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明白,我本不該那樣做。我,阿爾法·恩迪亞耶,老人的兒子,我明白,我本不該那樣做。按照安拉的真意,現在,我知道了。我的思想只屬於我自己,我可以想我所想。不過,我不會說出來。我原本可以傾訴秘密的那些人,我的靈魂兄弟們,他們的身軀即將殘毀,即將被撕裂,真主會羞於看到他們進天堂,魔鬼會開心地在地獄迎接他們,他們也將認不出我是誰。活下來的人將認不出我,我的老父親認不出我,我的母親,即便她還在人世,也認不得我。羞恥的重負比死亡更沉重。他們想象不出我在想什麼,我做了些什麼,也沒法想象戰爭把我變成了什麼。按照安拉的真意,家族的榮譽徒剩其表。
我知道,我明白,我本不該那樣做。在前世,我可不敢那樣,但在現世,按照安拉的真意,我做下了不能去想的事。沒有一個聲音在我腦袋裡響起,來禁令我:當完成了所想之事時,我的祖先和父母都噤了聲。現在,我知道了,我發誓,當我意識到我可以想我所想時,我全都明白了。這一切突如其來,沒有預告,彷彿從金屬色天空落下的一顆子彈突然射進我的腦袋,就在馬丹巴·迪奧普死的那一天。
啊!馬丹巴·迪奧普,我那勝似兄弟的兄弟,他的死亡延續了很長時間。他死得那麼難,那麼難,死亡的過程一直延續,從晨曦初現一直到傍晚,他被開膛破肚,腸子流了出來,彷彿獻祭禮上屠夫宰殺的綿羊。被開膛破肚的馬丹巴還沒死去。在其他人躲進土地裂開的傷口的時候——我們叫它戰壕,我待在馬丹巴身邊,在他身邊躺下,右手握著他的左手,看著子彈縱橫的冷藍色的天。他三次開口,求我了結他,我三次都說不。那是在我允許自己無所不想之前。假如當時的我跟現在的我一樣,我一定會殺了他,在他第一次求我、把頭轉向我、用他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的時候。
按照安拉的真意,假如那時的我跟現在的我一樣,出於友誼,我會像宰殺獻祭綿羊一樣割了他的喉嚨。但是,我想起了我的老父親,想起了我的母親,想起了內心發令的聲音,於是,我沒有去割斷他那苦難的荊棘之繩。馬丹巴,我那勝似兄弟的兄弟,我的兒時好友,我對你太不人道了。我任由責任決定我的選擇。我獻給他的只有糟糕的想法,是受責任支配的想法,是尊重人律的想法,但,我的表現並不人道。
按照安拉的真意,在馬丹巴第三次求我了結他時,我任由他像小孩一樣哭泣,右手在地上摸索著,去拾撿如水蛇一般遊動的散落的腸子。他對我說:「看在安拉的慈悲上,看在我們偉大隱士的慈悲上,如果你是我的兄弟,阿爾法,如果你真如我想的那樣,就像宰殺獻祭綿羊一樣割斷我的喉嚨吧,別讓死亡的嘴吞掉我的身體!別把我拋在這樣的骯髒中。阿爾法·恩迪亞耶,阿爾法……求求你……殺了我!」
正因為他提到我們偉大的隱士,正因為如此,為了不犯人律,不違揹我們祖先的法則,我對他太不人道,馬丹巴,我勝似兄弟的兄弟,我的兒時好友,他雙眼含著淚,手顫抖著,在戰場的爛泥中摸撿自己的內臟,把它們按到開口的肚子裡,我就任由他這樣死去。
啊,馬丹巴·迪奧普!你斷氣的那一刻,我才真正開始思考。你在黃昏死去,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才懂得,我將不再聽從責任的聲音,那個下命令的聲音,那個要求人守品行的聲音。然而,已為時太晚。
你死了,雙手終於不再顫抖了,你終於安息了,你撥出最後一口氣,終於從那骯髒的痛苦中解脫,那時,我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該等待。當我明白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該在你第一次求我的時候就割斷你的喉,那時,你的眼裡還沒有淚,左手緊握著我的右手。我不該讓你像頭孤單的老獅子一樣受罪,被鬣狗開膛破肚,生吞活剝。因為那些無理的由頭,因為那些固有的思想植入我的腦袋,讓我做個正直的人,我才任由你向我祈求。
啊,馬丹巴!我多麼後悔,後悔沒有在戰鬥的那個清晨殺死你,在你柔聲求我,飽含友情,聲音透著一絲微笑的時候。那時候割斷你的喉嚨,應該會是我這一生對你開的最後一個善意的玩笑,會讓我們永生永世都是朋友。可是,我非但沒動手,還任由你死去,你咒罵著我,哭著,淚涕俱下,嚎叫著,身下滿是屎尿,彷彿一個發瘋的孩子,你就這樣死去。以我叫不出口的法令之名,我把你拋棄給悲慘的命運。或許是為了拯救我自己的靈魂,或許是為了成為養大我的那些人希望我在安拉和男人面前成為的人。可是,馬丹巴,在你面前,我不是個男人。我的朋友,我勝似兄弟的兄弟,我任由你詛咒我,我任由你嚎叫,說些褻瀆神明的胡話,因為,在那個時候,我還不會自己思考。
然而,就在你躺在自己腸子中、發出斷氣前的最後一聲喘息之時,就在你剛死之際,我的朋友,我勝似兄弟的兄弟,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明白了,我本不該拋棄你。
我在你的殘軀邊上躺了片刻,看最後的一批流彈劃過深藍的夜空,子彈的尾部閃閃發光。沐浴在鮮血中的戰場陷入了沉寂,就在那時,我開始思考。你只是一堆死肉。
我要做你在一整天裡因雙手顫抖而未完成的事。我撿起你依舊溫熱的腸子,彷彿在進行神聖的儀式,我把腸子塞進你的肚子,彷彿是放入一個聖器。在昏暗中,我以為自己看到了你在朝我笑,於是,我決定把你帶回我方的戰壕。夜色寒冷,我還是脫下了軍裝和襯衣。我用襯衣墊在你的身下,用兩條袖子在你的肚子上繫了個雙層結,結打得很緊很緊,浸上了你的黑血。我把你攔腰抱住,帶你回去。我勝似兄弟的兄弟,我的朋友,我懷抱你,如同懷抱一個孩子,我在汙泥裡走啊走,在炮彈轟出的、充滿骯髒血水的、連跑出地洞覓食人肉的老鼠都避開的裂隙裡走啊走。把你抱在懷裡的時候,我一邊求你原諒,一邊開始自我思考。我知道,當我明白自己本該做什麼的時候,為時已晚,那時,你的眼淚已哭幹,求著我,彷彿在懇求兒時好友幫個忙,行行好,以履行一項沒有儀式的職責。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