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尼莫凝視著我。看他那種痛苦的眼神,我心裡好難過。「我根本……我根本交不到朋友,」他說,「因為……因為我們一直在搬家。」
「我真的很難過,尼莫。」我說,「真的很難過。我真的希望你不要搬走。」說到這裡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我把手套裡那隻棒球拿出來遞給他。「這個送你。你留著做紀念,這樣你就不會忘記奇風鎮的這些好朋友。好不好?」
尼莫遲疑了一下,然後,他伸出那隻充滿神奇力量的手,用細瘦的手指抓住那隻球。這樣的時刻,你就可以看出約翰尼這個人的氣度。那隻球是他的,可是他完全沒吭聲。
尼莫把球拿在手上轉了幾下,兩手交替。我看到他的鏡片上反射出棒球上的紅色縫線。他凝視著那球,彷彿凝視著一隻神奇的水晶球。「我好想留在這裡。」他輕聲說著,鼻涕又開始流下來。他用力吸吸鼻子。「我好想留在這裡,我好想跟你們一起去上學,好想跟你們做朋友。」他抬頭看著我,「我好想跟大家一樣。我真的好想留在這裡。」
「有一天你可以再回來啊。」約翰尼說。可惜說這些根本毫無意義。「也許有一天——」
「不可能的!」尼莫忽然打斷他,「我永遠不可能再回來了。永遠不可能!永遠不可能!」說著他忽然轉頭看著他家的方向,一行眼淚沿著他的臉頰往下流,懸在他下巴底下。「我媽媽說,要是爸爸賣不掉襯衫,我們就沒錢吃飯。有時候一到晚上,她會對我爸爸大吼大叫,罵他懶惰,說當初實在不該嫁給他。然後我爸爸就會說,‘我們到別的地方去吧。到了下一個鎮就沒問題了。到了下一個鎮,說不定運氣就來了。’」說到這裡尼莫又回頭看著我。那時,他的表情忽然變了。他還在哭,可是他眼中射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怒火。我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就算到了別的鎮上結果還是一樣。」他說,「我們還是一樣,會不停地搬家,一直搬,一直搬,然後我媽媽還是一樣會一直罵我爸爸,然後他就會說到下一個鎮上就沒問題了。可是根本沒用!全都是騙人的!」
然後尼莫忽然不說話了,但他眼中的怒火併沒有消失。他忽然緊緊抓住棒球,抓得好用力,指關節都泛白了。他的眼睛彷彿被熊熊怒火遮蔽了,什麼都看不見。
「我們會想念你的,尼莫。」我說。
「對呀。」約翰尼說,「我們都喜歡你。」
「尼莫,有一天你一定會變成一個很厲害的投手。」戴維·雷對他說,「等到那一天,根本沒人會是你的對手,知道嗎?」
「嗯。」他應了一聲,可是他的口氣卻好像沒怎麼當一回事,「真希望我不用……」說到一半他忽然沒聲音了。說什麼都沒用,因為他只是個小孩子,就算他想留下來也沒用。
然後,尼莫轉身準備要走回家了。他慢慢走過整個球場,手上還抓著棒球。「再見了!」我對他喊了一聲。可是他卻沒反應。我體會得到他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他天生就是打棒球的料,可是他媽媽卻不准他打棒球。他跟著爸媽到處流浪,不停地搬家,從一個小鎮搬到另一個小鎮,而且每到一個地方都待不了多久。每到一個地方,他都只是被人欺負,根本沒機會認識朋友。在別人眼裡,他就只是個蒼白瘦小的孩子,講話結結巴巴,戴著一副大眼鏡。沒人有機會認識真正的他。換成是我,我恐怕承受不了這種煎熬。
這時候,尼莫忽然放開嗓門大叫起來。
聽得出來那是用盡全身力氣的吶喊,那聲音是如此驚天動地,嚇了我們一大跳。接著,他的喊叫聲忽然變得不太一樣,變成一種哀號,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淒厲,充滿痛苦,充滿渴望。接著,尼莫忽然猛一轉身,我注意到他眼睛瞪得好大,眼中滿是怒火。我看到他身體猛然一扭,整個背往後拱,然後手臂像一團幻影似的劃了個圓弧甩出去,棒球立刻筆直地飛向天空。
我看著球往上飛,一直往上飛,直到變成一個小黑點,然後,彷彿被太陽吞沒了似的,不見了。
尼莫還跪在地上,那淒厲的哀號聲漸漸沉寂了,彷彿他全身力氣已經耗盡。他眨眨眼睛,臉上的眼鏡已經歪了。
「準備接球!」戴維·雷叫了一聲,抬頭盯著天空,「快掉下來了!」
「在哪裡?」約翰尼高舉著手套。
「在哪裡?」我往後退了一步,想避開刺眼的陽光。
本也抬頭看著天空,但他的手套並沒有舉起來。「那球,」他說得很小聲,「不見了。」
我們仔細看著天空,等球掉下來。
我們一直等,手套舉得高高的。
我們一直等。
接著我轉頭看看尼莫,發現他已經站起來了。他正一步步走回家。他的腳步不緊不慢,彷彿他已經認命了。他心裡明白到了下一個小鎮會有什麼遭遇。一個小鎮接著一個小鎮。「尼莫!」我又對他大喊了一聲,可是他卻頭也不回地一直往前走。
我們一直在等球掉下來。
過了一會兒,我們都坐到地上。我們抬頭看著天空,看著一朵朵的雲飛快飄過天空,看著太陽逐漸西沉。
我們都沒說話。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幾天後,我們又談起那隻棒球。本認為球是被風吹跑的,很可能掉進河裡了。約翰尼認為球可能打中了天上的鳥群,結果方向偏了。戴維·雷則認為那球一定有問題,很可能飛到半空中忽然裂開,變成碎片掉下來,只是我們沒注意到。
而我呢,我相信都有可能。
夕陽餘暉逐漸籠罩了大地。最後,我終於騎上火箭,戴維·雷、本和約翰尼也各自騎上他們的腳踏車。我們離開球場,告別夏日的美夢。接下來,我們準備要迎接秋天了。我一直夢見那四個黑人小女孩。她們穿著漂亮的衣服,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呼喊我的名字。這件事我一定要想辦法告訴別人。另外,我寫了一篇故事,故事裡寫的是沉在薩克森湖底的那個人。而且,我必須當眾朗讀那篇故事。另外,我一定要想辦法查清楚那隻木盒子裡究竟裝了什麼東西。那天半夜在森林裡,兩個蒙面人花了四百塊跟畢剛·布萊洛克買了那盒東西。
我一定要想辦法幫助爸爸,讓他內心能夠恢復往日的平靜。
我用力踩著腳踏車迎風賓士,他們三個跟在我後面。我們沿著那條路向前賓士,奔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