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撒旦降臨

接著,他忽然停下腳步,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教堂大門開著,可是裡頭依然是熱氣蒸騰。我滿身大汗,溼透的襯衫整個黏在皮膚上。明亮的燈光照在布萊薩牧師身上,他頭上彷彿冒出蒸汽來了。他把手上的唱片舉在半空中。「來,大家仔細聽。」他說,「你們就會聽到那首歌究竟在說什麼。」

接著,他開啟電唱機的開關,把那張唱片放到轉盤上,一根手指抬著唱針頭懸在唱片外緣上方。「你們聽,」他說,「這就是魔鬼的聲音。」接著他把唱針放下去,喇叭裡立刻傳出一陣摩擦聲。

歌聲出現了。那是魔鬼的聲音,還是天使的歌聲?噢,那歌聲!自由,自由,奔向自由,遠走高飛……

「大家聽到了嗎?」他忽然把唱針抬起來,「就是這裡!你們聽,這首歌是不是在告訴我們的孩子,外面的世界比我們的故鄉更美麗,草地更翠綠?這首歌是不是在告訴他們,不要留戀自己的家鄉?這首歌說的就是魔鬼的流浪的渴望!」說到這裡,他又放下唱針。接下來,那首歌的歌詞正好提到有人飆車從來沒輸過,而且,碰上的女孩子個個都投懷送抱。聽到這裡,布萊薩牧師簡直已經是怒髮衝冠了。「聽到了嗎?這首歌是不是在鼓勵我們的年輕人到街上飆車?是不是在鼓勵他們放縱自己的肉慾?」他的吼聲充滿輕蔑,「大家想象一下!要是大家的兒子、女兒被這種垃圾音樂煽動了,那我們豈不是會被撒旦笑死?大家想象一下,說不定有一天,我們奇風鎮滿街都是撞爛的車子,地上血跡斑斑,而且常常會有某個人家的女兒大肚子,某個人家的兒子沉迷肉慾,那多可怕呀!你以為只有大城市才會出現這種事嗎?你以為撒旦不會找上我們奇風鎮嗎?來,大家再仔細聽聽這首歌,你就會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這時他又放下唱針,那首歌又出現了。電唱機播出來的雜音很多,顯然那張唱片已經磨損得差不多了,由此可見,布萊薩牧師可能已經聽了不下幾十次。我根本不在乎他說什麼,因為,我覺得那首歌真正想表達的是一種無與倫比的自由和歡樂,絕對不是鼓勵年輕人到街上飆車。我在這首歌裡聽到的,和布萊薩牧師聽到的根本不一樣。我聽到的,是燦爛明亮的夏日,是人間天堂。可是他聽到的,卻是地獄的景象,魔鬼的誘惑。我覺得很奇怪,既然他是上帝的使者,那他聽到的為什麼總是撒旦的聲音?《聖經》上說,上帝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不是嗎?既然如此,為什麼布萊薩牧師這麼懼怕魔鬼?

接著,海灘男孩又唱到了下一段。這段的歌詞說,漂亮的女孩子那麼多,星期六晚上怎麼忍心讓她們窩在家裡忍受寂寞的煎熬?聽到這裡布萊薩牧師又開始咆哮:「邪惡的垃圾音樂!色情淫穢!主啊,求求你拯救我們的女兒!」

這時爸爸忽然湊到媽媽耳邊說:「這人根本就是瘋子。」

那首歌還在播放,布萊薩牧師又開始咒罵那首歌摧毀家庭倫理價值,藐視法律,然後又扯到夏娃的罪,還有伊甸園裡的那條蛇。他說得唾沫橫飛,滿頭大汗,滿臉通紅,那模樣彷彿整個人已經快爆炸了。「海灘男孩!」他口氣中的不屑已經達到極點,「大家知道他們是什麼貨色嗎?根本就是一群混混,每天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他們整天在加州閒晃,整天像野獸一樣在沙灘上鬼混!結果,我們的年輕人一天到晚聽的就是這種歌?主啊,求求你解救我們!」

「阿門!」有人忽然大喊了一聲。現場的人群已經被他鼓動起來了。「阿門,各位兄弟姐妹!」另外一個人也大喊了一聲。

「更可怕的大家還沒聽到呢!」布萊薩牧師忽然大吼了一聲。他抬起唱針,手壓在唱片上,讓唱片無法轉動。電唱機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而牧師則是忙著在唱片上尋找某一道凹槽。「來,大家聽聽看!」說著他把唱針慢慢放下去,然後用另一隻手倒轉唱盤。

這時大家開始聽到一陣緩慢的怪聲音:嗒……嘀……噝……啪……

「聽到了嗎?聽到了嗎?」牧師眼中射出一種得意的神色。不得了,這首歌隱藏的秘密被他破解了。「魔鬼是我的愛人!這首歌真正想說的就是這個!清清楚楚!他們唱的是一首讚美撒旦的歌,而且他們根本不怕別人知道!現在,全美國的廣播電臺一天到晚都在播這首歌!我們的孩子整天聽這首歌,可是他們根本搞不清楚自己聽的是什麼!撒旦打算要摧毀他們的靈魂!要是我們再不趕快阻止他,一切就太遲了!」

「當初20年代流行查爾斯登舞的時候,他們也說那種舞是撒旦用來摧毀我們靈魂的工具。」爸爸又湊在媽媽耳邊說。只不過,鼓譟的人群大喊著阿門阿門,根本沒人聽得到他說什麼。

人世間就是這麼回事。大家都渴望相信這個世界是美好的,可是卻老是認定這個世界殘酷又醜陋。我不難想象,就算是最純真無邪的一首歌,要是你心裡有鬼,那不管怎麼聽,你都會聽到歌裡有魔鬼。尤其是,有些歌的內容會提到我們這個世界,還有世間的人,那麼,這樣的歌特別容易被人咒罵,因為,就算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也免不了會犯錯,內心也都有複雜的一面,而且,對有些人來說,面對這個世界的真相往往是很痛苦的。我坐在教堂裡,聽著牧師怒氣衝衝地大吼大叫,看到他氣得滿臉通紅,兩眼發紅,唾沫橫飛。那一剎那,我忽然覺得他只不過是心裡很害怕。所以,他拼命想激起教友內心的恐懼,拼命挑撥。他一直反轉那張唱片,不斷髮出那些奇怪的聲音。在我聽來,那只是一堆雜音,可是在他聽來,他認為那裡面暗藏著魔鬼撒旦的訊息。我忽然想到,他不知道在那臺電唱機上耗了多少時間,而那張唱片他不知道反覆聽了多少次,拼命尋找魔鬼的訊息。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想保護大家,還是拼命想誤導大家,我實在猜不透。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在誤導大家這一點上,他是非常成功的,因為沒多久,現場絕大多數的人已經開始吶喊阿門阿門,他們就像亞當谷高中的拉拉隊一樣賣力。爸爸一直搖頭,兩手交叉在胸前。而媽媽似乎搞不懂現場的騷亂到底是怎麼回事。

布萊薩牧師滿頭大汗,眼神越來越狂亂,汗水沿著他的下巴往下滴。接著,他忽然大喊:「來,我們來看撒旦跳舞。我們來看他隨著自己的音樂節拍跳舞!」接著,他開啟那隻木盒子,然後從裡面抓出某個東西。那好像是什麼小動物,雙手雙腿拼命掙扎。那小東西脖子上綁著一條細鏈子,鏈子另一頭被布萊薩牧師抓在手裡。海灘男孩的歌聲依然迴盪在整間教堂,布萊薩牧師甩了一下鏈子,那隻小動物立刻開始隨著音樂瘋狂地跳起舞來。

那是一隻小猴子,手腳細瘦。每當布萊薩牧師甩一下鏈子,它臉上就露出憤怒的表情。「跳啊,撒旦!」牧師瘋狂大喊,他的聲音聽起來甚至已經有點像海灘男孩了。「那就是你的音樂!跳啊!」那隻叫撒旦的猴子不知道已經被關在盒子裡多久了,因為它顯然很不高興。它氣得吱吱叫,尾巴瘋狂地甩來甩去,彷彿一條毛茸茸的灰色鞭子。布萊薩牧師繼續大喊:「跳啊!撒旦!繼續跳啊!」他猛甩手上的鏈子,那隻猴子被他甩得晃來晃去。這時候,現場有人開始站起來拼命拍手,渾身扭來扭去。接著,有個女人突然站起來哭喊主耶穌基督。她肚子大得像水桶,兩條腿粗得像樹幹,渾身猛烈搖晃。「跳啊!撒旦!」牧師繼續大喊。有那麼一瞬間,我忽然覺得他可能會開始揮舞鏈子,把那隻可憐的猴子甩到半空中轉圈。接著,我們這排座位有個男人突然站起來,張開雙臂開始聲嘶力竭地大喊。我聽到他好像喊了什麼「主啊!」「讚美主!」「消滅異教徒!」之類的話。我不由自主地看著他脖子後面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想看看有沒有那種x形的傷口。

我忽然覺得整間教堂彷彿變成了瘋人院。爸爸拉住媽媽的手說:「我們趕快出去吧!」大家開始在原地轉圈,瘋狂地手舞足蹈。真沒想到,我還一直以為浸禮會教徒不會跳舞!

這時候,布萊薩牧師忽然用力甩了一下鏈子。「跳啊!撒旦!」他在驚天動地的音樂聲中大吼著,「讓大家看看你的能耐!」

那一剎那,撒旦突然做出一個舉動。它真的讓大家看到了它的能耐。

那隻猴子突然尖叫起來。剛剛被牧師瘋狂拉扯,甩來甩去,它顯然受不了了。它忽然跳到牧師頭上,雙手雙腿緊緊抱住牧師的腦袋,接著,它張開嘴,露出一口尖牙咬住牧師的右耳。布萊薩牧師嚇得慘叫起來。接著,撒旦的肛門忽然噴出一條黃黃的東西,噴到了牧師的白西裝上。那一剎那,原本陷入痴狂、唸唸有詞的全場教友忽然都鴉雀無聲了。牧師搖搖晃晃地跳來跳去,拼命想把頭上的猴子抓開,而撒旦噴出來的東西沿著他的白西裝不斷往下流。那個肚子大得像水桶的女人突然尖叫起來。坐在前排的幾個男人立刻衝上去救牧師。牧師的耳朵已經被咬得皮開肉綻。那幾個男人慢慢靠近牧師,伸出手想去抓猴子,那時候,撒旦轉頭看到那幾隻手,立刻齜牙咧嘴露出一口尖牙,尖牙上還黏著一小片血肉模糊的耳朵。接著,它忽然放開布萊薩牧師的頭,尖叫一聲跳向那幾個男人頭上,屁股繼續噴出一條條黃黃的東西。那幾個人立刻大喊大叫蹲下去閃躲,但還是被那些黃黃的東西噴了滿頭滿身。這時候,牧師忽然放開手,鏈子脫手而飛。撒旦自由了。

牧師給那隻猴子取的名字真是取得好。它真的就像撒旦的化身。它在全場教友頭頂上跳來跳去,咬他們的耳朵,扯破他們的衣服。我不知道牧師餵它吃了什麼,不過我可以確定,它一定吃壞了肚子。接著,撒旦忽然從我們頭上跳過去,媽媽嚇得尖叫起來,而爸爸立刻飛身閃開。上帝保佑,那些黃黃的東西差一點就噴到我們身上。接著,撒旦忽然從長椅上跳起來,一把抓住天花板上的吊燈,吊在上面搖了幾下,然後又跳到一位太太的藍帽子上,又拉了一堆黃黃的東西在帽簷的一朵康乃馨上。接著,它又繼續跳來跳去,爪子亂抓,尾巴亂甩,齜牙咧嘴地亂咬,連聲尖叫,而且那種黃黃的東西到處亂噴。那種味道很像爛掉的香蕉,聞了就想吐。有一位勇敢的基督徒奮不顧身衝上去想抓住那條鏈子,可是卻被撒旦噴了一臉,忽然什麼都看不見了,連忙退開。那一剎那,撒旦又尖叫了一聲,那聲音聽起來像是狂笑。而那個人的太太立刻躲得遠遠的。接著,撒旦忽然一口咬上一位太太的鼻子,然後又跳到一個年輕人頭上噴出一坨東西。它在一條條的長椅間跳來跳去,看起來好像一個被魔鬼附身的舞王。

「抓住它!」布萊薩牧師抓著血流如注的耳朵,嘴裡大叫,「抓住那隻該死的猴子!」

接著,有個男人真的抓到了撒旦,但很快又把手縮回來,因為他手指關節上多了好幾個齒洞。那隻猴子動作快如閃電,而且真的像惡魔一樣兇狠。大多數人腦子裡想的都不是要去抓猴子,而是忙著閃避猴子噴出來的東西。我趴在一條長椅上,而爸媽蹲在走道上。布萊薩牧師大喊:「大門!把大門關起來!」

這是很明智的判斷,只可惜晚了點。撒旦已經開始朝門口衝過去了,它那兩隻小小的眼睛閃爍著勝利的光芒。它飛身跳到牆上然後又立刻彈開,牆上立刻就留下一條條黃黃的痕跡。「抓住它!」牧師大吼。然而,撒旦從一個男人肩膀上跳過去,然後又從一位太太頭上跳過去,然後尖叫著躥出門去,衝進無邊的夜色中。

有幾個人跑出去追他,而其他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大家拼命喘氣,可惜教堂裡的空氣實在不太適合人類呼吸。爸爸和媽媽站起來,然後又過去幫另外兩個先生把那位胖太太扶起來。她昏倒了,整個人像樹幹一樣倒在地上。「大家冷靜一點!」牧師顫抖著聲音說,「沒事了!沒事了!」

我忽然有點佩服他。他的耳朵被那隻猴子咬爛了,白西裝上全是猴子大便,而他竟然還說得出這樣的話。

今天大家齊聚一堂,本來是為了要討論那首罪惡的歌,而此刻,那首歌彷彿已經被遺忘了。此刻,跟大家一肚子的火氣比起來,那首歌忽然變得沒那麼重要了。有人開口大罵布萊薩牧師,說他不應該放開那隻猴子。接著,有人說他明天一大早就要把清洗衣服的賬單寄給牧師。而那個鼻子被咬爛的太太更是聲嘶力竭地說她要告牧師。叫罵聲此起彼伏,這時我發現布萊薩牧師忽然顯得有點畏縮,原先那種威嚴氣勢已經蕩然無存了。他看起來很困惑,慘兮兮的。其實,全場的人都差不多。

過了一會兒,那幾個跑出去追猴子的人都回來了。他們個個滿頭大汗,氣喘如牛。他們說,猴子爬到一棵樹上去,一下就不見了。有人說,明天天亮之後,那隻猴子一定會出現在某個地方,到時候也許可以用網設陷阱誘捕它。

我忽然想到,通常都是撒旦誘捕人類,倒是很少聽說人類要去誘捕撒旦。這種話聽起來既古怪又好笑。這時候我忽然聽到爸爸說了一句:「別做夢了。」

布萊薩牧師坐在講臺上一動也不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那套白西裝上全是猴子大便。教堂裡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那臺電唱機還在轉著,唱針發出咔嚓……咔嚓……咔嚓的聲音。

而我們也開車回家了。夏夜的空氣飄散著濃濃的溼氣。街道上悄然無聲,只聽到樹梢上傳來陣陣蟲鳴。我忽然想到,說不定撒旦此刻正躲在哪棵樹上偷看我們。現在它自由了,誰還有辦法把它抓回籠子裡呢?

此刻,我彷彿又聞到那股十字架被燒焦的氣味。那股焦味瀰漫了整個奇風鎮。我告訴自己,那應該只是有人在烤熱狗,不小心烤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