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大拼圖的一小片

我知道。「3月。」我說。

「對了,就是3月。當時正是快要開花的季節,我們正在考慮復活節要彈什麼曲子。可是……」她忽然皺起眉頭,她好像一時忘了自己的心碎了。「科裡,你怎麼會知道?」

「我聽人說的。」我說,「葛拉斯小姐,那隻鸚鵡是怎麼死的?」

「腦熱病,跟我的鸚鵡一樣。樂善德醫生說,那是熱帶鳥類很常見的死因,一旦染病,通常就沒救了。」

「樂善德醫生。」我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不自覺地念出這個名字。

「他很喜歡我的鸚鵡。他說我的鸚鵡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乖的鳥。」說著她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不過,他恨死了凱塔琳娜那隻綠鸚鵡!要是能瞞住別人,我想他一定跟我一樣,恨不得親手殺了那隻鸚鵡。」

「他差點就瞞住了所有的人。」我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瞞住什麼?」

我沒有回答她。「那隻綠鸚鵡死了之後,屍體是怎麼處理的?被樂善德醫生帶走了嗎?」

「不是。那隻鸚鵡生病之後,什麼東西都不肯吃,於是凱塔琳娜就把它帶到樂善德醫生的診所去。結果,它第二天晚上就死了。」

「腦熱病。」我又嘀咕了一句。

「沒錯,就是腦熱病。科裡,你怎麼會跑來問我這些奇怪的問題?而且我還是搞不懂你怎麼會有那根羽毛。」

「我……對不起,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很想告訴你,可是現在還不行。」

她忽然彎腰湊近我。她已經感覺到我好像在隱瞞什麼,「科裡,到底是什麼事?我發誓我一定不會告訴任何人。」

「真的,我現在還不能說。」我把那根羽毛塞回口袋裡。藍色葛拉斯小姐臉色又開始陰沉起來。「我該走了。來打擾你真的很不應該,可是,這件事實在太重要了。」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轉頭瞄了鋼琴一眼,那一剎那,我忽然心頭一驚,想到一件事。我忽然想到女王曾經說過她夢見過鋼琴聲,而且看到一雙手,其中一手拿著一條鐵絲,一手拿著「碎骨錘」。我忽然想到,樂善德醫生家裡擺滿了陶製小鳥的房間裡有一架鋼琴。於是我趕緊問:「你是不是教過樂善德醫生彈鋼琴?」

「樂善德醫生?沒有,不過我教過他太太。」

他太太?那個身材高大碩壯、臉像馬臉一樣長的韋羅妮卡?「是最近的事嗎?」

「不是。那已經是四五年前的事了。當時我是全職的鋼琴老師。後來凱塔琳娜要我跟她一起幫助窮苦人家,教鋼琴就變成副業了。」她的口氣冷冰冰的,「我記得當時樂善德太太得過很多金星。」

「什麼金星?」

「每次只要學生表現優異,我就會給他一個金星。在我看來,樂善德太太很有潛力成為職業鋼琴家。她很有天分,而且,她很愛我教的曲子。」

「什麼曲子?」

藍色葛拉斯小姐站起來,走到鋼琴前面坐好,然後開始彈一首曲子。她彈的就是那首《美麗的夢仙》。那天本到她家來上課的時候,她一開始彈那首曲子,那隻鸚鵡就開始用德語罵髒話。《美麗的夢仙》。她閉上眼睛,聽著旋律在客廳裡飄揚迴盪。「這就是我現在僅剩的了,不是嗎?美麗的夢,美麗的夢。」

我聽著那首曲子,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疑問:那天晚上那隻藍鸚鵡為什麼會突然發狂?

我記得當時綠色葛拉斯小姐說:就是那首曲子害的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彈那首曲子,它就開始發瘋!

當時藍色葛拉斯小姐回答說:從前我一天到晚彈給它聽,它很愛聽啊!

那一剎那,我腦中忽然靈光一閃,那種感覺就彷彿無邊的黑暗中突然露出一線曙光,或是在水底看到水面上的一線陽光。現在我還無法理出頭緒,但我知道已經有線索了。

「葛拉斯小姐?」我叫了她一聲,而且叫得比較大聲,因為她琴鍵越敲越用力,越彈越大聲,聽起來有點像本在彈琴。「葛拉斯小姐?」

這時她正好彈到一個很刺耳的音,忽然停住。我注意到她已經淚流滿面。她問我:「什麼事?」

「你的鸚鵡聽到你彈這首曲子會發狂嗎?」

「不會!別聽凱塔琳娜胡說八道,因為她痛恨我最心愛的這首曲子!」不過,看她那種神情,我知道她口是心非。

「你最近又開始教鋼琴了,對不對?那麼,自從……呃……自從綠鸚鵡死了以後,你有沒有常常彈那首曲子?」

她想了一下。「我也記不清楚。應該……應該彈過吧。教會唱詩班排練的時候,我彈過幾次,為了熱身。不過,因為當時我並沒有在教鋼琴,所以我很少在家裡彈琴。倒不是說我不想彈,而是因為凱塔琳娜——」她不由自主地又說出了那個名字,「——那個臭狐狸精說我彈得很難聽。」

那一線曙光並沒有消失。整個事件開始漸漸明朗了,但距離水落石出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動不動就是凱塔琳娜、凱塔琳娜!」藍色葛拉斯小姐忽然使盡全力敲了一下琴鍵,那力道十分驚人,整架鋼琴都搖晃起來。「為了怕我們偉大的凱塔琳娜不高興,我常常委屈自己!老實告訴你,我瞧不起綠色,我恨死了綠色!」說著她忽然站起來。這時我赫然發現瘦瘦小小的她激動起來氣勢還是很驚人的。「我要把這間屋子裡所有綠色的東西全部拿去燒掉!就連牆壁我也不會放過!要是這輩子再也看不到綠色的東西,我一定可以含笑九泉!」

她已經開始陷入一種瘋狂狀態,拼命想砸東西。我不想看到這種場面,於是趕緊伸手去拉門把。「謝謝你,葛拉斯小姐。」

「說得好,到現在我還是葛拉斯小姐!」她忽然大吼起來,但也忍不住開始哭起來,「現在,我是世界上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葛拉斯小姐!不過,我覺得很光榮,你懂嗎?我很光榮!」她一把抓起沙發上那張淡綠色的信紙,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開始把那張信紙撕成碎片。我趕緊溜出大門。現在跑還來得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那個裝飾品櫃被推倒了。所幸我跑得夠快,因為裡面那聲巨響真是驚天動地。

騎火箭回家的路上,我腦子裡轉個不停,拼命想把所有線索拼湊起來。我忽然想到女王曾經說過:整張大拼圖的一小片。所有的小片拼圖都在那裡,問題是,要怎麼樣才拼湊得起來?

一個沒有人認識的人被殺了。

命案現場有一根綠羽毛。那是一隻死掉的鸚鵡的羽毛。

另外一隻鸚鵡聽到一首曲子就會用德語罵髒話。

樂善德醫生是個夜貓子,而且很討厭喝牛奶。

誰知道?

漢納福德?

要是那隻綠鸚鵡死在樂善德醫生的診所裡,那麼,它的羽毛怎麼會跑到湖邊去呢?

那兩隻鸚鵡,那個死去的人,還有樂善德醫生,這一切究竟有什麼關係?

回到家之後,我立刻拿起電話打到葛拉斯小姐家。我本來很怕面對別人的傷心事,但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真相,所以就管不了那麼多了。一開始我以為藍色葛拉斯小姐不會接電話,因為電話響了八聲,可是後來響到第九聲的時候,我忽然聽到她拿起電話說:「喂?」

「葛拉斯小姐,是我,科裡·麥克森。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請教你。」

「我不想再談那個叛徒了。」

「誰?噢,我不是要問你妹妹的事。我想問的是那隻鸚鵡。你剛剛提到,它得了腦熱病,死在樂善德醫生的診所裡。不過除了那次之外,它先前有沒有生過病?」

「有。那兩隻鸚鵡曾經同一天生病。凱塔琳娜和我帶它們去給樂善德醫生看。沒想到第二天她的鸚鵡就死了。」這時她忽然哼了一聲,聽起來好像很不高興,「科裡,你到底想幹什麼?」

那絲曙光越來越明亮了。「謝謝你,葛拉斯小姐。」說完我就掛了電話。媽媽從廚房裡問我打電話給葛拉斯小姐做什麼,我說我想寫一篇音樂老師的故事。「那好啊。」媽媽說。我漸漸發現,一旦你成為作家,你會開始有一種扭曲事實真相的本能,不過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養成這種習慣。

回到房間裡,我開始認真思考所有的線索。我想了很久,終於拼湊出那張大拼圖的一小部分。

後來,我的結論是:3月,那個陌生人遭到殺害的那天晚上,兩隻鸚鵡都在樂善德醫生家。綠鸚鵡就是那天晚上死掉的,而藍鸚鵡回到家之後,每次聽到有人用鋼琴彈奏《美麗的夢仙》,就會開始用德語罵髒話,樂善德太太會彈鋼琴,還會彈《美麗的夢仙》。

所以,事情可能是這樣的:當藍色葛拉斯小姐彈這首曲子的時候,她的鸚鵡就會想到那天晚上某個人說的話。那天晚上,樂善德太太也在彈這首曲子,而那個時刻,有人正在慘叫,有人用德語罵髒話。會不會就是這樣呢?另外,樂善德太太為什麼要在有人慘叫咒罵的時候彈鋼琴——

我懂了。我想通了。

開始明朗了。

當時,樂善德太太彈那首《美麗的夢仙》,就是為了要掩蓋咒罵和慘叫的聲音。而當時,兩隻鸚鵡都在那裡,在鳥籠裡。不過,樂善德太太彈鋼琴的時候,那個咒罵慘叫的人不太可能會在她旁邊吧?

我忽然想到,那次到樂善德醫生的診所去看叛徒的時候,樂善德醫生人在地下室。我們聽到他的聲音從通風孔裡傳出來,叫我們下去找他。他知道我們在上面可以很清楚地聽到他的聲音,所以根本不需要上來叫我們。所以,3月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因為怕屋外有人聽到那個人的慘叫聲,所以才叫樂善德太太彈鋼琴來做掩護。當時樂善德太太腦海中想到的第一首曲子就是《美麗的夢仙》,所以,那兩隻鸚鵡聽到那首曲子,也聽到那人的慘叫和咒罵,牢牢記在腦海中。

那麼,兩隻鸚鵡聽到慘叫聲的時候,樂善德醫生是不是正在地下室用「碎骨錘」毆打那個陌生人,用鐵絲勒死他?有沒有可能,那個人被折磨了一整晚,那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嚇壞了那兩隻鸚鵡,害得它們在籠子裡亂飛亂撞?有沒有可能,那人被殺之後,樂善德醫生和他那壯碩的太太合力把渾身赤裸的屍體抬到屋外,放進停在穀倉門口的車裡,而那輛車就是那個人開來的?有沒有可能,他們夫婦兩人分開行動,一個人開著那個人的車,另一個人開他們自己的車跟在後面,一起到薩克森湖邊?有沒有可能,當時有一根綠羽毛飄出鳥籠,黏在大衣的皺褶上,或是飄進口袋裡?而且,正因為樂善德夫婦兩人都對牛奶過敏,所以,他們根本搞不清楚牧場送奶員的工作時間,不知道我爸爸什麼時間會經過十號公路?

誰知道?

漢納福德?

很可能是這樣。有可能。

但也可能不是。

這個故事如果寫出來,一定是一篇很棒的推理小說。不過,我手上只有一根死鸚鵡身上掉下來的羽毛,而那整張大拼圖也只拼湊出一小部分,漏洞還很多。比如說,有人用德語罵髒話。問題是,樂善德醫生是荷蘭人,不是德國人,而那陌生人又是從哪裡來的?樂善德醫生是奇風鎮的獸醫,而那神秘的陌生人肩膀上有骷髏頭和翅膀的刺青,這兩個人是怎麼扯在一起的?漏洞,很多漏洞。

但不管怎樣……我手上還有那根綠羽毛,有《美麗的夢仙》,還有「誰知道?」

誰知道?知道什麼?在我看來,這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這些事我都沒有告訴爸媽。等真相明朗了,我就會說。而現在一切都還沒有明朗,所以我暫時還不想說。不過,現在我越來越相信,有一個神秘殺手躲在我們奇風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