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當我帶回第七隻斷手後,大家終於受夠了。無論是白兵還是巧克力兵,無論是長官還是普通士兵,他們所有人都受夠了。阿爾芒上尉認為我一定是太累了,無論如何都得休息休息。為了告知我這個決定,他將我喊去了他的防空洞。在場的還有個巧克力兵,比我年長得多,軍銜也比我高。這位曾獲得十字勳章的巧克力兵看上去很害怕,他負責將上尉的話翻譯成沃洛夫語說給我聽。可憐的老兵也同別人一樣認為我是個dëmm,是個噬魂者,他就像風中的一片小葉子似的瑟瑟發抖,瞧都不敢瞧我一眼,左手攥緊護身符,悄悄插在兜裡。

同別人一樣,他害怕我吃掉他的魂魄,將他拋給死神。和別的白人和黑人士兵一樣,這個土著兵易卜拉希馬·塞克撞上我的眼神時會嚇得發抖。夜色降臨,他靜靜地禱告了許久。夜色降臨,他長時間撥弄手上的念珠,提防著我,警惕著我身上的這股晦氣。夜色降臨,他自我淨化著。但與此同時,這位老兵還得戰戰兢兢地向我轉達上尉的話。按照安拉的真意,他心驚膽戰地告訴我,我被破例准許在後方休整整一個月的假!因為易卜拉希馬·塞克認為,上尉的命令對我來說不是個好訊息。因為這位得了十字勳章的老兵認為,我知道要跟我的食品櫃、獵物和狩獵場分開肯定會不高興。易卜拉希馬·塞克認為,像我這樣的巫師一定會對帶來壞訊息的人大發怒火。按照安拉的真意,一旦奪去這個巫師士兵整整一個月的口糧,奪走所有他要在戰場吞噬的靈魂,無論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大家都只剩死路一條。易卜拉希馬·塞克認為,我一定會把他看做害得自己吃不到戰友以及敵人魂魄的罪魁禍首。因此,為了躲過毒眼,為了不受我的怒火的懲罰,也為了將來有一天自己能夠向子孫炫耀十字勳章,這位老兵每翻譯一句話都這樣開頭:「上尉說……」

「阿爾芒上尉說你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上尉說你非常非常的勇敢,但同時也太累了。上尉說他欣賞你的勇氣,你非常、非常勇敢。上尉說你也會像我一樣獲得十字勳章……什麼?你已經有了?……上尉說興許你會再得一枚新的。」

是的,我知道,我明白,阿爾芒上尉不想再看見我出現在戰場上了。這位巧克力老兵易卜拉希馬·塞克、十字勳章獲得者轉達的話背後的潛臺詞,我讀懂了,我明白大家都已經無法忍受我帶回來的那七隻斷手了。是的,我明白了,按照安拉的真意,戰場上人們需要的只是短暫的瘋狂。發怒的瘋子,痛苦的瘋子,兇殘的瘋子,但都只能瘋狂一時,不能一直瘋下去。戰鬥結束後,我們應該收起自己的憤怒、痛苦與狂暴。痛苦可以被原諒,如果能獨自承受,我們可以將痛苦帶回戰壕。但是憤怒與狂暴,這兩者不可以被帶回來。在返回戰壕前,所有人都該卸下自己的怒火與狂暴,將它們拋卻,否則就違背了戰爭的遊戲規則。在上尉吹響了宣佈撤退的口哨時,瘋狂成了禁忌。

我知道,我明白,上尉還有易卜拉希馬·塞克,這位獲得十字勳章的土著兵,他們都不願看見我們總是顯露出作戰時的怒火。按照安拉的真意,我明白,在他們眼中,我帶回了七隻斷手就意味著將叫喊與嘶吼帶回了一個本該平靜的地方。當大家看到對面敵人的斷手時禁不住會自問:「如果這是我的手呢?」大家禁不住會想:「我真是受夠了這場破戰爭。」按照安拉的真意,在每場戰鬥之後,我們又會對敵人恢復人性。我們不會長時間地拿敵人的恐懼來消遣,因為我們自己也同樣恐懼。這些斷手,就是恐懼,從外面的戰場被帶回了戰壕裡。

「阿爾芒上尉再次對你的勇敢表示感激。上尉說你將有一個月的休假。上尉想知道你……嗯……把那些斷手……放哪裡了。」

就在這時,我聽見自己毫不猶豫地回答:「那些手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