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阿布都·提阿姆是甘焦勒的首領。他當上首領是依據習慣法的規定。阿布都·提阿姆恨我的父親,那個老人在眾人面前讓他失了面子。阿布都·提阿姆負責在村子裡徵稅,有一天,為了徵稅,他把長者們都召集起來,幾乎所有甘焦勒人都來圍觀。在卡約爾國王特使和聖路易總督特使的授意和唆使下,阿布都·提阿姆說,我們應該走一條新路,種黍類作物不如種花生,種西紅柿不如種花生,種洋蔥不如種花生,種甘藍不如種花生,種西瓜不如種花生。對大家來說,花生就是錢。花生,就是用來繳稅的錢。花生可以給漁夫帶來新的漁網。花生可以讓我們開鑿新井。花生錢可以換來磚砌的房子,有著瓦楞鐵皮屋頂的磚木結構學校。花生錢可以換來火車和公路,給獨木舟安上引擎,帶來診所和婦產醫院。最後,阿布都·提阿姆總結說,種花生的人可以免除苦役,不用再幹苦重活兒了,拒不服從的人,沒門兒。

我的父親、那個老人,他站起來要發言。我是他的么兒,最小的孩子。潘多·巴離開我們以後,我的父親一夜白了頭。我的父親在生活中是個鬥士,他是為了讓自己的妻小不忍飢挨餓而活著的。一天又一天,生命長河緩緩流淌,我父親用他田地和果園裡的果實填飽了我們的肚子。我的父親、那個老人,讓他的家人像他種植的作物一樣茁壯成長,綻放美麗。他耕種果蔬,也養大了孩子。我們就像他在田地薄土裡撒下的種子,發芽生長得又高又壯。

我的父親、那個老人,他站了起來,要求發言。大夥兒讓他說,他說道:

「我,巴西魯·昆巴·恩迪亞耶,希迪·馬拉米·恩迪亞耶的孫子,我是我們村子五個建立人中一人的後代,阿布都·提阿姆,我下面說的話你會不愛聽。我不反對在我的一塊田裡種花生,可是,我反對所有的田地都用來種花生。花生可養不活我的家人。阿布都·提阿姆,你說花生就是錢,可是,按照安拉的真意,我不需要錢。我靠長在田裡的黍、西紅柿、洋蔥、紅豆和西瓜就能養活家人了。我有一頭奶牛,我有幾頭羊,可以宰了吃肉。我的一個兒子是漁夫,給我魚乾。我的妻子們一整年都能從地裡刮出鹽土。有了這些食物,我還能開啟家門,歡迎捱餓的路人,履行好客的神聖職責。

「如果我只種花生,誰來養活我的家人呢?誰來給我應該解囊相待的路人提供食物?花生錢養不活所有人。阿布都·提阿姆,回答我,我將不得不去你的店裡買吃食,對吧?阿布都·提阿姆,我下面要說的話你會不愛聽,可是,村莊的首領應該操心大夥兒的利益,而不是個人的利益。阿布都·提阿姆,你和我都是平等的,我可不願意落到有一天要到你的店鋪裡,為我的家人求著你,賒賬買米、買油和糖。我也不願意因為自己捱餓而把飢餓的路人拒之門外。

「阿布都·提阿姆,我下面要說的話你會不愛聽,假如所有的村莊都種上了花生,花生的價格就會下降。我們賺的錢會越來越少,你自己也會落到靠賒賬來討生活。一個店老闆只有賒賬的顧客,最後也只能跟供應商賒賬。

「阿布都·提阿姆,我下面要說的話你會不愛聽。我,巴西魯·昆巴·恩迪亞耶,我可是經歷過荒年的人。你死去的祖父會講給你聽的。那一年,遭了蝗蟲災,地都旱了,井也幹了,從北方捲來的塵土漫天,河裡水位太低,沒法灌田。我那時還是個孩子,可我記得那個可怕的旱季,如果大夥兒沒有共同分享儲備的黍麥、紅豆、洋蔥和木薯,如果大夥兒沒有共同分享奶和羊,所有人都已經死光了。阿布都·提阿姆,天災來的時候,花生可救不了人命,花生錢也救不了命。為了能扛過可怕的旱災活命,我們不得不吃掉來年的種子,不得不去跟店裡賒賬買種子,我們的花生還得按店裡定的價再賣給他們。到那個時候,我們所有的人都成了窮光蛋,成了乞丐!阿布都·提阿姆,這就是為什麼我對花生說‘不’,對花生錢說‘不’!哪怕這些話會讓你不高興!」

我父親的這一席話,阿布都·提阿姆真的不愛聽,他非常非常生氣,卻沒有表露出來。阿布都·提阿姆不喜歡我父親說他是個糟糕的首領。阿布都·提阿姆很討厭大家提到他的店鋪。顯然,阿布都·提阿姆最不希望看到的,莫過於他的女兒法瑞跟巴西魯·昆巴·恩迪亞耶的兒子在一起。可是法瑞·提阿姆有自己的想法。在我去法國打仗的前夕,法瑞·提阿姆在一片烏木叢中把自己給了我。法瑞愛我甚過他父親的榮譽,儘管他父親並沒有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