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壕裡,我跟其他人一樣活著,我跟其他人一樣喝水吃飯。有時候,我也跟其他人一樣唱唱歌。我唱歌會跑調,我一唱歌,大夥兒都會笑。他們對我說:「你們這些恩迪亞耶家的人啊,可真不會唱歌。」他們有點兒在嘲弄我,可是,他們尊重我。他們不知道我是如何想他們的。我覺得他們都是笨蛋,是傻瓜,因為他們什麼也不想。無論是黑人士兵,還是白人士兵,他們總是說:「是。」上級下命令,讓他們離開戰壕,無遮無擋地衝向敵人時,他們說「是」。上級要他們顯出野人的模樣,讓敵人喪膽時,他們說「是」。上尉告訴他們,敵人害怕野蠻的黑人,害怕食人族和祖魯人,他們就笑起來。讓對面的敵人害怕,他們很開心。能夠忘掉自己的恐懼,他們很開心。當他們左手持步槍、右手握砍刀、突然從戰壕裡湧現出來、暴露在大地腹地之外的時候,顯露在他們臉上的,是瘋人的目光。上尉告訴他們,他們是偉大的戰士,於是,他們就樂於一邊唱著歌一邊被射殺,他們還鉚著勁,看誰更瘋。姓迪奧普的,不願意別人說他不如姓恩迪亞耶的勇敢,於是,阿爾諾上尉一吹響那尖聲的衝鋒哨,他就像野蠻人一樣嚎叫著衝出地洞。姓凱伊塔的和姓蘇瑪萊的同樣也鉚上了勁兒。姓迪阿羅的和姓法耶的,姓卡納的和姓迪烏納的,一樣的情形,還有那些來自迪亞納、庫魯瑪、貝耶、法括裡、薩勒、迪恩、賽克、卡、希賽、恩都爾、圖萊、卡馬拉、巴、法勒、庫利巴利、宋科、斯、斯索克、達拉梅、塔奧萊等家族計程車兵。所有人什麼都不想,就這麼去赴死,就因為阿爾芒上尉對他們說:「你們這些來自黑非洲的巧克力兵,你們是勇者中的勇者。法蘭西感謝你們,欣賞你們。報紙上總是在談論你們的功績!」於是,他們樂於衝出腹地,像發了狂的瘋子般嚎叫著,左手持著標準步槍,右手揮著野蠻砍刀,欣然赴死。
而我,阿爾法·恩迪亞耶,我明白上尉在說什麼。沒人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是自由的,可以想我所想。我所想的,是其他人不願我去想的。上尉的話後面藏著不能去想的東西。上尉的法國只有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才需要我們充當野蠻人。它需要我們做野蠻人,是因為敵人害怕我們的砍刀。我知道,我明白,其實這很簡單。上尉的法國需要我們的野蠻,因為我和其他人一樣,我們都很聽話,我們去扮演野蠻人。我們切開敵人的身體,砍下他們的肢體,斬了他們的頭,剖開他們的肚子。我跟那些來自相簿勒爾族、賽海爾族、班巴拉族、曼迪卡族、蘇蘇族、豪薩族、莫西族、瑪卡族、索南可族、塞努弗族、波波族,以及其他沃洛夫族的戰友,我們有著唯一的不同,他們和我唯一的區別,就是我因為思考而成為野蠻人。他們只有在衝出地腹的時候演戲,而我則是在戰壕裡跟他們演戲。我放聲大笑,我唱著跑調的歌,不過,他們尊重我。
只要我衝出戰壕腹地,只要我嚎叫著從戰壕蹦出,敵人就只能束手就擒了。撤退的哨聲吹響時,我是從來不會往回撤的。我很晚才回戰壕。上尉是知道的,他也由著我,看到我總是微笑著活著回來,他很是驚奇。他由著我,哪怕我很晚才回來,因為我會把戰利品帶回戰壕。我帶回野蠻戰爭的戰利品。每場戰役之後,在黑漆漆的夜色裡,或是在浸潤著月光和鮮血的夜色裡,我總是會帶回一杆槍和一隻手。那隻手曾經端過那杆槍,緊握過那杆槍,擦拭它,給槍上油,上膛,退膛,又重新上膛。當撤退的哨聲吹響時,上尉和戰友活著回到遮身之地,回到潮溼的戰壕時,他們會問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這個阿爾法·恩迪亞耶,他會活著回來麼?」第二個問題:「這個阿爾法·恩迪亞耶會帶著一杆槍和握槍敵人的一隻手回來麼?」就像上尉說的那樣,無論颳風、下雨還是下雪,有時甚至冒著敵人的槍火,我總是在其他人之後回到地壕。我總會帶回一杆槍和端過、握過那杆槍的一隻手,它擦拭過那杆槍,給槍上油、上膛、退膛又重新上膛。上尉和倖存的戰友在每個戰鬥的夜晚總會問那兩個問題,在聽到射擊聲和敵人的哀叫聲的時候,他們會非常高興。他們會說:「瞧,阿爾法·恩迪亞耶要回家了。不過,他會不會帶回一杆槍和一隻斷手呢?」一杆槍和一隻手。
我帶著戰利品回到駐地,我看到他們對我非常、非常滿意。他們為我留了好吃的,他們為我留了菸頭。看到我回來,他們真的很高興,卻從沒問過我是如何做的,如何弄到這杆槍和這隻斷手。看到我回來,他們很高興,因為他們很喜歡我。我成了他們的圖騰。我帶來的斷手證明他們又多活了一天。他們從不問我如何處理剩下的屍體。他們也不關心我怎樣逮住敵人。同樣,我如何砍下手,他們也不關心。他們關心的是結果,是野蠻和殘忍。他們跟我打趣,說敵人看到手被砍掉該有多害怕。上尉和我的朋友並不知道我是如何逮住敵人的,也不知道我是如何處置活人的殘軀的。他們沒法想象我對敵人所做的令人髮指的事,他們也無法想象對面的敵人有多強烈的恐懼。
當我從地腹衝出來時,我選擇失去人性,我變得不再人道。這不是因為上尉的命令,而是我自己的想法和需要。當我嚎叫著從地壕蹦出來時,我可沒打算殺死很多對面的敵人,我只想殺那一個人,以我的方式,靜靜地、沉著地、慢慢地殺死他。當我左手持槍,右手握著砍刀衝出地腹的時候,我並不關注身邊的戰友。我不再認識他們。他們在我身邊一個接一個地臉朝下倒在地上,而我,我奔跑,射擊,趴在地上。我奔跑,射擊,在帶刺鐵絲網下匍匐前進。或許,我射出的子彈會偶爾殺死一個敵人,但這並非我的本意。或許。我所希望的,是貼身肉搏。這就是為何,我奔跑,射擊,趴在地上匍匐前進,希望儘可能地接近對面敵人。在望見他們戰壕的時候,我就只匍匐前行,接著,慢慢地,我停了下來。我裝死。我靜靜地等,想逮住一個敵人。我等著他獨自一人走出戰壕。我等待晚上休戰,射擊停止,敵人鬆懈。
接近晚上,當射擊停止的時候,總有一個敵人會從藏身的彈坑裡鑽出來回戰壕。於是,我用砍刀在他的腿彎刺上一刀。這很容易,他以為我死了。對面的敵人看不見混在死人堆裡的我。對他而言,我彷彿是死人復活,來取他的命。對面的敵人害怕極了,當我刺他的腿彎時,怕得都喊不出聲。他癱倒在地上,僅此而已。於是,我卸下他的武器,把他的嘴塞上,把他的雙手綁到身後。
有時候,很容易。有時候要難一些。有些人並不順從。有些人不願相信自己即將死去,有些人還會反抗掙扎。於是,我一聲不響地把他們打暈,因為我只有二十歲,就像上尉說的那樣,我有著自然賦予的力量。接著,我或是扯著制服的衣袖,或拽著靴子,我拉著他們悄悄地在上尉所說的無主之地上匍匐爬行,那是位於兩個戰壕的中間地帶,佈滿彈坑和積滿血水的坑窪。無論颳風、下雨還是下雪,就像上尉說的那樣,我等著敵人甦醒,我耐心地等待被我揍暈的對面的敵人醒來。如果被我從彈坑裡拖出的敵人表現得很順從,以期待騙過我,我也會稍事等待,等自己的氣息平復下來。在等待之時,為了讓敵人不要過於不安,我在月亮和星星的光芒下朝他們微笑。當我微笑時,我感覺到他在腦袋裡自言自語:「這個野人要幹什麼?他會怎麼對我?他會吃了我嗎?他會強姦我嗎?」我可以自由想象對面的敵人在想什麼,因為我什麼都知道,都明白。盯著對面敵人的藍眼睛,我通常會看到對死亡、野蠻行徑、強姦和食人習俗的驚懼。我在他的眼裡看到了人們是如何談論我的,而他又是如何看待從未謀面的我的。我想,看見我微笑著盯著他看,他會思量著大夥兒可沒撒謊,我在有月亮或沒月亮的晚上露出白牙,想要生吞他,或做出更可怕的事兒。
可怕的事兒,是我一旦平復了氣息,會把對面敵人的衣裳扒掉。在我解開他制服領子的紐扣時,我看到敵人的藍眼睛佈滿了淚水。我感覺到他對可怕之事的恐懼。無論敵人是勇敢還是慌張,無論他是勇者還是懦夫,當我解開他制服和襯衫的紐扣,在月光下、在雨中或是在緩緩落下的雪中露出他慘白的肚皮時,我感覺到敵人的藍眼睛黯淡了一些。所有人都一樣,無論高矮、胖瘦,無論勇敢、懦弱或自尊,當他們看到我盯著他們跳動的白肚皮時,他們的目光黯淡了。所有人都一樣。
於是,我沉思片刻,想到了馬丹巴·迪奧普。每一次我的腦袋裡響起他求我割他喉的聲音,我就想到自己任他哀求我三次是多麼的不人道。我想這一次,我一定要做出人道之事,我不會等對面敵人求我三次才了結他們的性命。我沒有為朋友做的,出於人道,將為敵人完成。
當對面的藍眼敵人看到我握緊砍刀時,他們的目光徹底熄滅了。第一次,對面的敵人踢了我一腳,試圖站起來逃跑。從那以後,我就細心地把他們的腳踝綁起來。這就是為什麼只要我右手拿起砍刀,對面的敵人就像狂躁的瘋子一樣兩腿亂蹬,想要掙脫逃跑。不過,逃跑是不可能的。對面的敵人應該知道他們沒法掙脫,繩子綁得很緊,可是,他們依舊心懷奢望。我從他們的藍眼睛裡讀到了和馬丹巴·迪奧普的黑眼睛裡一樣的東西,那就是希望我縮短他們的痛苦。
敵人的肚子裸露著,抬起來,又顫抖著落下。對面的敵人喘息著,突然發出一聲無聲的嚎叫,因為我塞在他們嘴裡的東西讓他們出不了聲。當我把他們的五臟六腑掏出來,把它們扔在雨裡、雪裡、風裡和月光裡時,他們發出無聲的嚎叫。假如這會兒敵人的目光還沒熄滅,我會躺在他身邊,我把他的臉轉向我,看著他死去活來地掙扎片刻,接著,我乾淨利落地割了他的喉,完成富有人性的舉動。在夜色裡,所有人的血都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