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奔向自由

……一成不變的日子太無聊,我受不了……我要到另一個地方,尋找跟我一樣的孩子……

「這首歌到底叫什麼名字?」我一直追問。我感覺得到整個停車場已經陷入一種狂亂痴迷中。

「電臺一直在播這首歌,已經很久了。叫做——」

這時候,全停車場的孩子都開始跟著唱起來,有人甚至開動車子忽前忽後地移動,彷彿車子在前後搖晃。我呆呆地站在那裡,手上端著一杯花生奶油奶昔,太陽照在我臉上,消毒水的味道從馬路對面的游泳池飄過來。

「——海灘男孩唱的。」戴維·雷說。

「什麼?」

「海灘男孩。就是他們唱的。」

「上帝!」我讚歎了一聲,「那聽起來……聽起來……」

那種感覺簡直不知該怎麼形容。那首歌道盡了年輕人的希望、自由、熱血,道盡了他們渴望流浪的心,道盡了他們對朋友的熱情。當你沉浸在那燦爛奔放的歌聲中,你會感覺自己已經和他們融合為一體,感覺自己已經成為那無拘無束、熱情狂放的年輕生命的一部分。

「太酷了。」戴維·雷說。

沒話說的酷。

壞蛋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不敢來找我們麻煩……奔向自由……

我驚訝得不知該怎麼形容。我完全被迷住了。我彷彿隨著那飛揚的歌聲飛向天空,隨著他們飛向那不知名的遠方。我從來沒去過海邊,從來沒親眼看過海洋,只在雜誌、電視和電影裡看過海洋的景象。海灘男孩。他們的和聲如此完美,如此渾然天成,震撼了我的靈魂,有那麼一剎那,我忽然感覺自己彷彿也穿著一件印著字母的夾克,開著一輛紅色跑車,路上的金髮美女拼命對我招手。而我,奔向了自由。

後來,那首歌結束了,彷彿歌聲又回到了喇叭裡。而我,忽然又變回了原來的科裡·麥克森,一個奇風鎮的孩子。然而,在剛剛那短暫的片刻,我彷彿感受到了另一個世界,感受到了另一個太陽的熱力。

「我忽然很想求我爸媽讓我去學吉他。」戴維·雷說。我們走到馬路對面。

我忽然想到,等一下回到家之後,我一定要拿出二號筆記本,在上面寫一個故事。我要描寫飛揚的音樂會飄到什麼地方。我知道,有些音樂飄進了戴維·雷的腦海,因為我們走回游泳池的時候,他一直在哼那首歌。

沒多久,7月4日到了,公園裡舉辦了一場大規模的烤肉餐會,而旁邊的棒球場正在進行一場比賽。結果,我們鎮上的成人棒球隊鵪鶉隊輸給了聯合鎮的火球隊,三比七。我注意到尼莫也在場邊看那場比賽。他兩邊坐著一男一女。那個女人穿著紅花圖案的洋裝,而那男人瘦瘦高高的,戴著厚厚的近視眼鏡,身上的白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尼莫的爸爸並沒有一直陪著太太和孩子。球賽第二局結束之後,他就走開了。後來,我看到他在現場的人群中穿梭,手上拿著一本襯衫的樣品冊,一臉沮喪的表情。

另外,我一直沒有忘記那個帽子上有綠色羽毛的男人。我和爸媽坐在樹蔭下的一張野餐桌旁邊,津津有味地啃著烤排骨。旁邊有幾位老先生在玩丟馬蹄鐵套柱子的遊戲,而年輕小夥子則是大玩橄欖球。我掃視著現場的人群,看看有沒有誰帽子上有綠色的羽毛。結果我發現,大家戴帽子都不一樣了。冬天那種厚帽子已經沒人戴了,大家頭上戴的都是涼快的草帽。斯沃普鎮長戴著一頂軟草帽。他一邊抽著菸斗,一邊在人群中穿梭,兩手沾滿了烤肉醬。另外,消防隊長馬凱特和多拉爾先生也都戴著草帽。而樂善德醫生那光禿禿的頭頂上也戴著一頂平頂硬草帽,綁著紅色的帽帶。他朝我們這桌走過來,走到我旁邊看看我嘴唇上那白色的傷疤。他凝視著我,露出一種嚴峻的眼神。「要是那兩個小子敢再找你麻煩,」他的荷蘭口音很明顯,「你就來告訴我,我就用閹割剪來伺候他們。」說著他用手肘輕輕頂了我一下,咧開嘴對我笑笑,露出那兩顆銀色的門牙。這時樂善德太太忽然走過來把他拉走了。樂善德太太跟他一樣也是荷蘭人。她下巴很長,每次看到她的臉,我總是忍不住會想到馬臉。樂善德太太有點冷漠孤僻,平常很少跟別的太太打交道。媽媽說,她大哥在荷蘭和納粹德軍對抗,結果全家都被殺了。我想,那樣的遭遇確實很可能會損害到一個人對人的信任。樂善德夫婦在荷蘭淪陷之前及時逃出了祖國,而且,樂善德醫生自己就親手開槍打死了一名德軍士兵,因為那名士兵破門闖進他家裡。我對這件事很好奇,因為,戴維·雷、本、約翰尼和我常常在森林裡玩打仗的遊戲,所以我很想當面問問樂善德醫生,真實的戰場究竟是什麼模樣。可是爸爸不准我跟樂善德醫生提這件事,因為那會很像刻意去撕裂人家內心的傷痛。

而弗農·撒克斯特也沒缺席那天的烤肉餐會。他一齣現,在場的太太們立刻紅了臉,而男人忽然都開始埋頭猛吃盤裡的烤肉,假裝沒看到他。面對他,大多數人都是一副視若無睹的樣子,彷彿當他是隱形人。弗農手上也端著一盤烤肉走到棒球場邊那棵樹下。那裡有一張桌子。嚴格說來,那天他並非一絲不掛,因為他頭上戴著一頂軟草帽,那模樣看起來很像哈克貝里·費恩。我相信,科理斯先生一定沒把他那本襯衫樣品冊拿給弗農看,沒找他推銷。他應該是在場唯一倖免的人。

整個下午,我一直聽到手提收音機在播放海灘男孩的那首歌,聽了好幾次。每次聽,感覺都比前一次更棒。爸爸一聽到那首歌,立刻皺起鼻頭,那表情彷彿聞到了餿掉的牛奶。而媽媽呢,她一副耳膜快破掉的模樣。不過我倒是覺得很棒。十幾歲的年輕小夥子一定會瘋狂愛上那首歌。後來,當那首歌播放到第五次的時候,我們忽然聽到不遠的地方傳來一陣吵鬧聲。就在玩橄欖球那幾個男孩子那邊。我和爸爸立刻從那群看熱鬧的人中間擠過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看到了。那個人身高大概有一米九,滿頭拳曲的紅髮隨風飄揚。他一副怒氣沖天的樣子,那張馬臉般的長臉顯得更猙獰。他穿著一套淡藍色西裝,領口別了一枚美國國旗的胸針,還有一個小十字架。我們注意到他腳上那雙黑皮鞋擦得亮亮的,而此刻,那雙黑皮鞋正踩在一臺紅色的收音機上,把它踩得稀爛。「夠了!我忍不下去了!」他一邊踹那臺收音機,嘴裡一邊大吼。那幾個男孩子忽然都不打球了,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安格思·布萊薩牧師。旁邊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忽然開始哭起來。那臺被踩爛的收音機就是她的。海灘男孩的歌聲彷彿被牧師的腳踩得無影無蹤。「這根本就是撒旦的呼喚,一定要制止他!」這位自由浸禮會的布萊薩牧師對全場的人大喊。「這種垃圾音樂從早轟炸到晚,沒完沒了,所以上帝叫我來消滅他!」說著他又用力踹了收音機最後一下,結果裡頭的線圈和電池都被他踩得飛出來。布萊薩牧師滿臉通紅,滿頭大汗,他轉頭看看那個哭得很傷心的女孩,然後伸出雙手想過去抱她。「我愛你!」他大喊著說,「上帝愛你!」

她立刻轉身跑掉了。這能怪她嗎?要是我眼看著一臺那麼時髦的收音機在我面前被人踹爛,我也絕不會想讓任何人碰我。

布萊薩牧師去年就曾經發起一個活動,要求政府勒令停止女王的復活節儀式,不准她在石像橋上供奉老摩西,鬧得很兇。接著,他轉過來面向圍觀的人群。「大家看到了嗎?那可憐的孩子已經迷失了,她甚至分不清誰是聖人誰是罪人!大家知道原因是什麼嗎?因為她聽那種垃圾音樂,聽撒旦的吶喊!」他指向那臺被踹爛的收音機,「今年夏天,你們的孩子聽的是什麼樣的音樂,大家都注意到了嗎?」

「我只是覺得那聽起來像是一大群吵死人的蜜蜂。」有人忽然冒出這麼一句,大家都笑起來。我轉頭一看,發現原來是迪克·穆特里。他那張肥臉上全是汗,襯衫前面沾滿了烤肉醬。

「笑啊!儘管笑沒關係!不過我警告你們,上帝可不會覺得那很好笑。」布萊薩牧師越說越氣。印象中,我好像沒看過布萊薩牧師心平氣和地講過話。「你們仔細聽過那首歌嗎?我一聽到那首歌,馬上就全身汗毛直豎,難道你們都不會嗎?」

「噢,算了吧,牧師!」爸爸忽然笑起來,「不過就是一首歌嘛!」

「不過就是一首歌?」布萊薩牧師臉漲得通紅,立刻轉過頭來狠狠瞪著爸爸,那雙灰色的眼珠子彷彿快要冒出火來,而他的眉毛也紅得像著了火一樣。「不過就是一首歌?湯姆·麥克森,你怎麼敢說這種話?告訴你,那首歌會蠱惑我們的年輕人,會引誘他們墮落!告訴你,那首歌鼓勵年輕人淫蕩放浪,鼓勵年輕人在街上飆車,鼓勵年輕人追求紙醉金迷的萬惡城市生活!湯姆·麥克森,難道你都聽不出來嗎?」

爸爸聳聳肩。「那我只能說,你的聽力真是太驚人了,比獵狗還厲害,聽一次就能聽那麼清楚!我半個字都聽不懂。」

「啊哈!這就對了!你明白了嗎,這就是撒旦的伎倆!」布萊薩牧師伸出食指在爸爸胸口上戳了一下。他指尖上沾著烤肉醬,把爸爸的襯衫弄髒了。「那首歌就是這樣不知不覺地滲透到我們年輕人的腦子裡,而他們根本就搞不清楚自己聽到的是什麼!」

「哦?是這樣嗎?」爸爸反問他。這時候媽媽忽然跑到爸爸旁邊,一把抱住他的手臂。爸爸一向都不怎麼吃布萊薩牧師那一套,媽媽大概是擔心他一時按捺不住出手打人。

這時布萊薩牧師忽然往後退開,然後轉頭掃視圍觀的人群。看眼前這種情況,要是想拉攏在場的群眾,說話一定要夠大聲,而且要抬出撒旦來恐嚇眾人。「我知道大家都是純樸善良的人,所以,星期三晚上,歡迎大家到自由浸禮會教堂來,我會向大家說明我剛剛說的那些話!」他逐一掃視著四周每個人的臉,「如果你愛上帝,如果你愛我們的小鎮,如果你愛自己的孩子,那麼,你們一定要把收音機都砸爛,因為收音機播放那種垃圾音樂,散播撒旦的誘惑!」而令我驚訝的是,真的有幾個人露出茫然的表情,嘴裡嚷嚷著說他們會去。「讚美主!各位親愛的兄弟姐妹!讚美主!」布萊薩牧師一路擠過人群,看到人就拍拍人家肩膀,拍拍人家後背,到處跟人握手。

「你看他把烤肉醬弄到我衣服上了!」爸爸低頭看著自己的襯衫。

「好啦,沒關係的。」媽媽硬是把他拖走了,「走吧,我們到樹下去,那邊比較涼快。」

我也跟在他們後面走過去,邊走邊回頭看看布萊薩牧師。他得意洋洋地漸漸走遠,一群人簇擁著他,個個都漲紅了臉。布萊薩牧師西裝外套背後已經溼了一大片。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是在飛輪露天冰店的停車場上,但我實在聽不出來,這首歌到底哪裡邪惡。我不知道紙醉金迷的萬惡城市到底長什麼樣,但我自己很清楚,我並沒有受到魔鬼誘惑,我並沒有墮落。那隻不過是一首很酷的歌,而且他讓我感覺到……感覺到……呃……感覺很酷。而且,除了開頭自由……自由……奔向自由那幾句,後面的歌詞我半句也聽不懂。而且,本、戴維·雷和約翰尼也都聽不懂。約翰尼頭上還纏著繃帶。他身體還沒復原,暫時還不能出門。我很好奇,布萊薩牧師到底在那首歌裡聽到了什麼,因為我自己實在聽不出來。

於是我決定,星期三晚上我一定要到他的教堂去聽聽他怎麼說。

到了晚上,鎮上還放了煙火。紅色、白色、藍色的煙火照亮了奇風鎮的夜空。

而就在半夜十二點左右,有人在女王家門口插了一根十字架。十字架還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