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眼中,無論黑人士兵還是白人士兵,我成了死神。我知道,我明白。無論是白兵還是同我一樣的巧克力兵,所有人都認為我是個巫師,是吞噬人靈魂的怪物,一個dëmm。或許,我一直都是個巫師,只是戰爭揭開了我的真面目。赤裸裸的謠言稱我生吞了馬丹巴·迪奧普的靈魂,甚至在馬丹巴,我那勝似兄弟的兄弟死之前,我就生吞了他的靈魂。無恥的謠言說,要當心我。脫得一絲不掛的謠言說,我不僅生吞對面敵人的靈魂,還會生吞朋友的靈魂。不要臉的謠言說:「要當心,要小心。他拿那些斷手做什麼?他把斷手給我們看看,接著,那些手就沒了。要當心,要小心。」
按照安拉的真意,我都看到了,我,阿爾法·恩迪亞耶,老人的么兒,我看到謠言像個不正經的姑娘,半裸著身子,恬不知恥地追著我跑。然而,那些看見謠言跟著我跑的白兵和巧克力兵,他們扯掉了謠言的纏腰布,一邊捏著它的屁股一邊傻笑,卻繼續對我微笑,跟我交談,彷彿什麼也沒發生,他們外表可親,卻內心恐懼,甚至那些最粗魯的,最剛硬的,最勇敢的,也不例外。
每當上尉吹響進攻哨,指揮我們衝出地腹,拿出一時的瘋勁,像野蠻人一樣衝入那片對我們的吼叫不屑一顧的槍林彈雨時,沒人肯站在我旁邊。從火熱的地腹中躍出後,也沒人敢在喧鬧的戰場上與我並肩。沒有人願意因此倒在對面敵人的子彈下。按照安拉的真意,我在戰場上孤身作戰。
是敵人的第四隻手讓我感受到了孤獨。我在那群向我微笑、跟我擠眼睛、鼓勵我的白人和黑人戰友中感受到了孤獨。按照安拉的真意,他們可不願意招引巫師的毒眼或死神夥伴的厄咒。我知道,我明白。他們不太會去思考,不過,很顯然,他們認為凡事必有兩面。我從他們的眼裡讀到了。他們認為,吞噬靈魂的人在只吃敵人靈魂的時候是好的。但是,若噬魂者也吸食戰友的靈魂,那就不好了。面對巫師士兵,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他們認為跟巫師士兵打交道要特別特別小心,遠遠地微笑,說些話,表達出善意,是可以的,但不能接近,不能觸碰,不能碰擦,否則,必死無疑,必定完蛋。
這就是為什麼,在我接連帶回幾隻手後,當阿爾芒上尉再度吹響進攻哨時,所有人都離我八丈遠。有些人在嚎叫著從火熱的地腹衝出來時,甚至都不敢看我,不敢把眼睛落在我身上,避免目光接觸,彷彿看到我,眼睛就會觸碰到死神的臉龐、胳膊、雙手、背脊、耳朵和雙腿。彷彿只看我一眼就已經死去。
人類總是試圖為一切事物找出荒謬的解釋。就是這樣。不過就這麼簡單。我知道,我明白,現在,我可以想我所想。我的戰友們,無論白人還是黑人,他們需要去相信,有可能奪取他們性命的,不是戰爭,而是巫師的毒眼。他們需要去相信,偶然奪取他們性命的,不是對面敵人射出的千百顆子彈中的一顆。他們不喜歡偶然。偶然太荒誕。他們需要一個承擔責任的人,他們更願意相信是一個惡人、壞人、不懷好意的人將子彈引向他們,射中他們。他們認為,那個惡人、壞人、不懷好意的人就是我。按照安拉的真意,他們往壞裡頭想,並不會思考。他們認為,我在每次進攻之後都能夠活著回來,沒被子彈擊中,是因為我是一個巫兵。他們真是往壞的一面想。他們說,很多戰友是因為我才死的,替我擋了那些本該擊中我的子彈。
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對我虛偽地微笑。這就是為什麼只要我一齣現,另一些人就移開目光,還有一些人甚至會閉上眼,唯恐目光觸到我,視線擦過我。我成了禁忌,像個圖騰。
迪奧普家族的圖騰,那個愛吹牛的馬丹巴·迪奧普的圖騰是隻孔雀。他對我說是「孔雀」,而我則認為是「黑冠鶴」。我對他說:「你的圖騰是隻鳥兒,而我的圖騰是猛獸。恩迪亞耶家的圖騰是一頭獅子,比迪奧普家的圖騰要尊貴多了。」我甚至還對我那勝似兄弟的馬丹巴·迪奧普說,他的圖騰就是要被人取笑的。可隨意開任何玩笑的兄弟情誼代替了戰爭,消解了我們兩個家庭、兩個姓氏之間的恩怨。可隨意開任何玩笑的兄弟情誼在嬉笑和嘲弄中洗去了舊日的敵對。
不過,圖騰可是非常嚴肅的事。圖騰,是禁忌。人們不能吃掉圖騰,而應該去保護它。迪奧普家的人必須奮不顧身地將孔雀或黑冠鶴從危險中拯救出來,因為那是他們的圖騰。恩迪亞耶家的人則不需要將獅子從危險中拯救出來。因為獅子絕不可能身處險境。不過,人們也說,獅子從來不吃恩迪亞耶家的人。保護是雙向的。迪奧普家的人也用不著擔心自己會被孔雀或者黑冠鶴吃掉,一想到這個我就忍不住笑。我又想起自己過去曾調侃馬丹巴·迪奧普,說他們家的人真是實誠厚道,選了孔雀或者黑冠鶴作為自己的圖騰,他聽了後哈哈大笑,想到這兒我又忍不住笑。「迪奧普家的人沒有遠見卻又愛吹牛,就和孔雀一樣。他們對此很驕傲,但實際上他們的圖騰只是只自大的鳥兒。」每當我這樣取笑馬丹巴時,他總是大笑。他回我,不是我們選擇了圖騰,而是圖騰選擇了我們。
可悲啊,在他死的那個早上,就在阿爾芒上尉吹響進攻哨前,我又把他的圖騰叫做自大的鳥兒。可能就是因為這個,他才會在那天第一個衝出來,一邊嚎叫一邊衝出戰壕,衝向對面的敵人,為的是向我們證明,向他所在的隊伍,向我證明,他不是一個假好漢,而是一位真勇士。都怪我,他才會衝在最前頭。都是因為那些圖騰、那些放肆的玩笑話還有我,馬丹巴·迪奧普才會在那天被一個長著一對藍眼的半死的敵人開膛破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