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回第四隻手的時候,戰友開始害怕我。起初,他們見到我會發自內心地笑,看到我帶著一杆槍和一隻手回來時,他們還會逗樂。他們甚至為我高興,想著我會得到另外一枚勳章。不過,從第四隻手開始,他們的笑容不再坦誠。白人士兵開始議論,我從他們的眼睛裡讀到了:「這個巧克力兵太奇怪了。」其他人,跟我一樣來自西非的黑人士兵,也開始議論,我同樣也從他們的眼裡讀到了:「這個阿爾法·恩迪亞耶,這個來自塞內加爾靠近聖路易的甘焦勒村的小夥子,他真是奇怪。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怪呢?」
上尉嘴裡的那些「白兵」和「巧克力兵」,他們依舊會拍我的肩膀開玩笑,不過,他們的笑容變了。他們開始非常、非常、非常怕我。從第四隻手起,他們開始竊竊私語。
帶回前三隻手的時候,我是個傳奇。回到戰壕時,他們為我慶賀,給我好吃的,送給我煙抽,用水桶接來水,幫我沖洗,幫我洗軍裝。我從他們的眼裡看到了感謝。我代替他們,極盡野蠻之事,完成了任務內的野蠻。對面的敵人該縮在頭盔裡,跺著腳,怕得渾身發抖了。
一開始,我的戰友並不在意我身上的死亡氣味,那是人肉屠夫的味道。然而,從第四隻手起,他們開始不再聞我了。他們繼續給我好吃的,送我從各處蒐集來的菸屁股抽,借我取暖的鋪蓋,這些士兵臉掛微笑的面具以掩飾驚恐。不過,他們不再幫我打水洗澡了。他們任由我自己洗軍裝。突然間,沒有人再拍我的肩膀跟我開玩笑了。按照安拉的真意,我成了不可觸碰的人。
他們在防空壕的一個角落裡給我留了一個飯盒、一個水壺、一把叉子和一個勺子。在進攻的日子裡,我總是在夜裡回來,比其他人回來要遲得多,就像上尉說的那樣,無論颳風、下雨還是下雪。炊事兵叫我把吃飯的傢什拿過來。在給我盛湯的時候,他非常非常小心,生怕長柄湯勺沾到飯盒的裡面、邊緣和外面。
謠言傳來了。謠言一邊跑,一邊脫衣服。慢慢地,它變得淫蕩無比。在一開始的時候,謠言還披著衣服,渾身光鮮,衣冠楚楚,戴著勳章,最後,這不要臉的謠言變得一絲不掛。不過,我並沒有立刻注意到它,我也分辨不了,我不知道這謠言到底在搞什麼鬼。所有人看著它,任由它流傳開,但沒有人跟我真正地描述它。不過,我最後還是為這些私底下的議論所驚訝,我知道,那個怪人已經成了瘋子,接下來,瘋子成了巫師。巫師士兵。
但願沒有人告訴我戰場上不需要瘋子。按照安拉的真意,瘋子什麼都不怕,其他人,無論白人還是黑人,都在扮瘋子,拿出嚇人的瘋勁,以便能夠平靜地投入對面敵人的槍林彈雨中。這讓他們能比死神跑得快一些,不那麼害怕。在阿爾芒上尉吹響進攻哨時,明知道幾乎不可能活著回來,要服從他的命令,還真得拿出瘋勁。按照安拉的真意,要跟野蠻人一樣,嚎叫著從土地的腹部衝出來,還真得拿出瘋勁。對面敵人的大顆子彈從金屬色的天空落下,它們可不害怕嚎叫,它們也不害怕穿透腦袋和血肉,打斷骨頭,攫取生命。一時的瘋狂能夠讓我們忘掉子彈的真相。戰場上,一時的瘋狂是勇氣的姐妹。
不過,一個人看上去總是瘋樣子,一直瘋下去,不停歇,那就讓人害怕了,甚至會讓自己的戰友心生恐懼。於是,這個人開始不再是勇敢的好兄弟,能騙過死神的人,而成了死神的真朋友,成為死神的同謀和它的勝似兄弟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