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理髮廳裡的神槍手

「沒錯。」歐文點點頭,「當年我才九歲。」

「那天你做了什麼,來,趕快說給科裡聽。」

老歐文還是愣愣地盯著棋盤。「說嘛,歐文。」這次換成是爵士人在催他了,「說給他聽聽嘛。」

「我……那天我殺了一個人。」老歐文說,「那天我在牧場救了懷特·厄普的命。」

「你看,科裡!」多拉爾先生對我笑笑,「坐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西部神槍手,想不到吧?」聽多拉爾先生說話的口氣,我忽然覺得他自己根本不相信。他只是喜歡逗老歐文。

我當然聽說過牧場的故事。我們這個年紀的小孩,就算對西部牛仔再怎麼沒興趣,好歹也聽過那個故事。厄普家三兄弟懷特、弗吉爾和摩根,再加上綽號叫醫生的霍利迪,那一天,在熱浪滾滾、黃沙漫天的墓碑鎮,他們和克萊頓家族、麥克羅瑞家族決一死戰。「是真的嗎,凱斯科特先生?」我問他。

「是真的。不過,只能說那天我運氣很好,因為我還很小,根本不會用槍,差點把自己的腳打爛。」

「那天你是怎麼救了懷特·厄普的命,趕快說給他聽聽。」多拉爾先生又在爸爸脖子後面抹了一些肥皂泡,然後蓋上一條熱騰騰的毛巾。

老歐文皺起眉頭。看他的模樣,他似乎不太願意去回想這件事,要不然就是努力在回想當天的細節。他已經九十二歲了,而當年他才九歲,隔著那麼遙遠的時間,記憶恐怕早已模糊難辨。不過我覺得,像那樣一個特別的日子,值得永留記憶。

最後,老歐文終於開口了,「照理說,那天不會有人敢到街上,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們要決一死戰。懷特·厄普家兄弟,霍利迪,麥克羅瑞家族,克萊頓家族,腥風血雨的戰鬥即將展開。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天我正好就在那裡,躲在一間小木屋後面。真是個小白痴。」說到這裡,他兩腿一撐,頂著椅子往後退,十指交叉在胸前,電風扇嘩啦拉吹亂了他的頭髮。「我聽到很多人在大叫,聽到槍聲大作,聽到子彈打在人身上。那種聲音,就算我活到一百九十二歲也忘不了。」他斜著眼睛看向我這邊,但我感覺得到他的視線其實是看向我身後,彷彿看到那天沙塵漫天飛揚,地上鮮血四濺,看到六個舉槍瞄準的黑影。「算不清他們開了多少槍。」他說,「接著,有一顆子彈從我頭旁邊飛過去,打在小木屋上。我聽到有人呻吟了一聲,立刻趴到地上動都不敢動。接著,我看到一個人搖搖晃晃從我身邊走過去,然後跪到地上。是比利·克萊頓。他中彈了,可是他手上還拿著槍。他轉頭瞄了我一眼,然後鼻子和嘴巴忽然噴出血,接著就倒下去,整個人趴在我旁邊。」

「哇!」我驚呼了一聲,手臂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噢,故事還沒完呢!」多拉爾先生說,「歐文,繼續說!」

「接著,我感覺到有人影籠罩在我身上。」老歐文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嘶啞,「我抬頭一看,沒想到竟然是懷特·厄普。他滿臉都是沙塵。我趴在地上看著他,感覺上他像是個三米高的巨人。他對我說:‘孩子,趕快回家。’他聲如洪鐘,我聽得清清楚楚,但我實在嚇壞了,動都不敢動。接著懷特·厄普又繼續往前走,繞過小木屋的轉角。戰鬥結束了。克萊頓和麥克羅瑞兩家族的人都被打得血肉模糊,橫七豎八倒在地上。就在這時候,忽然發生了一件事。」

「什麼事?」老歐文停下來喘口氣,但我迫不及待地追問。

「有個傢伙一直躲在木頭水桶裡。當時他忽然從水桶裡站起來,舉槍瞄準懷特·厄普背後。我從來沒見過那個人,而當時他就在我前面,距離大概只有兩三米。他瞄準懷特·厄普,接著,我聽到他咔嚓一聲開始扣扳機。」

「最精彩的來了。」多拉爾先生說,「然後呢,歐文?」

「然後……我立刻從地上把比利·克萊頓的槍撿起來。那把槍好重,簡直像大炮一樣重,而且槍柄上全是血,滑溜溜的,我簡直握不住。」說到這裡老歐文又停住了。我注意到他閉上眼睛。接著他又繼續說:「當時已經來不及大喊一聲叫懷特·厄普小心。當時,我已經別無選擇,只好開槍了。不過,我只是想朝天上開槍嚇嚇那傢伙,並且提醒懷特·厄普他背後有人。沒想到槍突然走火,就這樣砰的一聲。」說著他忽然睜開眼睛,彷彿眼前又浮現出當時的情景,「那槍的後坐力好大,槍身往後彈,差點打到我肩膀。我整個人被震倒在地上。我聽到那顆子彈打在我旁邊距離兩米的一塊石頭上,然後彈向那個人,結果,子彈貫穿了那個人拿槍的那隻手腕。他手上的槍立刻被撞飛,腕骨被打斷,皮開肉綻,骨頭都露出來了,血一直噴出來。後來,他失血過多死掉了。我站在他旁邊,嘴裡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因為,我不是故意要殺人的,我只是不想眼睜睜地看著懷特·厄普被殺。」他深深嘆了口氣,那聲音聽起來彷彿一陣風輕拂過波特山上的墳墓。「當時,我站在屍體旁邊,手上拿著比利·克萊頓的槍。霍利迪忽然走到我旁邊,拿了一枚五角錢的硬幣給我,然後對我說:‘小子,去買棒棒糖吃吧。’這就是為什麼大家會叫我那個綽號。」

「綽號?什麼綽號?」我問他。

「棒棒糖小子。」老歐文又繼續說,「後來,懷特·厄普到我們家吃晚飯。我爸爸只是個小農夫,家裡沒什麼好吃的,不過我們還是想盡辦法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招待懷特·厄普。他把比利·克萊頓的槍和槍套腰帶都送給我做紀念,說要謝謝我救了他一命。」老歐文搖搖頭,「當時我實在應該聽媽媽的話,把那把要命的槍丟掉,丟到井裡去。」

「為什麼?」

「因為,」說到這裡他似乎有點激動,「因為我實在太喜歡那把槍了。這就是為什麼!我開始學著用那把槍!我開始喜歡那把槍的味道,喜歡握在手中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喜歡開槍之後那種溫溫的感覺,喜歡瞄準的那個玻璃瓶瞬間破成碎片的感覺。這就是為什麼。」他忽然皺起眉頭,那模樣像是吃到一個又苦又澀的蘋果。「我開始拿槍去打天上的小鳥,而且開始自認為是拔槍最快的神槍手。後來,我開始有一種念頭,心裡很好奇,如果有一天,我和另一個拿槍的小夥子面對面的時候,我拔槍的速度可以快到什麼地步。我拼命練習把槍從槍套裡拔出來,一次又一次拼命地練。後來,十六歲那年,我搭驛馬車到猶瑪鎮去,開槍打死了一個叫愛德華·邦特的槍手。從那一刻起,我一隻腳就已經踩進地獄了。」

「當時我們老歐文已經是響噹噹的大人物了。」多拉爾先生拿刷子掃掉爸爸肩上的頭髮,「大名鼎鼎的棒棒糖小子。歐文,當年你幹掉了多少人?」多拉爾先生瞄了我一眼,對我使了個眼色。

「十四個人被我殺了。」歐文說。然而,他的口氣聽不出半點得意。「十四個人。」他低頭凝視著紅黑方格的棋盤。「年紀最小的只有十九歲。年紀最大的四十二歲。或許其中幾個真的死有餘辜,不過,這輪不到我來判斷。他們一個個被我殺了。雖然那是正大光明的決鬥,但我卻親眼看著自己開槍打死他們,然後眼看著自己越來越有名,變成大人物。後來有一天,我被一個比我年輕的小夥子開槍打倒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來自己能夠活到今天,純粹是因為運氣好。於是,我決定從此退出江湖。」

「你中槍了?」我問,「你被子彈打中了哪裡?」

「身體左邊。可是我瞄得更準,一槍命中他的額頭。不過,不管怎麼樣,我的槍手生涯結束了。我一路往東部流浪,最後來到奇風鎮,於是決定在這裡落腳。好啦,我的故事就到此為止了。」

「棒棒糖小子,那把槍和槍套腰帶現在還在你手上嗎?」多拉爾先生問。

老歐文沒吭聲,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雖然他睜著眼睛,但我卻覺得他看起來好像睡著了。接著,他忽然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多拉爾先生面前,然後猛然湊近多拉爾先生的臉。我從鏡子裡看到他的表情。老歐文緊抿著嘴唇,鐵青著臉,表情忽然變得像惡魔一樣陰森。他咧開嘴笑了一下,但那並不是快樂的微笑,而是一種惡魔般的獰笑。多拉爾先生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退。

「佩裡,」歐文說,「我知道你一定以為我瘋了,以為我只是個白痴糟老頭。我知道你背地裡一直在嘲笑我,以為我沒看到。不過,佩裡,要不是因為我背後長了眼睛,你以為我能活到今天嗎?」

「呃……呃……沒有沒有,歐文!」多拉爾先生結結巴巴地說,「我絕對沒有嘲笑你!真的!」

「你說你沒騙人,那意思就是說我騙人啦?」老歐文口氣很溫和,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聽得汗毛直豎。

「我不……對不起,你大概誤會——」

「沒錯。那把槍和槍套腰帶還在我手上。」老歐文忽然打斷他的話,「我到現在還留著那些東西,只是為了做紀念。好了,佩裡,有句話我要跟你說清楚。」他的臉又湊近多拉爾先生。多拉爾先生勉強笑了一下,可是卻笑不太出來,「你可以叫我歐文,叫我凱斯科特先生,叫我‘嗨’,或是叫我糟老頭都沒關係。不過,從今以後,不准你再叫我當年槍手時代的綽號。就從今天開始,明天,後天,永遠不準再叫。佩裡,你聽清楚了嗎?」

「歐文,何必這——」

「聽清楚了嗎?」老歐文又問了一次。

「嗯……聽清楚了。當然聽清楚了。」多拉爾先生點點頭,「歐文,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都沒問題。」

「別的事我不管。我只要你記住這件事。」

「好啊,沒問題。」

老歐文盯著多拉爾先生的眼睛,盯了好久,那眼神彷彿想看透多拉爾先生是不是認真的。最後,他終於說了一句:「好了,我走了。」然後他就轉身走向門口。

「嘿,歐文,這盤棋還下不下?」爵士人問他。

歐文愣了一下。「我不想玩了。」他說。然後他就推開門走出去了。外頭,7月午後的陽光熱氣逼人。後來門一關上,我立刻感到一陣熱氣撲面而來。我站起來,走到視窗,看著老歐文沿著商店街的人行道漸漸走遠,兩手插在口袋裡。

「嗯,他到底怎麼回事?」多拉爾先生問,「他幹嗎氣成這樣?」

「因為他知道你根本不相信他說的故事。」爵士人說。他開始收拾棋盤和棋子。

「他說的那些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爸爸站起來。剪過頭髮之後,他耳朵的位置好像變低了,而且脖子後面的頭髮都被刮掉了,看起來光禿禿的。

「當然不是真的!」多拉爾先生冷笑了一聲,「老歐文根本就瘋了!這些年來他一直都是這麼瘋瘋癲癲的!」

「你是說,剛剛他說的故事都不是真的?」我一直看著人行道上的老歐文越走越遠。

「當然不是真的。那都是他瞎編的。」

「你真的這麼確定嗎?」爸爸問。

「算了吧,湯姆!假如他真的是當年那個西部大槍手,那他幹嗎窩在我們奇風鎮?更何況,當年牧場那場戰役,要是真的有個小孩救了懷特·厄普的命,那歷史書上一定有記載的,不是嗎?我到圖書館去查過。書上根本沒有提到有哪個小孩救了懷特·厄普的命,而且,書上也沒提到當年有個叫棒棒糖小子的槍手。」多拉爾先生忿忿地把椅子上的頭髮刷乾淨。「該你了,科裡。坐吧。」

我正轉身要從視窗前面走開時,忽然看到老歐文好像在跟誰揮手。我仔細一看,原來是弗農·撒克斯特。他還是像平常一樣,渾身光溜溜的,沿著商店街對面的人行道匆匆往前走,彷彿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所以急著要趕去什麼地方。不過,他也抬起手跟老歐文打了個招呼。

這兩個瘋子在路上交會,然後各自奔向目的地。

我並不覺得好笑。我忽然很納悶,老歐文為什麼深信自己曾經是個槍手?還有,弗農·撒克斯特為什麼深信自己還有重要的工作要做?為什麼?

我坐上理髮椅。多拉爾先生把罩袍套在我脖子上,然後用梳子梳梳我的頭髮,梳了好幾次。爸爸坐到旁邊的椅子上,開始看他的《運動畫刊》。

「頭頂不要剪太短,兩邊剃短一點,這樣可以嗎?」多拉爾先生問。

「可以。」我說,「這樣可以。」

剪刀開始咔嚓咔嚓起來。那一剎那,我忽然感覺內心深處好像有某種細微的東西死去了,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