第三章 海灘上的茅屋

蠅王 威廉·戈爾丁 第2頁,共2頁

他們互相咧嘴笑笑,記起了第一天的魅力。拉爾夫繼續說道:

「因此咱們需要拿窩棚作為一種——」

「住所。」

「不錯。」

傑克收攏雙腿,抱著膝蓋,皺眉蹙額地儘量想把話講清楚。

「在森林裡反正一樣。當然囉,我是指打獵的時候——不是採野果子,當你獨自一個——」

他停了一下,吃不準拉爾夫是否會拿他的話當真。

「說下去。」

「打獵的時候,有時你自己會感到就像——」他忽然臉紅了。

「當然其實也沒啥。只是一種感覺。但是你會感到好像不是你在打獵,而是——你在被誰獵捕;在叢林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跟著你。」

他們又不吭聲了:西蒙聽得入了神,拉爾夫不很相信,並且有點光火。他端坐起來,用一隻髒手擦著一個肩膀。

「唷,我倒不曉得呢。」

傑克跳了起來,急匆匆地說道:

「在森林裡你就會有那樣的感覺。當然其實也沒啥。只有——只有——」

他快步朝海灘跑了幾步,隨後又折回來。

「只有我知道他們是怎樣感覺的。是不是?就那麼回事。」

「咱們所能幹的最好事情,就是使自己得救。」

傑克不得不想一想,才總算記起了「得救」是怎麼回事。

「得救?對對,當然囉!不過全一樣,我倒是想先逮頭野豬——」他抓起長矛,猛戳進泥地。一種意思不很明確而又狂野的神色又出現在他的眼睛裡。拉爾夫的目光穿過自己的一綹金髮,挑剔地看著他。

「只要你的獵手記得住要生火——」

「你呀!你的火呀!」

兩個男孩快步走下海灘,在海水邊上回顧著粉紅色的山。蔚藍色的晴空畫上了一縷白煙,冉冉上升,慢慢消失。拉爾夫皺起眉頭。

「不知道在多遠才能看得見這煙。」

「幾英里。」

「咱們的煙生得不夠濃。」

白煙的底部彷彿覺察到了他們的目光,逐漸變成濃濃的一團,慢慢上升,併入上面那條細小的煙柱。

「我估計他們加了青樹枝,」拉爾夫喃喃自語。他眯起眼睛,轉過身去朝海平線方向尋找著。

「找到啦!」

傑克叫得這麼響,倒把拉爾夫嚇了一跳。

「什麼?在哪兒?是條船嗎?」

但是傑克卻指著從山頭向島的稍平坦部分蜿蜒而下的高斜坡。

「自然啦!它們全躺在那上面——它們準這樣,當陽光太熱時——」

拉爾夫迷惑地注視著傑克全神貫注的臉色。

「——野豬爬上了高坡。到了那高處,太陽曬不到的地方,正在暑熱之中休息呢,真像老家的母牛——」

「我還以為你看到一隻船呢!」

「我們可以悄悄地接近一頭——我們把臉塗黑了,那豬群就認不出來——也許能圍住它們,然後——」

拉爾夫熬不住了,他氣呼呼地說:

「我在談煙呢!你不想要得救了?你只會說豬呀、豬呀、豬呀!」

「可咱們需要肉呢!」

「我跟西蒙一個人幹了一整天活,可你回來甚至連茅屋都沒注意到!」

「我也在幹活——」

「可你喜歡那種活!」拉爾夫叫喊道。「你要打獵!而我——」

在明亮的海灘上他們對視著,為感情的齟齬而吃驚。拉爾夫先側眼看向一邊,裝著對沙灘上一群小傢伙們感興趣的樣子。從平臺外孩子們游泳的水潭裡傳來了一陣陣獵手的嬉鬧聲。豬崽子平躺在平臺的一端,俯視著五光十色的海水。

「這些人都幫不了多大忙。」

他想要進一步解釋,人們怎麼從來就跟你所想的不一樣。

「西蒙。他很幫忙。」他指指窩棚。

「其他的全都跑開了。西蒙乾的跟我一樣多。只有——」

「西蒙總在附近。」

拉爾夫開始往窩棚走去,傑克在他身旁跟著。

「替你幹一點吧,」傑克喃喃而語,「幹完了我洗個澡。」

「別費心啦。」

可當他們走到窩棚,西蒙卻不見了。拉爾夫把頭伸進那空洞裡,又縮回來,轉臉向傑克說:

「他一溜煙走了。」

「膩了罷,」傑克說,「準去洗澡了。」

拉爾夫皺皺眉頭。

「他真是又古怪又好笑。」

傑克點點頭,要是拉爾夫隨便說些什麼別的,他也會同意的;兩人不再講話,一同離開了窩棚,朝洗澡的水潭走去。

「洗完澡以後,」傑克說道,「我再吃點東西,就翻到山那邊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蹤跡。你去不去?」

「可是太陽快落山了!」

「也許還有時間——」

他們倆一塊兒朝前走著,卻如陌路相逢,感受和感情都無法交流。

「要是能搞到一頭豬該多好!」

「我要回去繼續搭窩棚。」

他們困惑地互相瞅瞅,愛恨交加。洗澡水潭暖洋洋的鹹水、嬉鬧聲、潑水聲和歡笑聲,這所有的一切剛剛足以把他們倆再連在一起。

拉爾夫和傑克本指望在洗澡水潭找到西蒙,可西蒙並不在那裡。

原來當他們小步跑下海灘回頭去望山頭那陣子,西蒙原也跟在後面跑了一段路,後來他停住了,看見海灘上有一些孩子想在一個沙堆旁邊搭一個小房子或者說是小茅屋,他皺皺眉頭,隨後轉身離去,好像帶著某種目的走進了森林。西蒙是個瘦骨嶙峋的小個子,下巴突出,眼睛倒很有神采,使得拉爾夫誤以為他又快活可愛又頑皮淘氣。西蒙亂糟糟的粗黑的長頭髮披散而下,幾乎遮沒了他那又低又闊的前額。他穿著破爛的短褲,像傑克那樣光著腳丫子,本是黝黑的皮膚被陽光曬成深褐色,跟汗珠一起一閃一亮。

他擇路爬上孤巖,翻過第一天清晨拉爾夫曾爬過的那塊大岩石,然後朝右折進樹林子。他踏著熟悉的小道穿過成片的野果樹,那兒不費力氣就可找到吃的,雖然並不盡如人意。同一棵樹上又長花兒又長果子,到處都是野果成熟的香味和草地上無數蜜蜂的嗡嗡聲。本來在他身後跟著跑的小傢伙們,在這兒追上了他。他們七嘴八舌地簇擁著他朝野果樹走去,嘴裡不知道在叫點什麼。接著,在下午的陽光下,在蜜蜂的嗡嗡聲中,西蒙為小傢伙們找到了他們夠不著的野果,他把簇葉高處最好的摘下來,向下丟到許許多多向前伸出的手裡。滿足了小傢伙們以後,他停了停,四下張望一番。小傢伙們雙手滿捧著熟透的野果,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西蒙轉身離開了他們,沿著勉強辨認得出的小路走去。不久他就進入了高高的叢林之中。高大的樹身上滿是意想之外的淡雅的花朵,一直長到密不透光的樹葉形成了華蓋,樹林裡的小動物在那上面喧鬧。這兒的空間也是黑洞洞的,藤蔓垂下了無數的枝條,就像從沉沒的船上垂下的索具。柔軟的泥土裡留下了西蒙的腳印;而當他一碰到藤蔓,它們就從上到下整個兒顫動起來。

他終於來到了一個陽光更充裕的地方。這兒的藤蔓用不著長得太遠就能照到陽光,它們平織成一塊大「毯子」,懸掛在叢林中一塊空地的一側;在這兒,有一方岩石壓著地面,只有小樹苗和鳳尾草才能稍稍生長。整個空地的周圍都是芳香撲鼻的深色矮灌木叢,就像一個滿裝著暑熱和陽光的碗缽。一棵參天的大樹傾倒在這空地的一角,靠在亭亭直立的樹木上,一種生長迅速的攀緣植物一直爬到了大樹頂上,隨風搖曳著它那紅色和黃色的小樹枝。

西蒙停住腳。他像傑克所做過的那樣,扭頭看看靠近身後的地方,迅速地瞥了瞥四周,肯定周圍沒有別人。剎那間他幾乎是在鬼鬼祟祟地行動。隨後他彎下腰扭動著身子往那「毯子」當中鑽了進去。藤蔓和矮灌木叢長得如此稠密,西蒙往前擠著,汗水都被刮到枝條上;他身子剛一過去,身後的枝條就又合攏了。他終於安然地到達了正中,到了一個葉子稀疏、又跟林中空地隔開的小角里。他蹲下來,分開樹葉,朝外窺測著空地。熱烘烘的空中只有一對華麗的花蝴蝶在上下撲飛,別的什麼也沒有。他豎起警覺的耳朵,屏氣靜息地傾聽著島上的各種聲音。夜幕正在降落;毛色豔麗的怪鳥的啁啾聲,蜜蜂的嗡嗡聲,正在飛回到築在方岩石上窩巢的海鷗的啞啞聲,都變得越來越輕。幾英里之外,深沉的海水撞擊著礁石,發出低微的聲音,輕得簡直令人難以覺察。

西蒙一鬆手,原先像形成螢幕似的枝葉又回覆原位。傾斜的淡黃色陽光漸漸減弱;陽光擦上矮灌木叢,抹過像蠟燭似的綠色花蕾,朝樹冠上移去,樹木下面的夜色更濃了。繽紛的色彩隨著光的隱去而一起消失;暑熱和急切的心情頓時也冷了下來。蠟燭似的花蕾微微地顫動著。綠色的萼片稍稍收縮,乳白色的花尖雅緻地向上迎接開闊的夜空。

此刻陽光已經高得完全照不到空地,並漸漸地從空中褪去。夜色傾瀉開來,淹沒了林間的通道,使它們變得像海底那樣昏暗而陌生。初升的群星投下了清光,星光下,無數蠟燭似的花蕾怒放出一朵朵大白花微微閃爍,幽香瀰漫,慢慢地籠罩了整個海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