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畫給弗朗索瓦醫生的第二幅畫是馬丹巴的肖像,是我的朋友、我那勝似兄弟的兄弟的肖像。這張畫不是很美。不是因為我畫得不夠好,而是因為馬丹巴實在太醜。我仍在想著他,即便死神已將我們分離,我們之間仍有著可隨意開任何玩笑的兄弟情誼。雖然馬丹巴的外表不如我好看,但是他的心靈卻比我美。
我的母親離開了我,一去不復返,在那個時候,馬丹巴把我帶到了他的家裡。他拉著我的手,帶我走進他父母的領地。我一步一步地在馬丹巴家裡落了腳。我在那兒睡了一晚,接著睡了兩晚,然後睡了三晚。按照安拉的真意,我慢慢地走進了馬丹巴·迪奧普一家的生活。我沒了媽媽。馬丹巴為我傷心,比甘焦勒的其他任何人都傷心,他想要他的媽媽收養我。馬丹巴把我的手放在他媽媽的手裡,對她說:「我想要阿爾法·恩迪亞耶住在我們家,我想要你當他的媽媽。」我父親的其他妻子並不壞,她們對我實際上很好,特別是父親的第一個妻子,恩迪亞戛和薩里奧的媽媽。不過,我還是慢慢地離開了我的家,走進了馬丹巴的家。我的父親、那個老人,他一言不發,接受了這個事實。馬丹巴的媽媽,阿米娜塔·薩赫想要收養我,我的父親對她說:「好的。」我的父親甚至要求他的第一個妻子阿依達·恩邦歌在每個宰牲節的時候將獻祭綿羊最好的部分送給阿米娜塔·薩赫。隨後,他每年都會將整整一頭獻祭綿羊送到馬丹巴家的領地上。我的父親、那個老人,沒法子再見到我,因為他不想再哭泣。我知道,我明白,我長得太像他的潘多了。
慢慢地,憂傷不再,慢慢地,在時間的幫助下,阿米娜塔·薩赫和馬丹巴讓我忘記了那咬人的痛苦。一開始,馬丹巴和我,我們跑到草原裡玩耍,總是朝著北方跑。我們知道,我們明白那是為什麼。我們默守著希望,希望能夠最早見到我的母親潘多,見到約魯·巴、他的五個兒子和牛群。我們對阿米娜塔·薩赫說,我們白天北上探險,是為了抓落入陷阱的地松鼠,是為了用彈弓驅趕斑鳩。她祈求真主保佑我們,並給了我們一些必需品,比如,三小撮鹽和一壺水。當我們捉到地松鼠或斑鳩的時候,可以把它們開膛破肚,褪去羽毛,切成小塊,用幹樹枝燃起的小火慢烤,那個時候,我們會忘記我的母親、我母親的父親、她的五個兄弟和他們的牛群。看到橙黃的火焰在小火堆上噼啪作響,油脂從草原獵物裂開的皮肉滲出,時不時讓火苗跳躍起來,我們不再去想那別離帶來的痛苦,它會噬咬人的五臟六腑,我們想的是飢餓,飢餓同樣會咬人。我們不再幻想著潘多能奇蹟般地從摩爾人那裡脫身,幻想著她在瓦拉代已經找到了她的父親、五個兄弟和他們的牛群,幻想著他們一起回到甘焦勒。在她剛被綁架的時候,我還不知道該如何擺脫母親缺席帶來的無可救藥的痛苦,只能跟馬丹巴,我那勝似兄弟的兄弟,一起去玩獵捕地松鼠和斑鳩的遊戲。
慢慢地,馬丹巴和我一起長大了。慢慢地,我們不再走甘焦勒北上的那條路了,也放棄等待潘多回來。十五歲的時候,我們在同一天接受了割禮。村莊裡的同一位長者傳授我們成人的奧秘。他教我們該如何行事。他傳授給我們的最大秘密,那就是,不是人類在主導事件,而是事件本身在引導人類。讓一個人感到震撼的事件,之前,已有其他很多人經歷過。整個人類都可能感受過。所有在此處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件,不管是否嚴重,是否能讓我們獲利,都不是新鮮事。然而,我們的感受永遠都是新鮮的,因為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就像樹上的每一片葉子都是獨一無二的。我們跟其他人吸收同樣的精華,但接受滋養的方式並不相同。即便新鮮事物並不是真正新鮮,但對於一代又一代、一波又一波、不斷來這人世間走一遭的人來說,它就是新鮮的。為了在生活中獲得成功,為了不在道路上迷失,需要聽從責任的聲音。過多地自我思考,那就是背叛。領會了這個秘密的人才有機會獲得平和的生活。可是,沒有什麼是確定的。
我長高了,變壯了,可馬丹巴還是那麼矮小和瘦弱。每年旱季的時候,重見潘多的願望讓我喉嚨發緊。只有讓身體放空,我才能把媽媽從我的腦海裡趕出去。我在我父親和馬丹巴的父親希萊·迪奧普的田裡幹活。我跳舞,游泳,跟人打架,而馬丹巴卻一直坐著學習,學個不停。按照安拉的真意,馬丹巴比甘焦勒的任何人都瞭解聖書。他在十二歲時就能背誦《古蘭經》,而我到了十五歲才能磕磕巴巴地背出經文。等到他知道得比隱士還要多的時候,馬丹巴希望去上白人的學校。希萊·迪約普同意了,因為他不希望兒子以後跟他一樣種田,但條件是我陪著馬丹巴一起上學。下面幾年時光裡,我陪馬丹巴走到校門口,卻只邁進校門一次。我的腦子裡鑽不進任何東西了。我知道,我明白,對母親的回憶已將我靈魂的表層凝固了,那表層硬得像烏龜殼一樣。我知道,我明白,這層硬殼之下僅有等待的虛空。按照安拉的真意,留給知識的空間已被佔據。於是,我更喜歡在田裡幹活,喜歡跳舞和搏鬥,將力量耗費到極致,為了不再去幻想母親潘多·巴不可能的迴歸。直到馬丹巴死了之後,我的靈魂才重新開啟,讓我仔細觀察被遮蔽的部分。彷彿在馬丹巴死的那一刻,一顆碩大的金屬子彈從天而降,將那層硬殼一劈為二。按照安拉的真意,舊痛上又加上新傷。這兩重傷痛彼此相依,彼此解釋,並賦予對方意義。
二十歲的時候,馬丹巴想要去打仗。學校在他的腦袋裡植下了解放祖國母親——法國的念頭。馬丹巴想要成為聖路易的大人物、一個法國公民:「阿爾法,世界很大,我想走遍全世界。戰爭是個機會,可以讓我們離開甘焦勒。如果真主願意,我們可以平安回來。等我們成了法國公民就可以在聖路易安頓下來。我們一起做生意。我們做批發生意,給整個塞內加爾北部的商店提供食品,包括甘焦勒。等我們發了財,咱們就去找你的媽媽,把她從摩爾人那兒贖回來。」我跟著他一起做夢。按照安拉的真意,多虧了馬丹巴,我才敢做夢。我琢磨著,如果我也成了一個大人物,當上一名塞內加爾土著兵,我可以跟著我的小分隊一起,左手持標準步槍,右手握野蠻砍刀,去拜訪北方的摩爾人部落。
第一次的時候,徵兵的人對馬丹巴說「不」。馬丹巴太瘦了,他又瘦又長,彷彿一隻黑冠鶴。馬丹巴不適合打仗。可是,按照安拉的真意,馬丹巴太固執了。馬丹巴求我幫他,教他如何抵抗肉體的疲勞,在從前,他只會抵抗精神的疲勞。於是,在整整兩個月的時間裡,我逼著馬丹巴一點一點地增長力量。我讓他每個正午頂著烈日,在厚重的沙地上奔跑,我讓他游泳橫渡河流,我讓他用短柄鋤在他父親的田裡長時間地耕作。按照安拉的真意,我逼他吃下大量混著煉乳和花生粉的黍米粥,真正的鬥士要靠吃這樣的東西貯備力氣。
第二次的時候,徵兵的人說「好」。他們已認不出馬丹巴了。他從黑冠鶴變成了胖山鶉。我給弗朗索瓦醫生畫出了馬丹巴·迪奧普洋溢在臉上的笑容,馬丹巴當時笑,是因為我對他說,我已經為他取好了鬥士的綽號,就叫「肥鳩」!我用光和影勾出了馬丹巴笑得眯起來的雙眼,他的眼笑出了褶子,是因為我說,他胖得連他的圖騰都認不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