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神臂小子

剪完頭髮之後,爸爸開車載我回家。一到家門口,我立刻就看到它了。它就擺在門廊上。

就在門廊上,停車支架撐著地面。

一輛全新的腳踏車。

「天啊!」我驚呼了一聲,立刻跳下車。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我三步並作兩步跳上門廊,然後伸手去摸它。

原來我不是在做夢。是真的。好漂亮的腳踏車。

爸爸吹了一聲口哨,一臉讚賞的表情。他是很有眼光的,腳踏車漂不漂亮,他看一眼就知道。「嗯,好車。」

「真的好棒。」我覺得自己彷彿還在做夢。這是我夢寐以求、渴望已久的東西。我已經等了好久好久了。現在,它是我的了。我忽然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在往後的歲月裡,我見識過很多美好的事物,但沒有一樣比得上它。它那種燦爛鮮豔的紅,沒有任何一個漂亮女人的嘴唇比得上。雖然那只是一輛腳踏車,但它所散發出來的力量,足以令全世界各大名牌跑車相形失色,就算馬力再大、底盤再低也一樣望塵莫及。車身上鍍鉻的部位是如此光亮奪目,有如夏夜皎潔的明月。車頭有一個大圓燈,把手的橡皮握把上裝了一個喇叭。而車身看起來是如此結實堅固,就像是赫拉克勒斯壯碩的肌肉。而且,它看起來似乎有一種無法形容的衝力,一種絕對的速度感。另外,它把手兩邊向前垂彎成一個半圓形,彷彿迫不及待想迎風衝刺,而且,那黑色的橡膠踏板顯然沒有被別人踩過。爸爸伸手摸了一下頭燈,然後一手把整輛車提起來。「天哪,我沒見過這麼輕的東西。」他讚歎了一聲,「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輕的金屬!」他放下腳踏車。停車支架又撐到地面上,於是,車子又穩穩矗立著,彷彿一頭溫馴而又充滿野性的猛獸。

我迫不及待地跨上車。一開始,我覺得不太習慣,由於把手的形狀和坐墊向前傾斜的角度,我不太能保持平衡。騎在車上,我的頭被迫往前伸,幾乎和前輪切齊,而我整個背往前俯,幾乎和車身的主橫杆平行。我覺得,要是不小心的話,車子可能會失控。這腳踏車彷彿散發出一種力量,令我驚歎,令我畏懼。

媽媽從屋子裡走出來。她告訴我們,車子是大約一個鐘頭前送來的,是萊特富特用他的小貨車送過來的。「他說,女王特別交代,在車子還沒有習慣你之前,千萬不要騎太快。」她說。接著,她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正繞著那輛新腳踏車踱來踱去。「車子應該可以交給科裡吧?」

「你應該知道,我不喜歡別人施捨。」

「這怎麼能算施捨呢?她是為了答謝我們家科裡。」

爸爸還是繼續踱來踱去,走到車子前面,他忽然停下腳步用鞋子踢踢輪胎。「這車恐怕花了她不少錢。這絕對是很高階的腳踏車。」

「爸爸,車子可以給我嗎?」我問。

他站在那邊看著我,手扶在坐墊上。接著,他咬咬下唇,然後轉頭看著媽媽。「你確定這不是施捨?」

「絕對不是。」

爸爸又轉過頭來看我。「好吧。」他終於說。那是我最想聽到的一句話。「車子是你的了。」

「謝謝你!謝謝你!」

「好啦,現在你有一輛新腳踏車了。那麼,你打算給它取什麼名字?」爸爸問我。

這我倒沒想到過。我搖搖頭。騎在車上,整個人往前傾,那種姿勢我還是不太習慣。

「怎麼樣?想不想先去試騎看看?」他伸手摟住媽媽的腰,對我笑了一下。

「好啊。」我立刻跳下車把停車支架踢上去,然後抬起車子走下門廊前的臺階。我小心翼翼,儘量不讓車子受到碰撞,因為我跟它還不太熟,要是不小心碰撞到它,那種感覺彷彿對它很不尊重。大概是這個原因吧,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我怕驚醒它,因為我還沒有心理準備。接著,我又騎上坐墊,兩腳撐在地上。

「去吧。」爸爸說,「小心點,別騎太快。」

我點點頭,但我還是沒騎走。這時候,我忽然感覺腳踏車震動了一下。我對天發誓,它真的震動了一下,彷彿它已經迫不及待了。不過,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吧。

「上路吧。」爸爸說。

這真是歷史性的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一隻腳踩到踏板上,另一隻腳往地上一蹬,把車子往前推。車子往前一動,我兩腳立刻開始踩踏板,朝馬路騎過去。輪子轉動的時候幾乎聽不到半點聲音,只有很細微的滴答……滴答……滴答,聽起來像是炸彈快爆炸了。

「好好玩吧!」媽媽開門要進去的時候,回頭朝我喊了一聲。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一隻手放開把手對她揮揮手。那一剎那,腳踏車猛然往前躥,我一時控制不住,開始左右搖晃,差一點就翻車。但我立刻抓穩把手,車身立刻又打直了。踏板踩起來好順滑,車輪越轉越快,飛快掠過熱騰騰的路面。那一剎那,我忽然明白,這輛腳踏車可以快得像火箭一樣。我開始沿著街道快速賓士,風從我旁邊呼嘯而過,拂過我剛剪好的頭髮。但老實說,我緊緊抓著把手,很怕會摔倒。從前那輛破腳踏車,鏈條齒輪嘎吱嘎吱彷彿有千斤重,我已經習慣用力踩,而這輛新腳踏車踩起來卻毫不費力。接著,我試捏了一下剎車,結果整個人差點飛出去。我繞了一大圈把車子掉頭,然後又開始往前衝,騎得更快。我飛快踩著踏板,車子加速得非常快,沒多久我頭上開始冒汗了。車子的速度快得驚人,彷彿再踩一下踏板它就會凌空飛起,然而,我緊緊抓住把手,車子好像感應得到我的意志,我想轉向哪個方向,車子就會轉向哪個方向。我騎著腳踏車在綠廕庇天的大街小巷風馳電掣,彷彿乘著火箭劃破長空。那一剎那,我忽然想到應該給它取什麼名字了。

「火箭。」我喊了一聲。那聲音彷彿隨著高速的氣流向後飛逝,「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結果我並沒有摔下車,而車子也沒有忽然轉彎撞上旁邊的樹。我猜它應該喜歡吧。

接著,我膽子越來越大了。我開始騎著火箭蛇行,繞8字形,壓過路邊的臺階,而它也任憑我隨心所欲地做出這些瘋狂的動作。接著,我整個人往前俯,用盡全力踩踏板,於是,火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過山塔克街,路面上斑駁的光影向後飛逝。接著,我猛拉車頭衝上人行道,輪胎壓過隆起處時甚至沒有震動。涼風迎面吹來,感覺好涼爽,而我的胸膛卻充溢著滿滿的熱氣。一棟棟的房子、一棵棵的樹迅速向後飛逝,一片模糊。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和火箭已經融合為一體,感覺火箭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我咧開嘴大笑起來,結果一隻蟲子飛進了我嘴裡。但我根本不在乎。我把那隻蟲子吞了下去,因為我忽然覺得自己變成了金剛不壞之身。

但沒多久,這種瘋狂的念頭立刻出現後遺症了。

我看到前面的人行道上有一道裂縫,但我根本沒減速,也沒轉彎避開,硬是從那道裂縫上騎了過去。那一刻,我立刻感覺到火箭震動了一下,那股震動瞬間從前輪傳到後輪,車身立刻發出喀的一聲。我一隻手被震得鬆開了把手,而前輪撞上了裂縫的水泥邊緣,整輛車突然彈起來,在半空中偏向歪斜,而我兩腳脫離了踏板,屁股也脫離了坐墊,整個人飛起來。那一剎那,我忽然想到了媽媽的話:女王特別交代,在車子還沒有習慣你之前,千萬不要騎太快。

不過,我已經沒時間反省了。轉眼之間,我飛過籬笆,飛進人家的院子裡,悶哼了一聲重重摔在草坪上,差一點就撞破了人家的籬笆。我的手臂和臉頰都擦破了一點皮,不過並沒有流血。我從籬笆裡走出來,拍掉身上的落葉,接著,我看到火箭橫倒在草地上。那時,我嚇出了一身冷汗。萬一這輛全新的腳踏車撞爛了,回家鐵定被爸爸修理。我跪在火箭旁邊,檢檢視看車身上有沒有損毀。結果,我發現前輪的輪胎有點磨損,擋泥板有點小凹陷,不過,鏈條並沒有鬆脫,而且把手沒有撞歪,車燈沒破,車身也沒有扭曲。整體說來,火箭有點輕微磨損,可是奇蹟似的完好無缺。我把車扶起來,暗暗謝天謝地。剛剛一定有天使在旁邊保護我。接著,我伸手摸摸擋泥板,那一瞬間,我看到車頭燈忽然變成了一隻眼睛。

黃色的眼球,黑色的瞳孔。那隻眼睛正凝視著我,眼神流露出無限包容。

我愣住了,猛眨了幾下眼睛。

接著,轉眼之間,那隻眼睛又消失了。車頭燈又恢復到原來的模樣,只是一顆小燈泡,外面是一層玻璃。

我一直盯著車頭燈,看了好久。結果,那隻眼睛再沒有出現。我把火箭抬起來轉圈,一下讓車頭對著陽光,一下對著暗處,結果,那隻眼睛還是沒出現。

我摸摸自己的頭,看看有沒有哪裡腫起來。結果什麼都沒摸到。

太荒唐了。小男孩就是喜歡胡思亂想。

接著,我又跨上車,開始慢慢踩踏板,沿著人行道慢慢騎。這次我騎得很慢很慢,結果,騎了不到八米,我就看到前面的人行道上有一攤碎玻璃。我轉了個彎騎到路面上,免得火箭軋到碎玻璃爆胎。我簡直不敢想象,要是剛剛高速衝過那攤碎玻璃會有什麼後果。比較起來,摔在滿是落葉的草坪上,擦破了一點皮,簡直可以算是一種享受。

一定是老天保佑火箭和我。

戴維·雷的家就在附近。我騎到他家門口,可是他媽媽告訴我,他和約翰尼一起到棒球場去練習了。我在我們的少年棒球隊——印第安隊擔任二壘手。今年我們已經跟別人打了四場,結果四場全輸,所以,我們必須加緊練習了。我跟戴維·雷的媽媽說了聲謝謝,然後就騎著車往棒球場去了。

棒球場沒多遠。球場上陽光燦爛,我看到戴維·雷和約翰尼站在內野,兩個人拿著球傳來傳去。我騎著車進了球場,然後圍著他們轉圈。他們一看到火箭,都驚呆了。接著,他們當然要用手摸一摸,親自坐上車踩踩踏板騎兩圈。跟火箭比起來,他們的腳踏車簡直像破爛古董。戴維·雷試騎了兩圈之後,他對火箭的感覺是:「把手好像不太好控制,對不對?」而約翰尼的感覺是:「真漂亮,可是踏板踩起來好吃力。」我知道他們絕對不是故意要潑我冷水。他們是我的好朋友,他們都替我高興。所以,他們會有這種反應,純粹是因為他們喜歡自己的腳踏車。火箭是屬於我的,為我量身打造的。

我把火箭的停車支架踢下來,然後站在旁邊看他們投球。戴維·雷傳了一個高飛球給約翰尼。我看到幾隻黃蝴蝶飛過草地,然後我抬頭看看天空。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接著,我看向土黃色的露天看臺。看臺邊緣是一整排的廣告海報,都是商店街上的店家提供的。接著,我忽然看到看臺最上面那排座位有個人坐在那邊。

「嘿,戴維·雷!」我叫了一聲,「那是誰?」

戴維·雷轉頭瞄了一眼,然後抬起手套接住約翰尼丟過來的球,「我不知道,不知道哪兒來的小孩。我們剛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已經坐在那裡了。」

我看著那個小孩。他彎腰向前傾,一隻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撐著下巴,眼睛盯著我們。我轉身從戴維·雷旁邊走向看臺。這時候,看臺上的小孩忽然站起來,好像準備要跑了。

「你怎麼會坐在那裡?」我大聲問他。

他沒吭聲,就只是愣愣地站在那裡。我看得出來他正在盤算要不要跑。

我慢慢靠近他,可是卻認不出他是誰。他一頭棕發,剃得很短,額頭左邊的頭髮翹得亂七八糟。他戴著眼鏡,可是那眼鏡卻大得離譜,幾乎快把他整張臉都遮住了。他大概只有九歲或十歲吧,瘦巴巴的,看起來有點笨手笨腳。他穿著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褲子的膝蓋上全是補丁。他臉色蒼白,一看就知道他很少出門。我走到看臺的圍欄旁邊,然後開口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他還是沒吭聲。

「你不會說話嗎?」

我注意到他在發抖。他好像很害怕。

「我叫科裡·麥克森。」我說。我站在圍欄邊,手指頭扣在圍欄的鐵絲網上。「你有名字嗎?」

「有啊。」那孩子終於說話了。

起先我還以為他說他的名字叫「優雅」,後來我想了一下,忽然想到他可能有點結巴。「你叫什麼名字?」

「尼莫。」他說。

「尼莫?跟鸚鵡螺號那個尼莫艦長一樣的名字嗎?」

「什麼鸚鵡螺號?」

顯然他沒讀過凡爾納寫的《海底兩萬裡》。「你姓什麼?」

「科理斯。」他說。

科理斯。我想了好一會兒才想到在哪裡聽過這個姓。原來他就是那個剛搬來的小孩。他爸爸就是那個推銷員。多拉爾先生讓他坐在那匹玩具馬上給他理頭髮。那個娘娘腔。

尼莫·科理斯。嗯,這名字倒還挺適合他的。他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兩萬裡深的海底才撈得到的怪異生物。不過,爸媽一再提醒我要懂得尊重別人,不論那個人是不是長得像娘娘腔。而且老實說,我自己也長得不是很帥。「你是剛搬來的對不對?」

他點點頭。

「多拉爾先生跟我提到過你。」

「是嗎?」

「對,他說——」我差點就說漏嘴說「你坐在玩具馬上」,「他說他幫你剪過頭髮。」

「是的,我的頭髮差點就被他剃光了。」尼莫抬起手搔搔頭頂。他手指頭細得可憐,手腕瘦得皮包骨頭,皮膚非常蒼白。

「科裡!小心上面!」我忽然聽到戴維·雷大喊了一聲。我立刻抬頭一看,看到約翰尼使盡全力傳了一個高飛球,結果球不但從戴維·雷頭頂上飛過去,甚至飛過看臺的圍欄,掉到第二排看臺上,然後滾到最底下的地上。

「嘿!小弟,請你幫忙撿一下!」戴維·雷用拳頭拍拍手套內側大聲對尼莫說。

尼莫走到看臺最底下,把球撿起來。他恐怕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矮的矮冬瓜。另外,我自己手臂已經夠瘦了,可是他卻瘦到皮包骨頭。他看了我一眼。巨大的眼鏡後面是兩隻棕色的眼睛,他整張臉看起來真像貓頭鷹。「我可以丟回去給他嗎?」他問我。

我聳聳肩。「可以啊。」接著我轉身看著戴維·雷。我知道這樣很殘忍,可是我實在忍不住笑。「戴維·雷,球要過去啦。」

「噢,噢!」戴維·雷立刻很誇張地往後退,裝出一副快嚇死的樣子,「小弟,請你不要丟得太用力哦。」

尼莫又走回最上面那排看臺,然後眯起眼睛盯著球場。「你準備好了嗎?」他大喊了一聲。

「準備好了!丟吧,大個子!」戴維·雷說。

「不,不是你。」尼莫立刻糾正他,「我說的是你後面那一個。」接著,他拿著球,手臂往後拉,然後用力一投。那一剎那,只見他的手臂以一種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大圓弧,然後只看到一團模糊的白影從他手上飛出去。

我聽到那隻球咻的一聲宛如沖天炮一樣飛向半空中。

戴維·雷大叫了一聲:「嘿!」然後立刻向後跑想去接球,可是球從他頭頂上飛了過去,他根本碰不到。遠處的約翰尼盯著那個高飛球,往前面跨了三步,然後,退了兩步,接著,又退了一步,回到他原先站的位置。然後,他把手套舉到面前。

啪!球不偏不倚落進他的手套裡。

「正中紅心!」戴維·雷大叫了一聲,「天哪!那隻球是怎麼飛的你們看到沒有?」

站在一壘旁邊的約翰尼忽然脫下手套拼命甩手。那隻球速度實在太快,他的手指頭被震得好痛。

我抬頭看著尼莫,目瞪口呆。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個子那麼小,又瘦巴巴的,怎麼能把球從看臺圍欄上丟過去,然後飛過大半個球場,不偏不倚飛進約翰尼手套裡?更不可思議的是,看尼莫那個樣子,他好像根本不覺得手臂會痛。換成是我,就算我有辦法把球投那麼遠,我的肩膀鐵定會痛上一整個星期。雖然我沒親眼看過大聯盟比賽,不過我相信,那種球速已經達到大聯盟的水平了。「尼莫!」我大叫一聲,「你投球是跟誰學的?」

他愣愣地眨眨眼。「什麼投球?」他問。

「你下來好不好?」

「幹嗎?」尼莫忽然害怕起來。那一剎那我忽然明白,平常他在孩子群中的下場是什麼。全國各地到處都有我們這樣的小鎮,而像這樣的小鎮一定有三個共同點:教堂,秘密,還有欺凌。像他這樣矮小瘦弱、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絕對是那些惡霸小孩優先下手的夢幻目標。不難想象,當尼莫·科理斯跟著他那個推銷員爸爸來到我們這個小鎮,他一定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想到自己剛剛竟然還暗暗嘲笑他,我忽然覺得很羞愧。「沒事啦,」我說,「下來嘛。」

約翰尼把球傳還給戴維·雷。戴維·雷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球員出入口前面。「哇!小朋友,剛剛那一球你是怎麼丟的!」尼莫剛從那個門走出來。「太準了!太厲害了!你幾歲啊?」

「九歲,」他說,「快九歲半了。」

戴維·雷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知道他跟我一樣困惑。這孩子個子這麼小,怎麼可能投得出這麼強勁有力的球,而且還投得這麼準?「約翰尼,你去站在二壘!」我大叫了一聲。約翰尼對我揮揮手,然後立刻就跑到二壘。「尼莫,想不想再多投幾球?」

「這個……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就隨便投幾球,要不了多久的。我很想看看你投球到底厲害到什麼地步。戴維·雷,你的手套可以借他一下嗎?」

戴維·雷脫下手套,尼莫立刻接過去戴到手上。那手套戴在他手上簡直大得離譜。「你去站在投手丘上,投幾個球給約翰尼接,好不好?」我慫恿他。

尼莫看看投手丘,看看二壘,接著,他忽然轉頭看著本壘板。「我站那邊好了。」說著他就朝打擊區走過去。我和戴維·雷愣在那裡目瞪口呆。從本壘板到二壘,這種距離就連我們都會丟得很吃力,更何況是一個九歲半的小鬼。「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尼莫?」我問他。可是他說:「不是。」

尼莫拿出手套裡的球,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他臉上露出一種莊重的神色。他修長的手指抓住那隻球,轉動了幾下,慢慢轉到有縫線的地方,那個時候,他立刻扣緊手指。「準備好了嗎?」他大喊了一聲。

「好了,我準備好了!你投——」

啪!

要不是親眼看到,打死我們都不相信。就在心臟跳一下的瞬間,尼莫的球已經投進約翰尼手套裡了。要不是因為約翰尼反應夠快,那隻球可能會砸在他胸口上,讓他當場倒地不起。甚至,儘管約翰尼接到了球,那股巨大的衝力還是把他撞得倒退了好幾步,手套裡的球揚起一股灰塵。約翰尼忽然開始繞圈踱步,露出一種痛苦的表情。

「你沒事吧?」戴維·雷大聲問他。

「有點痛。」約翰尼說。我和戴維·雷都很瞭解約翰尼。他嘴裡說有點痛,但一定是痛死了。「我可以再接一球。」但接著他好像又嘀咕了一句什麼,我們距離太遠聽不太清楚,好像是:「上帝保佑。」接著他把球還給尼莫。他球投得很高,尼莫往前跨了六步,眼睛看著那個球朝他臉上飛過來,然後,就在球快要打到他臉上的那一瞬間,他猛然抬起手套接住了球。那真是電光火石的一剎那,那小子時間掐得真準——百分之百精準。但我發誓,就差0.1秒,他的鼻子就要被球打扁了。

尼莫又走回打擊區。接著,他忽然抬起腳,腳上的棕色球鞋在牛仔褲上搓了幾下,搓掉上面的沙塵,然後,他又擺出投球的姿勢,約翰尼立刻提高警覺。接著,尼莫忽然又站直身體,把球放回手套裡。「這樣投球沒什麼了不起。」他對我們說。好像我們盯著他看,令他很不自在。「這誰都會——除非你沒有手。」

「開什麼玩笑!誰能這樣投球?」戴維·雷說。

「你們好像覺得這樣投球很了不起是不是?」

「你的球速真快。」我說,「快得嚇人,尼莫。連我們隊上的投手都沒辦法投得像你那麼快,而且他塊頭還是你的兩倍大。」

「這根本沒什麼。」接著,尼莫對約翰尼大喊:「你往三壘跑!」

「什麼?」

「往三壘跑!」尼莫又喊了一次,「還有,把手套抬起來,張開,舉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什麼?」

「儘量跑,用最快的速度跑!」尼莫催他,「反正你張開手套舉起來就對了!眼睛不要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