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螺之聲

蠅王 威廉·戈爾丁 第1頁,共2頁

金髮少年攀下岩石最下面的一截,又開始摸索著朝環礁湖方向走去。雖然他已經脫掉了那件學校裡常穿的厚運動衫,用一隻手拖著,但還是熱得要命;灰襯衫溼淋淋地粘在身上,頭髮溼漉漉地貼在前額上。在這個少年的周圍,一條長長的孤巖猛插進叢林深處,天氣悶熱,孤巖就像個熱氣騰騰的浴缸。這會兒少年正在藤蔓和斷樹殘幹中吃力地爬著,突然一隻紅黃色的小鳥怪叫一聲、展翅騰空;緊接著又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嘿!」這聲音喊道,「等一等!」

孤巖側面的矮灌木林叢被搖晃著,大量的雨珠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

「等等,」這聲音又叫,「我給纏住了。」

金髮少年停住腳,自自然然地緊緊襪子。他這動作一時間讓人覺得這孩子好像是在老家一樣。

那個聲音又叫開了。

「這麼些藤蔓我真沒法弄掉。」

說這話的孩子正從矮灌木林叢中脫身退出來,細樹枝在他油垢的防風外衣上刮擦刮擦直響。他光光的膝彎彎處圓鼓鼓的,被荊棘纏住擦傷了。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撥開棘刺,轉過身來。比起金髮少年,這個男孩稍矮一些,身體胖乎乎的。他用腳輕輕地試探著安全的落腳處,往前走著,隨後又透過厚厚的眼鏡往上瞧瞧。

「帶話筒的那個大人在哪兒?」

金髮少年搖搖頭。

「這是一個島。至少在我看來是一個島。那裡是一條伸進外海的礁脈。興許這兒沒大人了。」

胖男孩像是大吃一驚。

「本來有個駕駛員,他沒在客艙,他在前上方的駕駛艙裡。」

金髮少年眯起眼睛凝視著那條礁脈。

「別的全是些小孩兒。」胖男孩接著往下說。「準有些跑出來了。他們準會出來,可不是嗎?」

金髮少年開始十分隨意地找路往水邊走去。他努力裝出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同時又避免表露出過分明顯的無動於衷,可那胖男孩急匆匆地跟著他。

「到底還有沒有大人呢?」

「我認為沒有。」

金髮少年板著面孔回答;可隨後,一陣像已實現了理想般的高興勁兒使他喜不自勝。在孤巖當中,他就地來了個拿大頂,咧嘴笑看著顛倒了的胖男孩。

「沒大人囉!」

胖男孩想了想。

「那個駕駛員呢。」

金髮少年兩腿一屈,一屁股坐在水氣濛濛的地上。

「他把咱們投下後準飛走了。他沒法在這兒著陸。有輪子的飛機沒法在這兒著陸。」

「咱們被攻擊了!」

「他會平安回來的。」

胖男孩晃晃腦袋。

「下降那陣子我從一個視窗往外瞧過。我看見飛機的其他部分直朝外噴火。」

他上下打量著孤巖。

「這不就是機身撞的。」

金髮少年伸出手來,摸摸樹幹高低不平的一頭。一下子他顯得感興趣起來。

「機身又怎麼了?」他問道。「那東西現在又跑哪兒去了呢?」

「暴風雨把機身拖到海里去了。倒下的樹幹這麼多,情況一定非常危險。機艙裡準保還有些小孩兒呢。」

胖男孩遲疑一下又問:

「你叫什麼名字?」

「拉爾夫。」

胖男孩等著對方反問自己的名字,可對方卻無意要熟悉一下;名叫拉爾夫的金髮少年含含糊糊地笑笑,站起身來,又開始朝環礁湖方向走去。胖男孩的手沉沉地搭在拉爾夫的肩膀上。

「我料想還有好多小孩分散在附近。你沒見過別人嗎?」

拉爾夫擺擺頭,加快了腳步,不料被樹枝一絆,猛地摔了個跟頭。

胖男孩站在他身邊,上氣不接下氣。

「我姨媽叫我別跑,」他辯解地說,「因為我有氣喘病。」

「雞—喘病?」

「對呀。接不上氣。在我們那個學校就我一個男孩得氣喘病。」胖男孩略帶驕傲地說。「我還從三歲起就一直戴著眼鏡。」

他取下眼鏡遞給拉爾夫看,笑眯眯地眨眨眼,隨後把眼鏡往骯髒的防風外衣上擦起來。一會兒胖男孩蒼白的面容上又出現了一種痛苦和沉思的表情。他抹抹雙頰的汗珠,匆匆地推一推鼻上的眼鏡。

「那些野果。」

他環顧了一下孤巖。

「那些野果,」他說,「我以為——」

他戴上眼鏡,繞過拉爾夫身邊的藤蔓走開,在一堆纏繞著的簇葉中蹲了下去。

「我一會兒就出來——」

拉爾夫留神地解開纏繞在身上的枝葉,悄悄地穿過雜樹亂枝。不一會兒胖男孩呼嚕呼嚕的聲音就落到他的身後,拉爾夫急急忙忙地朝仍位於他和環礁湖之間屏障似的樹林趕去。他翻過一根斷樹幹後,走出了叢林。

海岸邊長滿棕櫚。有的樹身聳立著,有的樹身向陽光偏斜著,綠色的樹葉在空中高達一百英尺。樹下是鋪滿粗壯雜草的斜堤,被亂七八糟的倒下的樹劃得東一道西一道的,還四散著腐爛的椰子和棕櫚樹苗。之後就是那黑壓壓的森林本體部分和孤巖的空曠地帶。拉爾夫站著,一手靠著根灰樹幹,一面眯起眼睛看著粼波閃爍的海水。從這裡往外約一英里之遙,雪白的浪花忽隱忽現地拍打著一座珊瑚礁。再外面則是湛藍的遼闊的大海。在珊瑚礁不規則的弧形圈裡,環礁湖平靜得像一個水潭——湖水呈現各種細微色差的藍色、墨綠色和紫色。在長著棕櫚樹的斜坡和海水之間是一條狹窄的弓形板似的海灘,看上去像沒有盡頭,因為在拉爾夫的左面,棕櫚、海灘和海水往外伸向無限遠的一點;而幾乎張眼就能看到的,則是一股騰騰的熱氣。

拉爾夫從斜坡上跳下去。沙子太厚,淹沒了黑鞋子,熱浪衝擊著他。他覺得身上的衣服很重,猛地踢掉鞋,刷地扯下連同寬緊帶的一雙襪子。接著又跳回到斜坡上,扯下襯衫,站在一堆腦殼樣的椰子當中,棕櫚和森林的綠蔭斜照到他的皮膚上。拉爾夫解開皮帶的蛇形搭扣,用力地脫掉短褲和襯褲,光身子站在那兒,察看著耀眼的海灘和海水。

拉爾夫夠大了,十二歲還多幾個月,小孩子的凸肚子已經不見了;但還沒大到那種開始感到難為情的青春期。就他的肩膀長得又寬又結實而言,看得出他完全可能成為一個拳擊手,但他的嘴形和眼睛偏又流露出一種溫厚的神色,表明他心地倒不壞。拉爾夫輕輕地拍拍棕櫚樹幹,終於意識到這確實是個島,又開心地笑笑,來了個拿大頂。他利索地翻身站起來,蹦到海灘上,跪下撥了兩抱沙子,在胸前形成個沙堆。隨之他往後一坐,閃亮而興奮的眼睛直盯著海水。

「拉爾夫——」

胖男孩在斜坡上蹲下身子,把斜坡邊緣當個座位,小心地坐下來。

「對不起,我來遲了。那些野果——」

他擦擦眼鏡,又把扁鼻子上的眼鏡推了推。眼鏡框在鼻樑上印了道深深的、粉紅的「v」形。他打量著拉爾夫精神煥發的身體,然後又低頭瞧瞧自己的衣服,一隻手放到直落胸前的拉鏈頭上。

「我姨媽——」

隨後他果斷地拉開拉鏈,把整件防風外衣往頭上一套。

「瞧!」

拉爾夫從側面看看他,一言不發。

「我想咱們要知道他們的全部名字,」胖男孩說,「還要造一份名單。咱們該開個會。」

拉爾夫不接話頭,所以胖男孩只好繼續說下去:

「我不在乎他們叫我啥名字,」他以信任的口氣對拉爾夫說,「只要他們別用在學校時常叫我的那個綽號。」

拉爾夫有點感興趣了。

「那個什麼綽號?」

胖男孩的視線越過自己的肩膀瞥了一下,然後湊向拉爾夫。

他悄悄地說:

「他們常叫我‘豬崽子’。」

拉爾夫尖聲大笑,跳了起來。

「豬崽子!豬崽子喲!」

「拉爾夫——請別叫!」

豬崽子擔心地絞緊了雙手。

「我說過不要——」

「豬崽子喲!豬崽子喲!」

拉爾夫在海灘的赤熱空氣中手舞足蹈地跳開了,接著又裝作戰鬥機的樣子折回來,翅膀後剪,機槍往豬崽子身上掃。

「嚇—啊—哦!」

他一頭俯衝進豬崽子腳下的沙堆,躺在那裡直笑。

「豬崽子!」

豬崽子勉強地咧開了嘴,儘管這樣對他打招呼是過分了,他也被逗樂了。

「只要你不告訴別人——」

拉爾夫在沙灘中格格地笑著。痛苦和專注的神色又回到了豬崽子的臉上。

「等一等。」

豬崽子趕緊奔回森林。拉爾夫站起來,朝右面小步跑去。

在這兒,海灘被成直角基調的地形猛地截斷了;一大塊粉紅色的花崗岩平臺不調和地直穿過森林、斜坡、沙灘和環礁湖,形成一個高達四英尺的突出部分。平臺頂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泥土,上面長著粗壯的雜草和成蔭的小棕櫚樹。因為沒有充足的泥土讓小樹長個夠,所以它們到二十英尺光景就倒下乾死。樹幹橫七豎八地交疊在一起,坐起來倒挺方便。依然挺立著的棕櫚樹形成了一個罩蓋著地面的綠頂,裡面閃耀著從環礁湖反射上來的顫動的散光。拉爾夫硬爬上平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這兒涼快的綠蔭,他閉上一隻眼,心想落在身上的樹葉的影子一定是綠色的,又擇路走向平臺朝海的一邊,站在那裡俯視著海水。水清見底,又因盛長熱帶的海藻和珊瑚而璀璨奪目。一群小小的、閃閃發光的魚兒東遊西竄、忽隱忽現。拉爾夫興高采烈,他用帶低音的嗓門,自言自語地說道:

「太棒了!」

在平臺外面還有更迷人的東西呢。某種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也許是一場颱風,或是伴隨他自己一起到來的那場風暴——在環礁湖的裡側堆起了一道沙堤,因而在海灘裡造成個長而深的水潭,較遠一頭是粉紅色的花崗岩高高的突出部分。拉爾夫以前曾上過當:海灘水潭看上去深,其實不然。現在他走近這個水潭,本也沒抱希望。這個島卻是一個真正的島,而這個水潭是由海發大潮所造成的,它的一頭深得呈墨綠色,使人難以置信。拉爾夫仔細地巡看了這整整三十碼水面,接著一個猛子紮了進去。水比他的血還暖,拉爾夫就好像是在一個巨大的浴缸裡游泳。

豬崽子又出現了,坐在岩石突出的邊上,帶忌妒心的眼光注視著拉爾夫的雪白身軀在綠水裡上下。

「你遊得不好。」

「豬崽子。」

豬崽子脫掉鞋襪,小心地把它們排放在岩石邊上,又用一隻腳趾試試水溫。

「太熱!」

「你還等什麼呀?」

「我啥也不等。可我的姨媽——」

「去你的姨媽!」

拉爾夫從水面往下一紮,然後在水中睜著眼遊;水潭的沙質巖邊隱隱約約地像個小山坡。他翻了個身,捏住鼻子,正看到一道金光搖晃碎落在眼前。豬崽子看來正在下決心,他動手脫掉短褲,不一會兒光了身,露出又白又胖的身軀。他踮著腳尖走下了水潭的沙灘邊,坐在那兒,水沒到頸部,他自豪地對著拉爾夫微笑。

「你不打算遊嗎?」

豬崽子晃晃腦袋。

「我不會。不准我遊。我有氣喘病——」

「去你的雞喘不雞喘!」

豬崽子以一種謙卑的耐心忍著。

「你遊得不行啊。」

拉爾夫用腳啪嗒啪嗒地打著水游回到斜面下,把嘴浸下去,又往空中噴出一股水,隨後抬起下巴說:

「我五歲就會游泳。我爸爸教的。他是個海軍軍官。他一休假就會來救咱們的。你爸爸是幹什麼的?」

豬崽子的臉忽地紅了。

「我爹死了,」他急匆匆地說,「而我媽——」

他取下眼鏡,想尋找些什麼來擦擦,但又找不到。

「我一直跟姨媽住一塊兒。她開了個糖果鋪。我常吃好多好多糖,喜歡多少就吃多少。你爸爸什麼時候來救咱們?」

「他會盡量快的。」

豬崽子溼淋淋地從水中上來,光身子站著,用一隻襪子擦擦眼鏡。透過早晨的熱氣他們所聽到的唯一聲響,就是波浪撞擊著礁石那永無休止的、惱人的轟鳴。

「他怎麼會知道咱們在這兒?」

拉爾夫在水裡懶洋洋地遊著。睡意籠罩著他,就像纏綿腦際的蜃樓幻影正在同五光十色的環礁湖景緻一比高低。

「他怎麼會知道咱們在這兒呢?」

因為,拉爾夫想,因為,因為……從礁石處傳來的浪濤聲變得很遠很遠。

「他們會在飛機場告訴他的。」

豬崽子搖搖頭,戴上閃光的眼鏡,俯視著拉爾夫。

「他們不會。你沒聽駕駛員說嗎?原子彈的事?他們全死了。」

拉爾夫從水裡爬了出來,面對豬崽子站著,思量著這個不尋常的問題。

豬崽子堅持問道:

「這是個島,是嗎?」

「我爬上過山岩,」拉爾夫慢吞吞地回答,「我想這是個島。」

「他們死光了,」豬崽子說,「而這又是個島。絕沒人會知道咱們在這兒。你爸爸不會知道,肯定誰也不會知道——」

他的嘴唇微微地顫動著,眼鏡也因霧氣而模糊不清。

「咱們將呆在這兒等死的。」

隨著這個「死」字,暑熱彷彿越來越厲害,熱得逼人。環礁湖也以令人目眩的燦爛襲擊著他們。

「我去拿衣服,」拉爾夫咕噥地說。「在那兒。」他忍著驕陽的毒焰,小步跑過沙灘,橫穿過高出沙灘的平臺,找到了他東一件西一件的衣服,覺得再穿上灰襯衫倒有一種說不出的愜意。隨後他又爬上平臺的邊緣,在綠蔭裡找了根適當的樹幹就坐下了。豬崽子吃力地爬了上來,手臂下夾著他的大部分衣服,又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根倒下的樹幹上,靠近朝向環礁湖的小峭壁;湖水交錯的反射光在他身上不停地晃動。

一會兒豬崽子又說開了:

「咱們得找找別人。咱們該乾點事。」

拉爾夫一聲不吭。這兒是座珊瑚島。他避開了毒日的煎熬,也不管豬崽子那帶凶兆的嘟噥,還做著自己快樂的夢。

豬崽子仍順著自己的話題往下說:

「咱們有多少人在這兒?」

拉爾夫走上前去,站在豬崽子身旁回答:

「我不知道。」

在暑熱煙靄的下面,一陣陣微風拂過亮光閃閃的水面。微風吹到平臺時,棕櫚葉片發出簌簌的低吟,於是,模糊的太陽光斑就在他倆身上浮掠而過,像明亮的帶翅膀的小東西在樹陰裡晃動。

豬崽子仰望著拉爾夫。後者臉上的陰影全反了;上半部是綠茵茵的,下半部由於環礁湖的反映,變得亮閃閃的。一道耀眼的陽光正抹過他的頭髮。

「咱們總該乾點事吧。」

拉爾夫對他視若無睹。一個想象中存在而從未得到充分實現的地方,終於在這兒一躍而為活生生的現實了。拉爾夫快活極了,笑得合不攏嘴,豬崽子卻把這一笑當作是對他的賞識,也滿意地笑起來。

「假如這真是個島——」

「那又怎麼樣呢?」

拉爾夫止住了微笑,用手指著環礁湖。在海蕨草中有個深米色的東西。

「一塊石頭。」

「不,一個貝殼。」

忽然,豬崽子高興起來;他興奮得倒也並不過分。

「對。這是個貝殼。我以前見過像這樣一個。在人家的後屋牆上。那人叫它海螺。他常吹,一吹他媽媽就來了。那東西可值錢哩——」

靠拉爾夫的手肘邊,有一棵小棕櫚樹苗傾斜到環礁湖上。由於它本身的重量,小樹苗已經從貧瘠的泥土中拖出了一團泥塊,它很快就要倒下了。拉爾夫拔出細樹幹,在水裡撥弄起來,五顏六色的魚東竄西逃。豬崽子的身子傾斜著,看上去很不穩。

「當心!要斷了——」

「閉嘴。」

拉爾夫心不在焉地說著。貝殼有趣、好看、是個有價值的玩意兒;拉爾夫好像在做一個白日夢,夢中生動的幻象縈繞在他和豬崽子之間,可豬崽子並非他夢境中的人物。他用彎曲的棕櫚樹苗把貝殼推出了海藻,再用一隻手當作支點支撐住樹枝,另一隻手往下壓細樹苗的一端,直到把貝殼挑了上來,水滴滴答答地往下直淌,豬崽子一把抓住海螺。

此刻海螺不再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了,拉爾夫也變得激動起來。豬崽子嘮嘮叨叨地說:

「——海螺;可真貴。我敢打賭,你要買個海螺,就得花好多、好多、好多的錢——那人把海螺掛在花園圍牆上,我姨媽——」

拉爾夫從豬崽子手裡接過貝殼,一些水順他的手臂流下。貝殼是深米色的,散佈著淡淡的粉紅斑點。在磨出一個小孔的貝殼尖和粉紅色的貝殼嘴當中,殼體長約十八英寸,略呈螺旋狀,表面還有精巧的凸紋。拉爾夫把殼內深處的沙子搖晃出來。

「——像頭奶牛哞哞叫,」豬崽子說。「他還有些白石子,還有一隻養著綠鸚鵡的鳥籠。當然,他不會去吹那些石子,他說——」

豬崽子停下來喘了口氣,摸摸拉爾夫手裡那個閃光的東西。

「拉爾夫!」

拉爾夫抬起頭來。

「咱們可以吹這個來召人開會。他們聽見了會來的——」

他笑看著拉爾夫。

「這不就是你的意思嗎?你從水裡撈起這隻海螺就為這緣故吧?」

拉爾夫把金黃的頭髮往後一撩。

「你那朋友怎麼吹海螺的?」

「他吹起來有點像吐唾沫似的,」豬崽子說。「我姨媽不讓我吹,因為我有氣喘病。他說你從下面這兒使勁往貝殼裡吹。」豬崽子把一隻手放到他那突出的小肚子上。「你試試看,拉爾夫。會把別人召來的。」

拉爾夫半信半疑,他把貝殼小的一頭抵在嘴上吹起來。從貝殼嘴裡衝出一陣急促的聲音,可再沒別的了。拉爾夫擦去嘴唇上的鹹水,又試吹起來,但貝殼裡仍然沒有一點聲音出來。

「他吹起來有點像吐唾沫似的。」

拉爾夫噘起嘴往裡鼓氣,貝殼嗚地冒出一種低沉的、放屁似的聲音。這下子可把兩個男孩逗樂了,在一陣陣哈哈的笑聲之中拉爾夫又使勁吹了幾分鐘。

「他從下面這兒使勁吹。」

拉爾夫這才抓住了要點,運用橫膈膜的氣往貝殼裡猛送。霎時那東西就響了。一種低沉而又刺耳的聲音在掌心中嗡嗡作響,隨後穿透雜亂無章的林海,到粉紅色的花崗岩山才發出回聲。成群的鳥兒從樹梢上驚起,下層的林叢中則有什麼動物在吱吱亂叫亂跑。

拉爾夫把貝殼從嘴邊拿開。

「天哪!」

聽過海螺刺耳的聲音後,他那平常的講話聲再聽起來就像是悄聲細語。他把海螺頂住嘴唇,深吸一口,又吹了一下。螺聲再次嗡嗡作響,然後隨著他越來越使勁,聲音碰巧升高了一個八度,比剛才吹的一次更加刺耳。豬崽子哇哇地高喊,面帶喜色,眼鏡閃閃發亮。鳥兒在驚叫,小動物在急促地四散奔逃。拉爾夫接不上氣了,海螺的聲音又跌下了八度,變成一股低沉的嗚嗚氣流。

海螺沉默了,就像一支閃爍的獠牙;拉爾夫的臉由於接不上氣而灰暗無光,島的上空充滿了鳥兒的驚叫聲以及各種回聲。

「我敢打賭,你在幾英里外都聽得見。」

拉爾夫喘過氣,又吹了一連串短促的強音。

豬崽子歡叫起來:「來了一個!」

沿海灘約一百碼的棕櫚樹林裡冒出了一個男孩子。他六歲上下,身體結實、頭髮金黃、衣衫襤褸,面孔則被黏糊糊的野果漿汁塗得一塌糊塗。為了某種顯而易見的目的,他把褲子脫了下來,現在剛拉上一半。他從長著棕櫚樹的斜坡跳進沙灘,褲子又落到腳踝上;他一步步地走出沙灘,小步跑到平臺。豬崽子在他上來的時候幫了把忙。與此同時,拉爾夫繼續猛吹海螺,吹到林中響起了許多小孩的聲音。小男孩朝拉爾夫面前一蹲,快活地仰起頭來直望著拉爾夫。等到他肯定地知道他們將一道乾點事情時,才流露出一種心滿意足的神態,並把他唯一還算乾淨的指頭,一隻肉色的大拇指,放進了嘴巴。

豬崽子向他彎下腰去。

「你叫什麼名字?」

「約翰尼。」

豬崽子喃喃自語著這個名字,隨後大聲地說給拉爾夫聽,而後者毫無興趣,因為他還在使勁地吹海螺。拉爾夫紫漲著臉,為吹出這種巨大的聲響而興奮至極,他的心似乎跳得連敞開的襯衫也在顫動。森林中有片呼喊聲越來越近。

海灘上此刻出現了一派生機勃勃的跡象。左右伸展開達幾英里長、在暑熱煙靄底下震顫著的沙灘上,時隱時現著許多人影;一群男孩子經過燙人而無聲的海灘,正朝平臺趕來。三個不比約翰尼大的小孩子從近得令人吃驚的地方突地冒了出來。他們方才一直在森林裡狼吞虎嚥地大嚼野果。一個膚色黝黑、不比豬崽子小多少的孩子,撥開一處矮灌木林叢鑽出來,走到了平臺上,愉快地朝大夥兒笑笑。越來越多的孩子們趕來了。他們從天真的約翰尼身上得到啟示,坐等在倒下的棕櫚樹幹上。拉爾夫繼續不停地猛吹出短促又刺耳的海螺聲。豬崽子則在人群中東走西跑,問名問姓並皺眉蹙額地記著這些名字。孩子們服從豬崽子,就像過去無條件服從帶話筒的大人。有些孩子光著身子,提著衣服;還有些半裸著身子,或者多少穿點衣服;有穿各種學校制服:灰色、藍色、淺黃色的;有穿茄克衫或線衫的;有穿著彩條紋襪子和緊身上衣的;還有戴著各種徽章,甚至格言牌的。在綠陰裡橫臥著的樹幹之上,人頭濟濟,頭髮有褐色的、金黃的、黑色的、栗色的、淡茶色的、鼠灰色的;都在那兒竊竊私語,都睜大著眼睛觀察著拉爾夫,猜測著某種事情正在進行。

沿著海灘單獨地、或三三兩兩地走來的孩子,越過暑熱煙靄至附近沙灘的交接部分就一躍而變得清晰可見。在這兒,孩子們的眼光先被一個在沙灘上舞動著的、黑黑的、蝙蝠樣的東西吸引住了,隨後才察覺到這之上的身體。原來蝙蝠樣的東西是一個孩子的身影,由於垂直的陽光照射而在雜亂的腳步之中縮成的一塊斑影。就是當拉爾夫在吹海螺時,他也注意到了最後兩個隨飄動的黑斑影到達平臺的身體。兩個腦袋尖尖、長著短麻屑似的頭髮的男孩,像狗似的趴倒在拉爾夫面前,躺在那裡氣喘吁吁地露齒而笑。他們倆是雙胞胎,長得非常相像,此刻正微笑著;孩子們見了大吃一驚,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雙胞胎一塊兒呼氣吸氣,一塊兒咧嘴而笑,矮小結實,生氣勃勃。他們倆朝拉爾夫抬起溼潤的嘴唇。似乎是因為身上皮膚不夠,所以他們的側影顯得模糊、嘴巴張得挺大。豬崽子朝他們彎下身子,他亮閃閃的眼鏡對著他們,在陣陣的海螺聲中重複著他們兩人的名字。

「薩姆埃裡克,薩姆埃裡克。」

豬崽子一時給弄糊塗了;雙胞胎晃著腦袋,指來點去,大夥兒哈哈大笑。

拉爾夫終於停住不吹了,坐在那兒,一隻手提著海螺,腦袋低垂在膝蓋上。海螺的回聲消失了,隨後笑聲也消失了,一片靜謐。

在海灘鑽石般閃爍的煙靄中某種黑乎乎的東西正在摸索前來。拉爾夫一眼先見,他注視著,他全神貫注的眼光漸漸把所有孩子的眼光都吸引到那個方向。接著那個東西從煙靄中走到了清晰的沙灘上,這下孩子們才看到黑乎乎的並不全是陰影,卻大多是衣服。那東西是一隊男孩,他們穿著令人陌生的古怪衣服,排成並列的兩行,邁著整齊的步子。他們手裡拿著短褲、襯衫,提著各種衣服;但每個男孩都頭戴一頂帶銀色帽徽的黑方帽。他們的身體從喉嚨到腳跟都裹在黑斗篷裡,左胸前還佩著一個長長的、銀色的十字架,每個人的頸部都裝飾著丑角服裝上用的疊花邊領。熱帶的暑熱,翻山越嶺,尋找食物,此刻再加上沿著光線強烈得令人目眩的海灘這次大汗淋漓的行軍,使他們的皮膚紅得就像剛洗過的梅子。管他們的一個男孩穿著一樣,不過他的帽徽是金色的。這支隊伍離平臺約十碼遠時,他一聲令下,隊伍停住,在赤熱的陽光下他們個個氣喘吁吁,汗如雨下,東搖西晃。這個男孩獨自往前走來,斗篷輕揚,一躍而上平臺,此刻他眼前幾乎是一片漆黑,但他仍盯著前面看。

「帶喇叭的大人在哪兒?」

拉爾夫覺察到他的眼睛被太陽照得看不清東西,回答道:

「這兒沒帶喇叭的大人。只有我。」

這男孩走近一點,眼光向下,盯著拉爾夫,同時皺起面孔。看見了一個膝蓋上擱著深米色貝殼的金髮男孩,這似乎並沒有使他滿足。他麻利地轉過身來,黑斗篷兜著圈圈。

「那麼,有沒有船呢?」

在拂動著的斗篷裡顯出他是個大身架的瘦高個兒:黑帽子下露出紅頭髮。他臉上長著雞皮疙瘩和雀斑,長相難看,但並不帶傻樣。兩隻淺藍色的眼睛向前看著,此刻雖有點沮喪,但又露出正要發怒的樣子,或者說隨時準備發怒的樣子。

「這兒沒大人嘍?」

拉爾夫在他背後回答:

「沒有,可我們正開會呢。來參加吧。」

穿斗篷的男孩們擠得緊緊的佇列散了開來。高個子的男孩對他們喊道:

「合唱隊!立正!」

隊員們服從了,但他們疲憊不堪,擠在一起排成一個佇列,在陽光下站在那裡搖來晃去。其中也有一些開始小聲抱怨起來:

「可是,梅瑞狄。請問,梅瑞狄……我們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