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爾夫一吹完海螺,平臺已擠得滿滿的。這次聚會跟上午舉行過的那次不同。下午的陽光從平臺的另一側斜射進來,大多數孩子在感到灼人的陽光的威力時已經被曬得很厲害,他們穿上了自己的衣服。而合唱隊,引人注目地不那麼像一個團體,仍將斗篷扔在一邊。
拉爾夫坐在一根倒下的樹幹上,左面朝著太陽。他的右面是合唱隊的大多數成員;他的左面是這次疏散前互不相識的稍大的孩子;他的前面是蹲坐在草地上的小孩子們。
此刻靜了下來。拉爾夫把帶粉紅斑點的米色貝殼提到自己的膝蓋上,一陣突如其來的微風輕輕吹過平臺。他吃不準站好還是坐好。他側眼朝左面、朝洗澡的那個水潭方向瞧瞧。豬崽子就坐在身邊,並沒有給他出主意。
拉爾夫清清嗓子。
「那就這樣吧。」
他隨即發現自己能順順當當地說下去,解釋清自己必須說的話。他一手捋捋自己金黃的頭髮,一面說道:
「我們在一個島上。我們幾個到過山頂,看到四面都是海水。我們沒看到房子和炊煙,也沒看到足跡、船隻和人。我們是在一個沒人居住的荒島上,這島上沒別人。」
傑克插嘴說:
「我們得有一支隊伍——去打獵。獵野豬——」
「對呀。這島上有野豬。」
他們三人全都忙著試圖轉達一種感受,一種看到過肉色有生命的東西在藤蔓中掙扎的感受。
「我們看見——」
「吱喳亂叫——」
「它逃脫了——」
「我還沒來得及下手——但是——下一回!」
傑克把刀猛劈進一枝樹幹,挑戰似的朝四下瞧瞧。
會議又繼續下去。
「大家知道,」拉爾夫說,「咱們需要有人去打獵、去弄肉。還有件事。」
他舉起了膝蓋上的貝殼,環顧著一張張光影斑駁的面孔。
「一個大人也沒有。咱們只好自己照顧自己。」
會上一片唧唧喳喳,隨之又靜下來。
「還有件事。咱們不能許多人同時發言,必須像在學校裡那樣來個‘舉手發言’。」
他把海螺舉到面前,打量著海螺嘴。
「誰要發言我就給他拿海螺。」
「海螺?」
「這貝殼就叫海螺。我把海螺給下一個要發言的。他就拿著海螺說話。」
「可是——」
「瞧——」
「誰也不可以打斷他的發言,我除外。」
傑克站起身。
「咱們要作些規定!」他激動地高叫道。「規定許多條!誰要是破壞這些條條——」
「喂——哦!」
「真帶勁!」
「好啊!」
「幹吧!」
拉爾夫感到有誰從他膝上拿起海螺。接著豬崽子站了起來,兜著那隻米色的大貝殼站在那兒,歡叫聲靜了下去。傑克還站著,疑惑不定地瞥了拉爾夫一眼,後者卻在笑嘻嘻地輕拍著一根圓木。傑克只好坐了下來。豬崽子一面取下眼鏡朝襯衫上擦擦,一面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與會者。
「你們在妨礙拉爾夫。你們不讓他抓住最重要的事情。」
他停頓一下以引起大家的重視。
「誰知道咱們在這兒?呃?」
「在飛機場會有人知道。」
「帶喇叭那東西的大人——」
「我爸爸。」
豬崽子又戴上眼鏡。
「沒人知道咱們在什麼地方,」豬崽子說道。他的臉色更加蒼白,呼吸急促。「他們大概知道咱們要上哪兒;大概不知道。但是他們不知道咱們現在哪兒,因為咱們根本沒到過目的地。」他張口結舌地瞧了大家一會兒,然後搖晃著身子坐下。拉爾夫從豬崽子手裡接過了海螺。
「我打算說的就是這個,」他接著說,「當你們全都,全都……」他注視著大夥兒全神貫注的表情。「飛機被擊落著火了。沒人知道咱們在哪兒。咱們可能會在這兒呆老長時間。」
真是鴉雀無聲,大家連豬崽子呼哧呼哧的呼吸聲也能聽見。陽光斜射進來,半個平臺都鋪滿了金色的陽光。環礁湖上的輕風一陣緊接一陣,就像追逐著自己尾巴的小貓,奪路越過平臺,竄進森林。拉爾夫把垂在前額上的一綹金髮往後一捋。
「那咱們只好在這兒呆老長時間了。」
沒人吱聲。拉爾夫突然咧嘴笑起來。
「可這個島真不賴啊。我們——傑克、西蒙和我——我們爬過山。這個島好極了。有吃有喝的,還有——」
「各種山岩——」
「藍藍的野花——」
豬崽子有點兒恢復過來了,他指指拉爾夫手裡的海螺,傑克和西蒙不響了。拉爾夫繼續說道:
「咱們在島上等的時候可以玩個痛快。」
他狂熱地作著手勢。
「就像在書裡寫的一模一樣。」
一下就爆發出一陣喧嚷聲。
「金銀島——」
「燕子號人和亞馬遜號人——」
「珊瑚島——」
拉爾夫揮舞著海螺。
「這是咱們的島。一個美好的島。在大人找來之前,咱們可以在這兒盡情玩耍。」
傑克伸手拿了海螺。
「有野豬,」他說。「有吃的;沿那邊過去的小溪裡可以去洗澡——樣樣都不缺。還有人發現別的東西嗎?」
他把海螺遞還給拉爾夫,坐了下來。顯然沒人發現別的東西。
稍大的孩子們注意到了一個小孩意見相反。有群小孩慫恿他出來,可他不肯。這個小孩是個小不點兒,小得像只蝦米,約摸六歲,一側的面孔由於一塊紫紅的胎記而模糊不清。此刻他站著,被眾目睽睽的眼光盯得不知所措,他用一隻腳趾頭往下鑽弄著粗壯的野草。他嘟嘟噥噥,幾乎要哭了出來。
別的小孩低聲嘟噥著,可態度全挺嚴肅,他們把他推向拉爾夫。
「好吧,」拉爾夫說道,「那就來說吧。」
小男孩心慌意亂地四下張望著。
「快說吧!」
小男孩伸出雙手去拿海螺,與會的孩子們大笑大嚷起來;他馬上縮回雙手,哭開了。
「讓他拿海螺!」豬崽子喊道。「讓他拿!」
拉爾夫示意他拿起了海螺,可隨之一陣笑聲淹沒了小男孩的聲音。豬崽子跪在他身邊,一手按在大海螺上,聽他講,並向其餘的人作出解釋。
「他要知道你們打算拿蛇樣的東西怎麼辦。」
拉爾夫笑了,別的孩子也跟著笑了。小男孩蜷曲著身體縮作一團。
「給我們講講蛇樣的東西。」
「現在他說那是隻小野獸。」
「小野獸?」
「蛇樣的東西。好大好大。他見過。」
「在哪兒?」
「在林子裡。」
不知是飄蕩的微風,還是西下的夕陽,給樹木底下帶來了陣陣的涼意。孩子們感到了這點,騷動起來。
「在這麼大小的島上不可能有小野獸、蛇樣的東西,」拉爾夫好心地解釋道。「只有在大地方,要麼像非洲、要麼像印度,才找得到那種東西。」
一陣喃喃細語聲;接著是一陣莊重的點頭。
「他說小野獸在黑暗中出來。」
「那他根本就看不見!」
一陣笑聲、歡鬧聲。
「你們聽見嗎?他說在黑暗中看到了那東西——」
「他還是說見過小野獸。那東西來過又走了,後來又回來,要吃掉他——」
「他在做夢呢。」
鬨堂大笑。拉爾夫環顧著四周,看著一張張面孔,尋求大家的贊同。大點的孩子們贊同拉爾夫;可小孩子中卻有不少人表示疑惑,單靠推理式的保證可說不服他們。
「他準是做惡夢了。因為老在這些藤蔓中跌跌撞撞。」
更莊重的點頭;孩子們知道惡夢是怎麼回事。
「他說見過野獸、蛇樣的東西。他問今晚它會不會再來。」
「可根本沒小野獸呀!」
「他說在早上小野獸變成繩子樣的東西掛在樹枝上,不知道今兒晚上會不會再來。」
「可根本沒有小野獸呀!」
此刻卻一點笑聲都沒有了,大夥兒面容肅然地瞧著他。拉爾夫雙手捋著頭髮,又好玩又惱怒地注視著這個小男孩。
傑克一把搶過海螺。
「當然拉爾夫說得對。沒有蛇樣的東西。但要是真有蛇我們就把它逮住幹掉。我們正要去獵野豬,為大夥兒搞點肉。我們也要去打蛇呢——」
「可實在沒有蛇呀!」
「我們去打獵時會搞清楚的。」
拉爾夫惱了,一時無法可想。他感到自己面對著某種不可捉摸的東西。而盯著他的眼睛又是那麼樣的全神貫注,毫無幽默感。
「可實在沒有野獸呀!」
拉爾夫不知是什麼力量從他內部湧上來迫使他又大聲地強調這一點。
「可我告訴你們沒有野獸!」
與會者默不吭聲。
拉爾夫又舉起海螺,他一想到自己接下去要說的話,心情又好了起來。
「現在咱們來討論最重要的事情。我一直在考慮。就是在我們幾個爬山時也在想。」他向另外兩個會意地咧嘴笑笑。「剛才在海灘上也在想。我想的就是,咱們要玩,還要得救。」
與會者表示贊同的熱情呼聲像熱浪那樣衝擊著他,他一時斷了話頭,想了想後又說:
「咱們要得救,當然咱們會得救。」
響起了一派喧鬧聲。這種只是出於拉爾夫的新的權威,並非有什麼根據的直率的斷論,卻給大家帶來了光明和歡樂。拉爾夫不得不揮舞海螺以示安靜,讓大夥兒繼續聽他說。
「我父親在海軍裡。他說已經沒什麼島嶼是人們所不知道的了。他說女王有個大房間,裡面全是地圖,世界上所有的島都畫在那上面。所以女王一定會有這個島的地圖的。」
又響起了一片歡天喜地的聲音。
「早晚會有船派到這兒。說不定還是我爸爸的船呢。大家等著,早晚咱們總會得救。」
他停頓一下,以示強調。與會者因他的話而產生一種安全感。他們本來就喜歡拉爾夫,而現在更尊敬他了。大夥兒自發地開始拍手叫好,一會兒平臺上就響徹了掌聲。拉爾夫一陣臉紅,他側眼看到豬崽子毫不掩飾的欽羨之情,而在另一側看到傑克在嘻嘻地傻笑,表現他也知道怎麼鼓掌。
拉爾夫揮揮海螺。
「停下!等一等!聽我說!」
他在安靜的氣氛中得意揚揚地繼續說道:
「還有件事。咱們有辦法幫助他們找。船隻經過島的附近時,船上的人不一定會注意到咱們。因此必須在山頂上升起煙來。咱們一定要生堆火。」
「一堆火!生一堆火!」
一半孩子立刻站了起來。傑克在當中鼓譟著,也不記得拿海螺了。
「來吧!跟我來!」
棕櫚樹下的一片空地充滿了噪聲,孩子們跑動起來。拉爾夫也站了起來,大叫安靜,可沒人聽他。人群一下子都跑向島的一端,一窩蜂地跑了——跟著傑克跑了。甚至連小小的孩子們也跑起來,踩著斷枝落葉,使勁地跑著。留下拉爾夫拿著海螺,此外就只剩下了豬崽子。
豬崽子的呼吸幾乎已經完全恢復正常。
「一群小孩兒!」他輕蔑地說。「一舉一動真是像一群小孩兒!」
拉爾夫猶豫不決地看著豬崽子,把海螺擱到樹幹上。
「我打賭是吃茶點的時候了,」豬崽子說。「真不知他們跑到那山上去想幹什麼?」
他頗帶敬意地撫摸著海螺,隨後停下來抬頭仰望。
「拉爾夫!嘿!你上哪兒?」
拉爾夫已經爬上了孤巖的第一層斷裂面。他前面老長一段路都響著孩子們咔嚓咔嚓地踩著枝葉的聲音和歡笑聲。
豬崽子帶著很不滿的眼光看著他。
「像一群小孩兒——」
他嘆了口氣,彎下腰繫緊鞋帶。蜂擁而去的人群中的噪聲隨著他們上山而漸漸消逝。然後,豬崽子帶著一種長者不得不跟上孩子愚蠢的胡鬧而作出犧牲的表情,他撿起海螺,轉向森林,開始擇路翻過高低不平的孤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