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在元旦前被判了死刑,程家院門口也不知被誰貼了張宣判書,上面的淮海相片被畫了個大紅叉叉。槍決之前,程家人可派兩個代表去見最後一面,起先說好是孩兒媽和東旗去。東旗只淡淡說一句她不想去看這種戲劇性場面。川南已入預產期,丈夫不許她去。她丈夫現在動不動會對她說:「我看透你們程家人啦!哼!」每當他這樣說,川南便收斂哭或鬧,像是替程家一大家子賠他不是。最後只有孩兒媽一個去。
院裡的人都不知該哭喪臉還是該若無其事。照佈告上講的,那個程淮海百死難贖,死有餘辜,除掉如此的惡棍、人民公敵,人們該揚眉吐氣。而他畢竟是程家骨肉,人們畢竟聽慣了他嘻天哈地,打諢一切,想到就此沒了他,心會墜,鼻子會酸。說到底淮海心不那麼壞,過年節他總買菸給家裡的老廚子呢。院裡小保姆在院外受了人欺負,他總幫著打抱不平的。他和警衛兵也混得極好,和他們打球摔跤,存了電影廣告全送他們。如今就這麼個淮海要被槍決了,多年輕啊,才三十不到五。
孩兒媽忽然決定不去了。她已穿戴好,黑色大賓士已敞開門等她。她背上負載著所有人,包括程司令的目光,忽然轉身,對大家說:「你們讓我去,你們不公道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怎麼被生下來,從這麼點長到這麼點,長成個大人,我受不了看他一下子沒了。」
大家瞠目結舌看著她慢慢蹲下,捂住臉,起初人們以為她在哭,後來見血從兩隻手縫溢位來。
接下去又是急救,第二天診斷報告來了,孩兒媽已是鼻癌第三期。
不久公安局來人,說他們已調查清楚:程四星已叛逃到國外,程司令的所謂「監外之監」是與法律開玩笑。警察們連前次的外軟內硬的「軟」也沒了,彷彿他們面前赫赫有名、建國元老的程老將軍是街頭的老流浪漢。
「滾出去!」程司令喊,「給老子滾!」
警察不但不「滾」,並進一步聲討:「身為老黨員、老幹部,目無法紀,搞自己的軍事小王國……」
程司令渾身大抖,對他們掄胳膊:「滾!不馬上滾我就打電話,叫人來收拾我這院子!我還沒死!……」
「中國不是軍閥獨裁統治!」
「我這裡就是軍閥獨裁!不服不信,試試看,我照樣有人有馬有槍!逼急了,我拉人上山打游擊!就把這話告訴你們頭頭!告訴登報,明天登報!這就是我程在光說的……」
警察們的吉普毫不氣餒地在程老將軍的罵聲中離去。
老將軍在當天夜裡被送進醫院。他未吃飯,獨自坐在院子裡,誰勸,他都說他只想靜靜心,不必管他。他甚至對警衛員也說:「過新年了,去玩吧。」人們覺得那天晚上他像個頂慈祥的老頭兒。他就那樣坐在北京的臘月裡,直到警衛員發現他頭猛往後一栽。
程司令從此就躺在高階幹部的特護病房。病房明亮潔淨,擺滿大棵的龍背竹。上去仔細看,會發現那些鬱鬱蔥蔥的綠色生命不是真的。真植物會在每天的一個時辰裡與人爭氣,這樣對躺著像植物一樣靜止的程司令不利。
外間是個會客廳,五張大沙發和地毯都是淺色。孩兒媽端坐在中間的長沙發上,見霜降走進來她抬抬眉、閉閉眼。
為著說不清的道理,霜降想來看看老將軍。據說他再醒不過來,就這樣被人每天灌這個輸那個維繫著生命,活不多長啦。也許會一直這樣活下去,像植物,像百倍地長命於人的樹。或許出於好奇心——人怎樣變成了樹,霜降才來到這間病房的。
霜降對自己連說不怕,一邊靠近了病床。當她看見老將軍的眼睜著,一眨一眨,東翻西翻時,她還是有些害怕。她甚至想對他笑一笑,像她素來對他那樣有點發怵地笑。他眼神在她臉上稍留,又轉向別處,彷彿去好好思考她是誰。他眼瞼垂下了,一種羞愧的樣子。他對她從未表現過羞愧,不久前他摸霜降的臉蛋,順脖子往下,她哇一聲叫起來,起碼蹦開了五尺,說:「首長,您再這樣我就再不到您這兒來做活了!」
他吃驚極了,彷彿說:不就摸摸嗎?原來你是不可碰的?他由吃驚到氣惱,說:「你以為我隨便讓人到我書房來嗎?你這個小女子,真有點兒莫名其妙!……」
她就那樣靠在他寫字檯邊一直哭啊哭啊。她想等淚乾了再出門,不然會被人看見。彷彿她有愧她該羞。他不理會她震天動地卻無聲的哭泣,他還氣著呢!她那樣多的淚也沒讓他羞愧。他過幾天仍人前人後叫她,大聲叫她小懶蟲,躲著不幹活兒——他書房裡的花幾天沒換水,花瓣落滿地毯,也沒人打掃。
去年仲夏他要去北戴河療養,孫管理向他報告隨行人員,他說去掉那個隨行護士,換霜降去。孫管理一時發蠢,問一句:「為什麼?」
他答:「我喜歡誰就叫誰去。怎麼啦?那小女子讓我看了順眼,看了順眼我血壓就不高啦。」他仍沒有半絲羞愧。
躺在病床上的老將軍又一次盯著霜降,一種情深意切的凝視,像他曾經多次命令霜降從浴盆裡站起時的那隻眼。「嗯,好看,怪不得古時人最愛看美人出浴。不要忸怩嘛小女子,為首長服務就是為國家服務,懂不懂?好看好看好看!……」他在北戴河也常說這個好看那個好看。太多好看的他顧不上來看霜降了。有兩個金頭髮小女子從早到晚穿著泳衣,他便看她們,看得上下唇啪嗒一聲鬆開。好看的東西就該看進眼裡,他理直氣壯,他毫不羞愧。
就那麼奇怪,彷彿你理直氣壯地邪惡,你也能征服人。他就那樣征服了霜降(以及霜降之前的女人)。以致霜降懷疑自己錯了,不然自己怎會越來越羞愧而老將軍卻越發理直氣壯?……
就是在北戴河吧,老將軍的健康再也沒見起色。那次的中學生夏令營晚會之後,他就提前結束療養,起程回北京了。夏令營晚會上,霜降還見到了許多其他知名人士,如作家、演員、歌手。當節目主持人介紹,某某是哪本小說的作者,中學生便長時間鼓掌,而當演員和歌手上臺,他們不僅鼓掌,而且跳、叫,喉嚨都扯破了。
程老將軍是最後一個上臺的。他的一身毛料軍服熨得挺挺括括,白頭髮梳成很嚴格的「三七開」,一雙新布鞋的牛皮底吱呀作響。他頭高仰,目不斜視,當主持人介紹他的名字和職位時,他手閃電一樣在頭側一揮,行禮的力度和速度炸響了他幾處骨節。但沒有任何掌聲。中學生們似乎不明白這個老軍人幹嗎出現在這兒,他的出現似乎不合時宜也不合邏輯。嘈嘈切切的議論響起時,老將軍有些不從容了,但畢竟出入大場面多了,他很快穩住自己,換一副風貌,兩手將軍服袖子一擼,指著下面十四五歲的學生們,亮嗓子道:「小鬼們!細妹子細伢子們!像你們這麼大,我已吃了三年紅軍的南瓜飯了!」
「細妹子細伢子們」靜下來,靜得叵測,彷彿在捺住性子看老軍人怎樣逗起他們的胃口,看他怎樣察覺自己走錯了地方——上這個臺上來「說古」。
霜降知道他是不得已這樣即興開頭的。照他給學生上革命傳統課的慣例,他往往從他祖祖輩輩怎樣貧窮,舊社會怎樣黑暗開始,那樣才更有邏輯,更顯出他參加革命推翻舊社會的迫切性和必要性。而那天他一上來便談起他身上的第一個傷疤,子彈怎樣在他皮肉裡開花,血怎樣流得像匹紅布。後來他又怎樣在手術無麻醉的劇痛中幾番死去活來,再後來傷口怎樣化膿生蛆。學生中有人刺耳地倒吸氣。
到他講到長征過草地,他餓得兩隻耳朵透明,薄如蠟紙,肚子卻凸得像面鼓,一敲嘭嘭嘭時,下面學生們不安分了,動的,說話的,誇張了聲勢打哈欠的,終於迫使主持人上臺制止老將軍的談興去了。
「您的故事太精彩了,改天我們專門請您來講!……」主持人的耳語從麥克風擴散出來,「今天太晚了,考慮到首長的健康……」
「我沒事!……」
「這些學生活動了一天,也很疲勞了……」她抓過麥克風對臺下,「讓我們感謝程老精彩的講演!」
這次掌聲火爆至極,程將軍只得離開講臺,步伐彆彆扭扭地走下來。他軍衣兜被個重物墜著,霜降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一把自制口琴。因為這是個文藝晚會,他提前多天就將這把口琴翻出來,炮彈片製成的琴殼被他拭去鏽,露出頗純的銅色。這把口琴是他五十年前做的,音不準,吹奏者得把握氣流。老將軍為吹奏一支很短的紅軍歌練習了許多個早晨,卻未得機會表演,甚至連展示它一番的機會也未撈著。
警衛員在攙扶他下臺的時候朝霜降看一眼。原來他也懂得老將軍此時多麼沮喪和挫傷。
待他們離開會場準備起程回療養院住處時,竟找不著司機了。司機跑去找演員和歌星們簽名去了。怪不得學生們那樣火急火燎,他們生怕老將軍的演講耽誤掉最激動人心的這一刻。學生們尖叫廝打,人仰馬翻地熱鬧。等找回司機,老將軍已又累又火,揪住司機前衣襟就要打,被隨行的一幫人拽開了。
大黑賓士被請求籤名的學生堵了,開不出露天會場的門,怎麼鳴喇叭也無效。最後人閃出條道,剛要開出,一箇中年男人攔住車,兩手叉開。
司機把窗玻璃搖下問他什麼事。
那人說了自己名字,說自己是個歷史教師,讀了報上某作家寫的關於程司令修建私人游泳池迫使幼兒園搬家的文章,他感到痛苦,既然今天有機會和程司令面對面,請首長回答:「那文章是捏造還是事實?」
程司令見老師後面跟了一大群人,包括那些簽名或求籤名的人,他對司機吼:「死娘啦?還不快關上窗!……」
已有許多手扒到了窗子上,車難以移動。
「回答呀!回答呀!……我們要事實!」
就這樣牽牽絆絆、吵吵嚷嚷,車開出了人群。
直到第三天,程司令才開口講話。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紅軍烈士的血白流了!……收拾行李,回家!」
霜降看到一張傷心過度瘮人的老人臉。她頭一次被這張臉嚇著。
而現在躺在一片潔白、充滿陽光的病床上的老將軍卻那麼平靜溫和,連臉上的皺紋也近乎平復。那從來不曾有的羞愧神色竟也時不時漾上來,使霜降幾乎要寬恕他對她做過的一切。他對她所做的使她愈來愈清楚地意識到:她不再可能做一個真正的好女孩子,那兩隻布著老年斑的手掐斷了那可能性。
那兩隻衰老的、像已開始風化的手現在各被兩根針管扎住,兩種不同顏色的透明液體正通過它們輸進他的體內。他這棵老樹正依賴所有粗細管子進行生命迴圈,它們是盤於他身外的一副血脈經絡,那是沒有了血色和血溫的血。
是的,她沒有可能去做一個大江希望的好女孩了,並不完全因為四星。
四星就那樣孤身走了。為她最終的背叛,他背叛了一切——故園、故人、故事,走得那樣杳然,像死。除卻內心深處那點「真」被擱得無著無落,她覺得四星這一走真走乾淨了,她可以回到她剛進城時的單純和輕快中去了。
「嘿,好久沒見你這麼猴了!」大江也這麼說。當大江這麼說,她馬上覺出種別扭。對於大江,她心裡有多少永遠的秘密、多少不該全歸罪她的過錯啊。
他們都不提四星的走,雖然他剛走才一個月。更不去提淮海的死和程司令的病以及孩兒媽進入第三期的癌。他約她出來走走就是想走出那災禍氣氛。他大聲談一切與程家人無關的事,聲之大像夜路行人吆喝著給自己壯膽。他不再神氣活現,他像有了閱歷,曉得些利害,極懂事的男人了。他的模樣也變了許多,不那麼少年氣了,由於腿傷未愈,他腋下仍拄著木拐。他在笑時嘆,也借嘆來笑。他也複雜了。
「我不想等傷好了,我要回雲南。這裡要悶死人的。」他們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餘陽紫紅,北海上沒有一個溜冰的人。
「嗯。」霜降笑得很甜美,她已相信他在和她動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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