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神奇的盒子

「我……我們……我們儘量想把他教好。謝謝你。」

「他口才真好。」說著女王對我笑了一下,「你表現得很不錯哦。」她說。

「謝謝。」

「那輛腳踏車好不好騎?」

「很棒。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火箭。」

「嗯,好名字。」

「我喜歡這個名字。而且……」我想了一下,決定告訴她,「而且車燈裡有一隻眼睛。」

她略略揚了一下眉毛。雖然那動作輕微到無法察覺,但我還是注意到了。「真的?」

「科裡!」爸爸呵斥了我一聲,「別胡說八道!」

「我倒覺得,」她說,「男孩子的腳踏車必須很清楚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它必須能夠判斷前面的道路安不安全,會不會碰到麻煩。在我看來,男孩子的腳踏車應該具備某些特性,比如說,應該要像馬一樣有活力,像鹿一樣靈敏,有時候,甚至應該要像蛇一樣狡猾。你不覺得嗎?」

「是的。」我說。看樣子,她知道火箭的秘密。

「謝謝你的好意,送了科裡一輛腳踏車。」爸爸對她說,「雖然我們家不隨便接受別人施捨,不過——」

「噢,麥克森先生,你怎麼可以說那叫施捨呢?那是為了表達我的謝意,因為科裡幫了我很大的忙。麥克森先生,你家裡還有什麼東西壞了嗎?我可以請萊特富特先生過去幫你修。」

「謝謝你,不用了。家裡的東西都很好。」

「嗯,」她忽然凝視著我爸爸,「其實,東西什麼時候會突然壞掉,是很難說的,不是嗎?人也是一樣。」

「很高興見到你……呃……夫人。」爸爸忽然攙住媽媽的手肘,「不過,我們該回家了。」

「麥克森先生,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談一談。」我們轉身正要走開的時候,女王忽然說,「那是人命關天的事。我想,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爸爸立刻停住腳步。我注意到他在用力咬牙。看得出來他很想轉身走開,可是卻被她懾住了,動彈不得。說不定他也跟我一樣,感受到她渾身散發出來的生命力越來越強烈——那種原始的、充滿野性的生命力。他似乎很想往前跨出一步,可是兩條腿卻被釘在地上無法動彈。

「你相信主耶穌基督嗎,麥克森先生?」女王問他。

這問題終於突破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他立刻轉身面對她。「我相信。」他一臉莊嚴。

「我也相信。耶穌基督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人。但儘管如此,他也會痛苦,也會掙扎,也會流淚,也會有茫然無助的時候。那些麻風病人和重病的人把他團團圍住,哀求他為他們施行神蹟。他們糾纏不休,耶穌基督被他們纏得筋疲力盡。麥克森先生,我的意思是,即使是耶穌基督有時候也需要幫助,而且對他來說,開口求別人幫助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我不需要……」他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我相信任何人腦海中偶爾都會浮現出某些景象。」女王說,「那是人類的一種本能。而我們看到的那些景象都只是片斷的畫面,只是整個大景象的一小部分,就像整張大拼圖的一小片。雖然我們看到了那些畫面,可是卻不知道那是整體畫面的哪個部分。那些景象,通常都是在我們睡覺的時候出現在我們夢裡,不過也有時候,大白天我們也會看到。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這樣的經驗,只不過,大家都猜不透那代表什麼意義。你懂嗎?」

「不懂。」我爸說。

「噢,你當然懂。」她忽然舉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我們這個世界就像一團黏黏的膠帶,大家的眼睛都被矇住了,耳朵被捂住了,根本看不到,也聽不到另外一個。」

「另外一個?另外一個什麼?」

「另外一個世界。隔著一條河,有另一個世界。」她說,「薩克森湖底那個人就是在那個世界呼喚你。」

「我不想聽這些。」雖然嘴裡這麼說,他卻一動也不動。

「他在呼喚你。」她繼續說,「我也聽得到他的呼喚。他害得我沒辦法睡覺。我年紀大了,需要休息,需要清靜。」她往前跨了一步湊近爸爸,盯著他的眼睛。「那個人想告訴你是誰殺了他,這樣他才能安息。噢,他拼命想引起你的注意,可是他卻說不出兇手的名字,也說不出他的長相。他能讓我們看到的,也就只有那些零星片斷的畫面。要是你願意來找我,那我們就可以把我們腦海中的影像拿出來討論,一起歸納分析,把完整的真相拼湊出來。這樣一來,以後你晚上就可以好好睡覺,我也一樣,而他的靈魂也可以安息了。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抓到兇手。我們可以把那個躲在我們奇風鎮的兇手揪出來。」

「我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種——」

「不管你相不相信,你自己決定。」女王打斷他的話,「不過,要是今天晚上那個人又來找你,你一定要認真聽他說話。你別無選擇。而且我相信今天晚上他一定會來找你。所以,麥克森先生,我的建議是,你最好認真聽他說什麼。」

爸爸似乎想說什麼。他張開嘴,可是卻說不出半句話。

「對不起。」我忍不住開口問女王,「不知道能不能請教你一個問題……請問你有沒有……有沒有做過別的夢。」

「噢,當然有。我常常做夢。」她說,「不過問題是,在我這個年紀,我做的夢常常是重複的。」

「呃……請問……請問你有沒有夢見過四個小女孩?」

「四個小女孩?」她問。

「對,四個小女孩。她們就像你一樣,黑皮膚。她們都穿得很漂亮,就像禮拜日上教堂那樣。」

「沒有,」她說,「好像沒有。」

「我常常夢見她們。雖然不是每天晚上都會夢到,可是常常會。你覺得那代表什麼意義呢?」

「一個大真相的片斷。」她說,「很可能是一件你已經知道的事,可是你卻不清楚究竟是哪件事。」

「怎麼說?」

「也許那並不是幽靈在呼喚你。」她解釋說,「說不定那只是你自己內心深處的某種疑惑,你拼命想解開某個謎團。」

「哦。」我說。女王也夢見了我爸爸夢見的東西,可是她卻沒有夢見我夢中的景象,那一定是因為那並不是過去的幽靈在呼喚我,而是某種對未來的隱憂。

「等我們布魯頓區的新博物館落成之後,你們一定要來參觀。」女王對媽媽說,「我們募到了一些錢,娛樂中心已經開始蓋了,應該再過幾個月就完工了。裡面的展覽廳一定很漂亮。」

「我聽說過。」媽媽說,「祝福你們。」

「謝謝。嗯,等開幕典禮日期確定之後,我一定會通知你。還有,麥克森先生,別忘了我剛剛說的話。考慮一下。」她伸出一隻戴著紫手套的手,爸爸立刻抬起手跟她握握手。爸爸雖然有點怕女王,不過,再怎麼樣他還是很有紳士風度的。「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說完女王就走回月亮人和德馬龍先生旁邊,然後他們一起走出了門。外頭夜色已深,四下一片寂靜,空氣中帶著一絲暖意。我們也很快就跟在他們後面走出去。一走出大門,正好看到他們開車走了。不過,他們這次開的並不是那輛鑲滿了塑膠鑽石的大轎車,而是一輛淡藍色的雪佛蘭。有幾個觀眾還站在路邊的人行道上聊天,他們一看到我立刻又讚美了我幾句,說他們很喜歡聽我朗讀。「一定要繼續寫啊!多寫一些那樣的好故事!」多拉爾先生鼓勵我。接著我聽到他得意洋洋地對另一個人說:「你知道嗎,那孩子的頭髮都是在我那裡剪的。告訴你,我已經給他剪了好幾年了!」

然後我們開車回家。我兩手抓著獎牌擺在大腿上。「媽媽,」我問,「布魯頓區的博物館是哪種博物館?裡面擺的是恐龍骨頭嗎?」

「不是。」爸爸告訴我,「裡面展覽的是黑人民權運動的東西,像是檔案、信件和照片之類的。」

「我聽說是黑奴的歷史文物。」媽媽說,「可能是像腳鐐、手銬、烙鐵之類的東西。莉絲貝特·西爾斯告訴我,女王把她那輛寶貝的老爺車賣了,錢都捐出來當建築經費。」

「還記不記得有人在她家院子裡燒掉了一個十字架?我保證那些人對那座博物館一定很有意見。」爸爸說,「三k黨那幫人一定會有所行動。」

「我覺得那座博物館很有意義。」媽媽說,「我覺得他們一定要了解自己的過去,才知道未來該往哪個方向走。」

「哼,我也知道三k黨希望他們往哪個方向走。」爸爸開始減速,轉個彎開上希爾託普路。我注意到遠處撒克斯特家的豪宅在樹林間的隙縫裡忽隱忽現,整座屋子燈火通明。「她很厲害。」爸爸忽然說。他很像在自言自語。「我是說那個女王。」我們都知道他說的是誰,「她真的很厲害。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她看透了。我無法抗拒她那種眼神。她知道我在想——」說到這裡他好像猛然意識到我們在旁邊,於是又不說了。

「我陪你一起去。」媽媽鼓勵他,「要是你想去找她,我一定會守在你旁邊。她想幫助你。我真希望你能接受她的好意。」

他沒吭聲。車子已經快開到家了。「我會考慮的。」他說。他的意思是叫我們不要再提女王了。

爸爸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去找女王,也知道自己確實需要她的幫助。薩克森湖底那個幽靈一直在糾纏他,而他知道她有辦法趕走那個幽靈。問題是,他還沒有心理準備。我不知道他最終能不能下定決心去找女王。那隻能看他自己了。他必須自己決定要不要跨出第一步,沒人能夠強迫他。眼前我必須先應付自己的難題。第一,我一直夢見那四個黑人小女孩,第二,魔女對我有意思,第三,我該怎麼應付老鐵肺,第四,我下一篇作品該寫什麼?

還有那根綠羽毛。永遠都是那根綠羽毛。那根綠羽毛被我收在一個神秘的抽屜裡,然而,羽毛背後隱藏的謎團卻依然陰魂不散地糾纏著我。

那天晚上,爸爸幫我把獎牌掛到房間的牆上,正好在打字機上面。那獎牌掛在兩張圖片中間,看起來很舒服。左邊的圖片是脖子上釘了一根螺栓的科學怪人,右邊的圖片是穿著黑斗篷露出兩顆獠牙的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