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張歪歪扭扭的嘴忽然露出一抹微笑。我拼命想移開視線,然而,她那烏黑銳利的眼睛彷彿有一股魔力,我像中邪了一般根本無法移開視線。我心裡想,我被她制住了。有時候,當你希望大人多注意你,多關心你一下,他們偏偏就心不在焉。而有時候,當你希望大人不要來管你,他們偏偏就會死盯著你。大人好像都是這樣。就像那一刻,我好希望爸爸或媽媽開口叫布倫達轉頭看前面,專心聽拉佛伊牧師講道,偏偏他們渾然無覺,彷彿魔女施展法力變成了隱形人,他們根本看不見她。除了我,沒有人看得見她。此時此刻,我成了她的獵物。
她慢慢抬起右手。她的右手彷彿一個白色的小蛇頭,長著髒兮兮的綠色尖牙。接著,她慢慢地伸出食指,伸向她的鼻孔,那動作既邪惡又優雅。然後,那根手指慢慢伸進鼻孔裡,那一剎那,我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種怪異的幻想,以為她會把整根手指頭塞進去,沒想到她手指頭很快又拿出來了,指尖上有一團玉米粒大小的東西,綠綠的,亮亮的。
她那雙黑眼珠一眨也不眨,嘴巴開始慢慢張開。
不要。我心裡暗暗吶喊。不要,求求你不要!
但魔女依然把指尖那團綠綠的東西伸向她的舌頭。
我根本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動作,感覺整個胃忽然扭絞成一團。
她的舌尖碰觸到那團綠綠的東西、髒兮兮的指甲,一條黏黏的東西垂了下來。
魔女用舌頭舔自己的手指,舔掉了那團綠綠的東西。我猜,那時我可能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因為爸爸忽然摸摸我的膝蓋,湊在我耳邊悄悄說:「專心點!」只是,他當然看不到眼前那隱形的魔女,也沒有注意到她那噁心的動作。魔女對我嫣然一笑,那雙黑眼珠露出一種滿足的神色,然後就轉回頭去了。恐怖的夢魘結束了。她媽媽抬起一隻毛茸茸的手,摸摸她那火紅的頭髮,那模樣彷彿她女兒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女孩,美得會令上帝屏息。
接下來,拉佛伊牧師要大家禱告,我立刻低下頭,用力閉上眼睛。
禱告進行了五秒鐘,我忽然感覺有東西重重敲到了我後腦勺上。
我轉頭去看。
那一剎那,我整個人立刻被一股無比的恐懼淹沒。坐在我後面的人,眼睛是灰色的,眼神比刀鋒更凌厲。是布蘭林兄弟:戈薩和戈多。他們的爸媽分別坐在他們兩邊,正低頭全神貫注地禱告。我猜想,他們一定是在為他們的骨肉禱告。兩兄弟都穿著白襯衫,藍西裝,而且都打著條紋領帶,不過,顏色不太一樣。戈薩是白底黑條紋,戈多是白底紅條紋。大一歲的戈薩頭髮比較白,而小一歲的戈多頭髮比較黃。他們的臉看起來很像那種魔鬼的雕像,連臉型的骨架都充滿殺氣——下巴有點突出,額頭像大理石板,而那高聳的顴骨銳利如刀鋒,彷彿你不小心碰到就會皮開肉綻。我轉頭去看他們,只有短短的一剎那,但我已經看到兩張殺氣騰騰的臉,看到戈多伸出中指朝我比一個很粗鄙的手勢,而戈薩正把一顆小黑豆塞進吸管裡,準備下一波攻擊。
「科裡,別看後面!」媽媽湊在我耳邊悄悄說,然後扯了一下我的衣服。「眼睛閉起來,專心禱告!」
我乖乖閉上眼睛。沒多久,第二顆黑豆又擊中了我的頭。那種痛,會讓人忍不住想大聲慘叫。禱告的那段時間,我聽到布蘭林兄弟在我背後竊笑不已,你一句我一句好像在唱雙簧,真是邪惡到極點。看樣子,這一整天我的後腦勺會變成他們吸管吹黑豆的靶子。
過了一會兒,禱告結束了,大家又站起來唱另一首讚美詩。接著牧師通知了幾件事,對第一次來教堂的人表示歡迎,然後宣佈要開始募捐了。捐獻盤從前面的座位依序傳過來。爸爸事先已經拿了一張一塊錢的鈔票給我,就是準備捐獻用的。我把那張鈔票放進盤子裡。接著,葛拉斯姐妹又開始彈琴,唱詩班開始唱起另一首聖詩。布蘭林兄弟在後面咯咯竊笑。後來,拉佛伊牧師又站起來做復活節的佈道。就在那時候,我發現一隻大黃蜂飛過來停在我手上。
我的手放在膝蓋上。雖然那一剎那我彷彿被閃電擊中了,但我的手還是不敢動,不敢把它趕走。那隻大黃蜂慢慢爬到我食指和中指之間,然後就停住了。它尾巴上那根黑藍色的毒針在扭來扭去。
我還是先告訴大家一些關於大黃蜂的知識。
大黃蜂和蜜蜂不太一樣。蜜蜂的身體圓圓胖胖的,性情溫和,整天忙著在花叢間穿梭,對人類沒什麼興趣。至於胡蜂,雖然好奇心比較強,也比較兇猛,不過它們也和蜜蜂一樣,有某種固定的習性,只要你對它們夠熟悉,就可以預防被它們攻擊。然而,大黃蜂就不一樣了,尤其是那種身體細長的黑腹大黃蜂。黑腹大黃蜂的體型像一把有頭的匕首,天生就有強烈的攻擊性,而且毒性極強,一旦被它蜇到,你的慘叫聲會連你自己都不忍心聽。聽說,假如你把頭伸進大黃蜂窩裡,那種感覺會很像是被機關槍打到一樣。有一年夏天,有個小男孩到一棟廢棄的老房子裡去探險,結果嘴唇和眼皮被大黃蜂蜇到。我看過那男孩子的臉,腫得不成人形,慘不忍睹。我甚至不忍心看到布蘭林兄弟被大黃蜂蜇成那樣。大黃蜂具有一種近乎瘋狂的野性,會突如其來地攻擊人。而且,它們會竭力把毒針深深刺進你的皮肉裡。它們就跟布蘭林兄弟一樣生性兇殘。如果你要選一種最像魔鬼的動物,那麼,那絕對不會是黑貓,不會是猴子,甚至不會是最毒的蜥蜴科摩多龍。最像魔鬼的動物,永遠是大黃蜂。
這時候,第三顆豆子又擊中了我的後腦勺。好痛,但我還是緊盯著那隻大黃蜂。我的心在狂跳,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接著,忽然有個東西從我面前飛過去,我抬頭一看,看到第二隻大黃蜂在魔女頭上盤旋,然後停在她頭髮上。魔女一定是感覺到頭上有什麼東西,很快就抬起手把那隻大黃蜂揮開。顯然她還沒弄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什麼。那隻大黃蜂立刻往上飛,黑色的翅膀急速拍擊,那嗡嗡聲聽起來彷彿是在怒吼。當時我以為她這下子完了,那隻大黃蜂一定會立刻衝過去狠狠地蜇她。沒想到,那隻大黃蜂竟然飛向天花板。我猜,那一定是因為它感覺到了魔女是它的同類。
那時候,拉佛伊牧師正講得入神,講到耶穌基督被釘上十字架,馬利亞傷心哭泣,然後天使把洞口那塊巨石移開。
我抬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好幾個吊扇,其中一個旁邊有一個小洞,大概有一枚硬幣那麼大。我看到三隻大黃蜂從洞口飛進來,飛向底下的人群。過了幾秒鐘,又有兩隻飛進來了。教堂裡很悶,幾隻大黃蜂在凝滯潮溼的空氣中盤旋飛舞,彷彿在尋找新鮮空氣。
拉佛伊牧師抑揚頓挫的聲音是如此洪亮,然而,教堂外雷聲轟隆,滂沱大雨嘩啦啦打在屋頂上,幾乎快把他的聲音掩蓋住了。我幾乎聽不見他說了什麼。我低頭看看指間那隻大黃蜂,然後又抬頭看看天花板那個洞。
又有更多的大黃蜂飛進來了。密閉的教堂裡空氣很潮溼,熱氣蒸騰,大黃蜂在半空中盤旋。我開始計算。八……九……十……十一。有幾隻停在旋轉的扇葉上,彷彿正在玩旋轉木馬。十四……十五……十六……十七。接著,又有一群黑壓壓的大黃蜂從洞口鑽進來了。二十……二十一……二十二。數到第二十五隻,我就沒再往下數了。
我想,教堂潮溼陰暗的閣樓上一定有一個大蜂窩,而且,鐵定大得像一隻足球。接著,當我看到又有十幾只大黃蜂從那個洞口鑽進來時,嚇得目瞪口呆。故事裡,馬利亞在路上遇見一個陌生人,陌生人掀開衣服,讓她看看他身體上的傷口。我猜,她內心的驚駭一定跟此刻的我差不多。而且,其他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剛剛魔女挖鼻屎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彷彿她是隱形的,那麼,難道那些大黃蜂也是隱形的嗎?成群的大黃蜂在天花板上緩緩盤旋,緩緩盤旋,好像在跟吊扇的葉片賽跑。此刻,它們看起來已經開始像一朵烏雲,彷彿屋外的暴風雨已經設法滲透進來了。
這時候,我指間那隻大黃蜂開始動了。我緊盯著它。接著,我忽然感到脖子後面又是一陣劇痛,不禁皺起眉頭。又一顆豆子打中我了。那隻大黃蜂沿著我的食指慢慢往上爬,然後停在我的指關節上。它的毒針已經碰觸到了我的皮膚,那針尖感覺很像一片極細、極尖銳的碎玻璃。
拉佛伊牧師正講到他認為最精彩的地方,眉飛色舞,兩手在半空中揮舞,頭髮開始往下垂,遮住了他的臉。教堂外雷聲隆隆,雨水重重地打在屋頂上,那轟然巨響聽起來彷彿世界末日已經降臨,彷彿我們應該開始效法諾亞,開始打造方舟,把成雙成對的動物送上船。不過,這次一定要把大黃蜂排除在外。諾亞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我們一定要設法彌補。我一直看著天花板上的那個洞,恐懼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忽然想到,可能是撒旦忽然找到了辦法毀滅我們的復活節禮拜,而那一刻,在我們頭頂上盤旋的就是撒旦的化身,它們正虎視眈眈。
這時候,兩件事同時發生了。
拉佛伊牧師高舉雙手,用一種收尾的口氣大聲說:「最黑暗的日子過去了,在那個光輝燦爛的早晨,天使降臨,啊啊啊——!」他本來高舉雙手要迎接天使,沒想到卻突然發現手上爬滿了小小的翅膀。
同一時間,媽媽忽然伸手按在我手上,壓住了那隻大黃蜂。接著,她無限溫柔地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
好像就是在那一剎那,大黃蜂彷彿認為拉佛伊牧師的佈道差不多該結束了,於是,它們同時展開行動,攻擊媽媽和牧師。
媽媽忽然慘叫一聲,同一時間,牧師也慘叫起來。那彷彿是一個訊號,那群大黃蜂已經等很久了。
上百根毒針組合成的一團烏雲凌空壓下,有如一張網,罩向底下那群驚慌失措的獵物頭頂。
我聽到爺爺慘叫了一聲:「該死的!」大黃蜂蜇上他了。外婆則是一聲尖叫,那聲音聽起來好像歌劇的女高音。魔女的媽媽被大黃蜂蜇到脖子後面,立刻大聲哀號起來,魔女的爸爸則是高舉著兩隻瘦骨嶙峋的手臂在半空中揮舞,而她卻放聲狂笑起來。而我後面,布蘭林兄弟的慘叫聲聽起來有點沙啞。那根用來吹豆子的吸管已經被他們丟在地上了。淒厲的慘叫聲響徹了整間教堂。放眼望去,只看到盛裝打扮的男男女女跳來跳去,兩手在半空中瘋狂揮舞,彷彿在奮力抗拒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惡魔。拉佛伊牧師間歇性地狂跳了好幾次,彷彿每被大黃蜂蜇上一口,他就會痛得跳一下。他那雙手已經腫了好幾個包,只見他發了瘋似的拼命甩手,彷彿想把手掌從手腕上甩掉。整個唱詩班的人也在放聲高唱,只不過,這次唱的不是聖詩,而是淒厲的慘叫聲。有人被蜇到臉頰,有人被蜇到下巴,有人被蜇到脖子。眼前的景象,彷彿一道黑色旋風在教堂裡盤旋掃蕩,掃過每個人臉上,繞著每個人頭上盤旋,就像一頂頂黑色的皇冠。這時有人忽然大叫起來:「趕快出去!趕快出去!」接著我聽到有人在我背後大叫:「到門外去!趕快跑!」葛拉斯兩姐妹跑散了,各自衝向門口,大黃蜂停在她們頭髮上。那一瞬間,大家立刻站起來往門口衝過去。才不過十秒鐘之前,這群教友是那麼的寧靜祥和,而此刻,他們彷彿突然變成了驚慌逃竄的牛群。
大黃蜂就是有這種威力。
「我的腿卡住了!」外公大叫起來。
「傑伯!趕快去幫他!」奶奶大叫。沒想到,爺爺已經自顧自跟一群人擠在走道上衝向門口去了。
爸爸拉我站起來。我聽到左耳邊傳來可怕的嗡嗡聲,那短短的一剎那,我立刻感覺到耳垂被蜇了一口。我痛得眼淚差點掉出來。「哎喲!」我聽到自己慘叫了一聲。然而,整間教堂裡充滿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再多一聲慘叫也不會有人特別注意,不過,另外兩隻大黃蜂注意到了。其中一隻飛到我肩膀上,毒針刺穿了我的西裝外套,刺穿了我的襯衫,而另一隻衝向我的臉,我立刻感覺上唇彷彿被一根非洲土人的長矛刺中。我發出一聲淒厲的怪叫:噢哇哇噢哇!你一定聽不懂我在叫什麼,但你一定感覺得到我痛到什麼程度。於是我也跟大家一樣,兩手在半空中瘋狂揮舞,跟那團黑壓壓的旋風搏鬥。這時候,我忽然聽到一聲刺耳的尖叫,但聽起來又有點像狂笑。我已經痛得淚眼模糊,但我還是轉頭去看,結果,我看到魔女站在長椅上跳來跳去,咧開血盆大口狂笑,臉上爬滿了大黃蜂。
「大家趕快出去!」樂善德醫生大喊。我看到三隻大黃蜂纏著他光禿禿的頭頂不放,毒針連番刺進去,彷彿在他頭頂上跳躍。他太太跟在他後面跑。她滿頭灰髮,鐵青著臉,頭上那頂插滿藍花的帽子已經歪了,大黃蜂在她寬闊的肩膀上爬來爬去。她一手抓著《聖經》,一手抓著皮包,跟在人群后面。她氣得齜牙咧嘴,拳頭在半空中瘋狂揮舞,彷彿想反擊那團攻擊她的烏雲。
大家奮不顧身地衝向門口,雨衣和雨傘扔了一地。大家都顧不了那麼多了。他們滿腦子只想趕快逃脫這種萬箭穿心般的煎熬,他們寧願到外面去面對那洪水般的滂沱大雨。這群教友剛進教堂做復活節禮拜的時候,個個都是彬彬有禮的基督徒,堪稱文明人的典範,然而一到了外面,他們都變成了徹底的野蠻人。女人和小孩在泥濘的院子裡摔得東倒西歪,而男人被他們絆倒,摔成狗吃屎的姿勢,整個臉摔進泥漿裡。溼答答的復活節紙帽像輪子一樣滿地亂滾,最後被傾盆大雨淋得溼透,變成一攤攤的爛紙。
我幫爸爸把外公的木頭義肢從椅子下面拉出來。大黃蜂瘋狂叮上了爸爸的手,毒針每刺一下,爸爸就倒吸一口氣。媽媽、外婆和奶奶掙扎著跑向走道,可是走道上擠滿了人,有人摔倒在地上,後面的人被絆倒又疊上去,好像在疊羅漢。拉佛伊牧師和他太太埃絲特把他們的孩子圍在中間。他五根手指腫得像五根並排的香腸,但他還是拼命用手去護住孩子們的臉。埃絲特一直在哭。唱詩班一鬨而散,有人甚至把身上的紫袍脫下來丟在地上,我和爸爸把外公扶到走道上。大黃蜂一直蜇他脖子後面,他痛得滿頭大汗。爸爸幫他把大黃蜂趕開,可是成群的大黃蜂還是繞著我們盤旋,虎視眈眈,彷彿印第安人包圍拓荒者的車隊。小孩子放聲大哭,太太們驚聲尖叫,然而,大黃蜂還是不斷地撲向他們,用毒針蜇人。「趕快出去!趕快出去!」樂善德醫生在門口大喊。他一邊大喊,一邊把擠在門口的教友一個個推出去。他太太韋羅妮卡身材粗壯,簡直堪稱虎背熊腰。她甚至有力氣把男人一把提起來往門外扔。
我們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外公忽然又絆倒了。爸爸立刻把他扶起來。媽媽正忙著揮開奶奶頭髮上的大黃蜂。接著,我脖子後面又是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又被蜇了兩下,而且相隔不到一秒,那種劇痛感覺很像我的頭已經快要炸開了。爸爸攙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門外。一齣門口,滂沱大雨立刻打在我的頭上和臉上。大家都已經跑到門外了,然而,爸爸踩到一攤水,滑了一跤,整個人跪倒在泥漿裡。我手按在脖子後面,繞著圈跑個不停,邊跑邊哭,因為實在太痛了。跑了一會兒,我腳下滑了一跤,整個人立刻摔倒在泥濘的地面上,西裝沾滿了泥巴。
拉佛伊牧師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一衝出來就立刻關上教堂大門,然後轉身用背頂住門,那副模樣彷彿被他關在裡面的是魔鬼。
天上雷聲隆隆,下著傾盆大雨。豆大的雨點打在大家身上,可是大家卻好像渾然無覺。有人呆呆地坐在泥漿裡,有人茫然地踱來踱去,而有些人就只是站著淋雨,讓冰涼的雨水冷卻一下蜇傷處的灼熱劇痛。
我也痛得要命,有點神志不清了,不由得開始胡思亂想。我彷彿看到教堂裡那些大黃蜂正在慶祝,畢竟,對它們來說,復活節一樣是復活節。冬天的時候,蜂巢被凍幹了,而冬眠的幼蜂也都凍僵了。而此刻,它們剛從死寂的冬季甦醒過來,彷彿《聖經》故事中的天使滾開墓穴的巨石,迎接春天的重生。而且,它們也等於給我們上了一課,告訴我們生命是多麼的堅韌,多麼的不屈不撓。它們用毒針給我們上的這一課,比拉佛伊牧師的任何一次佈道都更有說服力,我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們每個人都親身體驗到最殘酷的人生教育。
接著,我注意到有人走到我旁邊彎腰看著我。我感覺到冷冰冰的泥巴貼到我脖子後面蜇傷的地方。我抬頭一看,看到爺爺那張滿是雨水的臉。他的頭髮像刺蝟一樣一根根豎起來,那模樣彷彿剛剛遭到電擊。
「小子,你還好嗎?」他問我。
他剛剛拋下我們一家人自顧自跑掉了。我忽然覺得他真是個懦夫,而且就像背叛耶穌的猶大一樣。雖然他拿泥巴敷在我脖子上,但我一點都不感謝他。
我沒吭聲。雖然我眼睛看著他,可是感覺上卻好像看不見他。他說:「你不會有事的。」說完他就挺身站起來,走過去看奶奶。奶奶和媽媽、外婆三個人抱成一團。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看起來好像一隻全身溼透的瘦巴巴的老鼠。鼠輩。
我感到很羞愧。要是我長得像爸爸一樣高大,說不定我會忍不住衝上去揍他。有這樣的爺爺,真是一種恥辱,簡直是無地自容。我想,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遺傳到爺爺那種怯懦的性格。當時我還不知道,不過,後來隔了沒多久我就知道了。
這時候,我們聽到奇風鎮某個角落的另一間教堂響起鐘聲,那鐘聲在滂沱大雨中隱隱約約迴盪著,聽起來恍如在夢中。我不自覺地站起來。我的下唇、肩膀和脖子後面陣陣抽痛。然而,痛苦能夠教我們學會謙卑。就連布蘭林兄弟那種狠角色也痛到像小女生一樣哭得稀里嘩啦。要是你全身插滿了大黃蜂的毒針,那麼,你還狠得起來嗎?
滂沱大雨中,復活節的鐘聲響徹了整個奇風鎮。
禮拜結束了。
哈利路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