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貳

霜降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我走了,你呢?」他問。

她說她好好讀書唄。

「你等不等我?」

她拿眼問:什麼意思?

「等我幹出點兒樣子,等人再不指著我脊樑嘀咕,那是誰誰的兒子,靠他老子飛黃騰達的,我會回來找個也不靠老子的女孩,不,女人,帶她走。那樣的女人才會隨我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什麼高幹、權貴,什麼誰的爸爸是誰誰誰,我噁心了。那個時代也過去了——看看我們家的所有兒媳,你就明白草鞋貴族的日子到頭了。那時她們一個個飛程式家,現在少奶奶癮過足,又碰上出國瘟,看看,一個接一個都飛了出去,嫁老外了。她們比寒暑表還精確。現在程家子弟都回來,死的逃的都算上,能聚兩桌光棍麻將。」他笑了,也嘆了。不嘆,他會笑不出。

霜降看著他凍白的嘴唇,仍有一邊翹得老高。心灰意懶中的大江仍有他的驕傲。

「草鞋權貴,就那麼點氣數,以後在軍樂隊前節拍都踩不準的老爺子們就都不見了,該看我的了!」他腮骨挫幾挫,握霜降手的手也痙攣幾下。

「我什麼都和他們不一樣,我偏要愛一個從農村來的女孩!」他瞪著結冰的湖面說。

霜降輕叫:「哎喲我的手!」

他不理,仰頭說等著瞧吧。沉默一小會兒,他把她手往他懷裡拉,問她手怎麼會這麼冷。她說腳才冷呢,都木了,不敢沾地。他笑道不敢沾地我揹你吧!說了便硬叫霜降站到石凳上,他拄了拐躬身等著。她說不行,別拿你那傷腿鬧。他就屈著不直身,催:快呀快呀!霜降倔不過他(她突然發現在程家男人面前她誰也倔不過,不管多不情願,末了都是她順從,他們得逞)。試著往他背上伏,剛離石凳他便趔趄倒了。

霜降去拉他,他說:「我成心的。」她知道他不是成心的,他太要面子。再笑,他便把她拉倒,開始吻她。開始吻一下便看看她,後來他把眼一閉,吻得死一樣沉。

回到霜降宿舍樓下已是近十點。他約她下星期見,他看她時眼深得讓她怕。

「哎,我告訴你了嗎?」他好像冒出件不關緊的記憶。

霜降問:「什麼呀?」

「我住在一個同學家。他一套倆臥室的房不住,跟我們家子女一副德行,全擠在父母家。下次我們在那兒見。這是鑰匙,這是地址。」一切似乎都不是未經準備。

霜降說:「我送你去汽車站。」

他說:「不用,我截輛出租汽車。」

霜降又說:「那我就陪你一截。」

他說:「你怎麼這麼好?」他情緒中全是滿足,「你別老想我啊,要好好讀書。」

「我又不是小孩,你老這麼說。」

「我最怕無知的女人。」

她不吱聲了,她又聽出了不滿足。

「嗨,車!快點兒快點兒,霜降!說句暖和的,天冷啊!」

她抬抬眼,馬上又垂下眼,笑,肩稍一扭。「下星期再說。」她說。

車走了,他眼睛一直粘在車玻璃上。他最後幾乎快活起來了,變回頭次見面那樣吵吵嚷嚷:「下星期我死等你啦!」

而下個星期她讓他空等了。那一個星期發生了許多事。發現懷孕,找醫院,找能偽造證件的人偽造她的一切身份證件,找個男人偽裝她的丈夫在醫院的緊急處理措施上簽字,以防人工流產的不測風雲。一個星期之後的她徒然離罪惡近了一大截,講了一個星期的謊言,她在沒有尊嚴的笑和媚顏中發覺了生活的輕便。也同時發覺那個與大江走到一塊的可能性早被掐斷了,大江離罪惡多麼遠!

她在大江「死等」她的那個下午走到最擁擠的街上,步子很衰弱。她知道她可以享受一回大江,但她不願最後這點神聖也給弄混淆了,那才是徹底無救的混淆。

孩子很可能是四星的,是四星對她的背叛的懲罰。也有可能是那個樓霸的,因了他霜降才有張免費的鋪位。她無心追究那個已去了的孩子——自己的過去就是那樣混沌不清的一團熱血。

她對所有人都不辭而別。也是在這一個星期,有人推薦她去一家服裝店售衣,服裝店開在大賓館裡,這對她來說頗新奇。這也比「好好讀書」的好女孩省事多了。

然而她留給大江的卻是個好女孩。一個好女孩的心靈。他若願意,他可以帶她走。我就那樣跟你走,絕不礙事地佔據那個最小的角落。於是她從痛苦中嚐到一點兒甜。

她從程家院裡的人嘴裡知道,大江已離開北京回部隊了。他詢問過:「有沒有誰知道霜降的地址,她借了我的書。」他樣子急躁,魂不守舍,像是那些書很要緊。

小保姆們嬉皮笑臉地問:「你真借了他的書?」

霜降嗯一聲。

「什麼書啊?」

「你們管呢!」

「都說是大江在供你讀書?」

「嚼舌根子!」

「他喜歡死你啦!……」

「你們歇歇吧。」

「……哭啦?捨不得他走哇?不得了,霜降哭啦!要不要我們送加急電報叫程大江回來?」她們拍她搖她,以為他與她之間就那麼哭哭笑笑的一場輕浮。

不是一場輕浮又能是什麼呢?這時站在老將軍病床前的霜降想。從老將軍那隻生老年斑的手初次觸到她的身體時,一個大江心目中的好女孩就死在她體內了。從此她的心和身乾的是兩回事,她變成了自己越來越說不清的東西。最說不清的是:她並不那麼仇恨這個老年男人,她在他無意識的羞愧表情中原諒了他。

孩兒媽這時已站在霜降身邊了。

霜降說:「有什麼東西響得怪。」

孩兒媽安詳而冷漠,像沒聽見霜降的話。

「好像是氧氣管那兒在出聲音。」霜降聽聽說道。孩兒媽仍不理會她的緊張。看樣子她心裡有數:何必讓他這樣被動地活著呢?他一輩子敢做敢當,對死也該是拿得起放得下的。雷一樣轟轟地活,就該電一樣迅猛地死。她與他作對了一輩子,最後這件事該依順他。也許孩兒媽就這麼定了主意,眼看床上的老將軍臉紫了,仍是不動。

霜降想離開,她不願分擔孩兒媽殺人的慾念。孩兒媽曲裡拐彎帶口信給霜降,說垂危的將軍念她,難道是想再借一份怨恨?……孩兒媽這時向霜降抬起臉。臉端莊極了,所有的屈辱負重形成了它特有的端莊。臉也溫柔極了,一切委曲求全勾勒出它的溫柔。臉卻也猙獰,六根清淨的淡泊就是它的猙獰。臉這樣朝著霜降,是要她懂得什麼呢?冤孽間相互的報復便是冤孽式的愛與親情?……這一家子,這一世界就這樣愛出了死怨出了生。

霜降多麼想懂得她。

最終孩兒媽以一個極快的動作捺了急救電鈴。什麼使她改變了主意。將軍的死也將不是他一個人的事。那座院落中的人會馬上失去住處,失去那輛黑色賓士(儘管它也開始「老」了),失去廚子、保姆、孫管理,失去許多你預先無法估計的便利。還有很重要的一點,躺著直至永遠的老將軍可以像一塊好莊稼田,月月從他身上長出五百元薪水。對了,孩兒媽也許還考慮到遺產爭端:幾乎所有程姓兒女都算計父親的十幾本集郵冊,其中有五六本是他從一個日本高階軍官的遺物中繳獲的,據說這些郵冊價值上百萬元。她不願活著看到這一幕,反正她的鼻癌沒給她剩多少日子,就讓那些日子少些自相殘殺吧。

她似乎在剎那想通,還是讓老將軍麻煩百出地活著吧,長在這張床上,一月長出五百元。她這樣決定著,用電鈴喚來了一大群醫生護士。一屋子白大褂掀著藥腥的風。

霜降告辭了。她覺得孩兒媽最後看她的樣子像人看一條懂得許多秘密的狗。霜降走出醫院,忽然意識到,她對程家老少三個男人有進一步理解時,都是當他們在病床上的時候。這是個宿命的巧合。

初春的太陽刷在她身上、臉上。她不再是個農村少女,不再是個小保姆,不再是個女工和女學生。她什麼也不再是了。她的自由在初春的太陽裡顯得無邊無際又不三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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