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入侵者

本開始啜泣起來。他嘶啞著嗓子結結巴巴地說:「那是……那是……那是……」

「那是隕石!」西爾斯先生大叫了一聲,「你們看,它掉下來了!」

唐尼哼了一聲,努努嘴唇把牙籤擠到嘴角。我瞄了他一眼。在門廊的燈光下,我注意到他的指甲很髒。

隕石掉落的速度不快,後面拖著長長的火花,形成一條螺旋形的軌跡。隕石本身並沒有發出聲音,倒是我們這些觀看的人大呼小叫,叫別人也一起來看。另外,有些狗也開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號叫。

「看樣子,那東西會掉在我們奇風鎮和聯合鎮中間的位置。」唐尼歪著頭估算。他的臉瘦削憔悴,一頭黑髮油光發亮。「他媽的鬼玩意兒。」

奇風鎮和聯合鎮相隔十二公里,中間是連綿的山嶺,森林,沼澤,酋長河蜿蜒其間。我忽然想到,要是火星人真的來了,那裡真的是他們的溫床。想到這裡,我感覺自己的腦海中彷彿開始啟動了警報。我扭頭看看本,他的眼球都快從眼眶跳出來了,顯然已經恐懼到了極點。接著,我又抬頭看看天上那團火球,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來的,就是玻璃盆裡那個長滿了觸鬚的頭。那是一張邪惡的臉,一張看起來有點像東方人的臉。我感覺自己兩腿發軟,簡直快站不起來了。

「嘿,西姆。」唐尼忽然開口了。他說話的時候還嚼著牙籤,說得很慢,聲音低沉。「要不要跟我去看看那鬼玩意兒掉在哪裡?」他轉頭看著西爾斯先生。他的鼻子又塌又扁,彷彿臉上捱過拳頭。「怎麼樣,西姆?去不去?」

「好啊!」他說,「好,我們去追,看看它落在哪裡!」

「求求你,西姆!」西爾斯太太說,她的口氣聽起來已經像在哀求了。「不要去,今天晚上你應該留下來陪我跟孩子!」

「那可是隕石呢,莉絲貝特!」他笑著對她說,「人一輩子能有幾次機會去追隕石啊?」

「求你了,西姆。」她抓住了他的手臂,「留下來吧,好嗎?」我看見她的手指抓得緊緊的。

「快落到地面了。」唐尼嚼牙籤的時候,下巴肌肉一扭一扭地繃得好緊。「快來不及了。」

「沒錯!別再浪費時間了,莉絲貝特。」西爾斯先生轉身往後走。「我去拿外套!」他三步並作兩步跳上門前的臺階,衝進屋子裡。紗門都還來不及關上,本已經跟在爸爸後面衝進去了。

西爾斯先生走進臥室裡,開啟衣櫥,拿出他那件棕色的粗棉布外套穿到身上。接著,他踮起腳,把手伸到衣櫥最上面的架子上,在一條紅毯子底下摸索。他手拿出來的時候,本正好走進臥室,瞥見他爸爸手上好像拿著某種金屬物品。

本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他知道那是幹什麼用的。

「爸爸?」他說,「求求你,不要出去,留在家裡好不好?」

「嘿,孩子!」他爸爸轉頭看著他,面帶微笑,然後把那個看起來像金屬的東西塞進外套裡,拉上拉鏈。「我要跟布萊洛克先生去看看隕石掉在哪裡,馬上就回來。」

本站在門口,好像要把他爸爸和外面的世界隔開。他心裡很害怕,眼中泛著淚光,「爸爸,讓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不行,本。這次不行。時間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爸爸,求你,帶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一定不會吵你。」

「不行啊,孩子,」西爾斯先生拍拍本的肩膀,「你一定要留下來陪媽媽和科裡。」說著他輕輕推了一下本,想把他從門口推開。雖然本硬是不肯讓開,但最後還是被他爸爸推開了。「乖乖聽話,知道嗎?」西爾斯先生邊說邊走出房間。

本沒辦法了,只好抓住爸爸的手想拉住他,「爸爸,求求你不要去!」他大叫著,「不要去!求求你不要去!」

「本,不要像小孩子一樣。趕快放手。」

「我不要,」本大叫著,眼眶裡的淚水開始往下掉,流了滿臉,「我不讓你去。」

「我只是去看看那顆隕石落在哪裡,一會兒就回來了。」

「要是……要是你去了……」本實在太激動,喉嚨哽住了,幾乎說不出話來,「你回來的時候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西姆,快點,該走啦!」唐尼·布萊洛克在門廊那邊催他。

「本,」西爾斯先生口氣開始嚴厲了,「我要跟布萊洛克先生出去了。別再鬧了,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樣子。」說著他用力把手抽回來。本抬頭看著他,表情非常痛苦。這時他爸爸伸手摸摸本那頭短髮。「好兒子,我會帶一小塊隕石回來給你,好不好?」

「求求你不要去!」本啜泣著說。

他爸爸忽然轉身,邁開大步走出紗門。唐尼·布萊洛克在門廊上等他。當時我和西爾斯太太一起站在庭院裡,兩人都抬頭看著天上那個光亮耀眼的東西。那顆隕石已經快要落到地面了。西爾斯太太忽然說:「西姆,求求你不要去。」她說得有氣無力,西爾斯先生根本沒聽到。他沒跟太太說什麼,直接跟他的朋友走到路邊,坐上那輛深藍色的雪佛蘭。車頂的天線頭上吊著幾個紅色的泡沫色子,車頭右邊被撞凹了。唐尼·布萊洛克坐上駕駛座,西爾斯先生坐在右前座。車子發動了,排氣管冒出一陣煙,車子一陣風似的開走了。我忽然聽到西爾斯先生大笑起來,好像又講了一個牧師的笑話。唐尼·布萊洛克一定是把油門踩到底了,因為車子沿著迪爾曼街開動的那一瞬間,後輪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我轉頭看向西邊的天空,發現那顆耀眼的隕石已經掉落在山丘上的森林裡。它掉落的時候,彷彿一顆跳動的心臟劃過天際。那一刻,它已經落在荒野上的某個地方。

我心裡想,那片荒野沒有沙,火星人恐怕得跟泥巴和水草纏鬥了。

接著,我聽到紗門砰的一聲,立刻調頭去看。我看到本站在門廊上,抬起一隻手,用手背揉著眼睛。他沿著迪爾曼街,目送那輛雪佛蘭漸漸遠去。不一會兒,車子向右轉到山塔克街,消失了蹤影。

遠處有幾隻狗還在叫。可能是布魯頓區那邊的狗。西爾斯太太深深嘆了一口氣。「好了,我們進去吧。」她說。

本的眼睛腫腫的,不過他已經沒有再哭了。這時候,好像已經沒人有心情繼續玩拼字遊戲了。西爾斯太太說:「本,你們兩個到房間去玩好嗎?」本慢慢地點點頭,兩眼發直,彷彿被人敲昏了頭。西爾斯太太走回廚房,開啟水龍頭。我跟著本回到他房間,滿地全是泡泡糖收集卡。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本卻走過去站在視窗。

我知道他心裡很痛苦。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這樣。我忽然覺得應該安慰他兩句。「不用擔心,」我對他說,「根本就沒有火星人。那只是一顆隕石,沒什麼。」

他沒吭聲。

「所謂隕石,也不過就是一大塊熱石頭,」我說,「裡面根本就沒有火星人。」

本還是沒吭聲。他心事重重。

「你爸爸不會有事的。」我說。

這時本開口了。他口氣很平靜,聽起來卻有點令人毛骨悚然。「他回來的時候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不會的。你聽我說……那只是電影,是虛構的。」我心裡明白,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內心深處有某種東西也跟著失去了。那種感覺有點痛苦,但也有一種輕鬆自在。「你聽我說,根本沒有那種會在人脖子後面挖一個洞的機器,也沒有那種住在玻璃盆裡的巨大的火星人頭。這都是編的故事,根本沒什麼好怕的,你懂嗎?」

「他回來的時候會變成另外一個人。」本又說了一次。

我已經盡力了,可是不管我說什麼,都沒法讓他放心。這時西爾斯太太進來了,她眼睛也腫腫的,但還是硬擠出笑容。看她那樣子,我心裡好難過。她說:「科裡,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一直到了晚上十點,西爾斯先生還是沒回家。西爾斯太太又走進本的房間幫我們關燈。我和本一起躺在床上,身上蓋著雪白的被子。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遠處有時會傳來幾聲狗吠,而南哥也偶爾會叫兩聲。「本?」我小聲問他,「你還沒睡吧?」他沒吭聲,不過聽他的呼吸聲,我知道他還沒睡。「別再胡思亂想了,」我說,「沒什麼好擔心的,知道嗎?」

他忽然翻身背向我,臉埋進枕頭裡。

我不知不覺睡著了。意外的是,我沒有夢見火星人,也沒有夢見爸媽脖子後面出現x形的傷口。我夢見的,是爸爸跳進湖裡,遊向那輛逐漸下沉的車子。我夢見他的頭被湖水淹沒,一直沒有浮上來。我站在那片紅巖平臺上,聲嘶力竭地喊他。接著,格雷絲小姐家那個萊妮忽然出現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縹緲的白霧。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溼溼的。她拉著我離開湖邊。我聽到媽媽在遠處呼喚我,而我看到有個人站在馬路對面的樹林邊,身上那件長大衣隨風飄揚。

這時我忽然感到一陣搖晃,立刻驚醒過來。

我睜開眼睛,心臟怦怦狂跳。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撞到,那聲巨響彷彿還在我腦海中迴盪。沒有人開燈,屋子裡還是黑黢黢的。我伸手摸摸旁邊的本。結果,我只不過輕輕碰到他,他卻立刻倒吸了一口氣,好像受到很大的驚嚇。我聽到一陣引擎聲,立刻跑到視窗看看外面的迪爾曼街。那輛雪佛蘭的車尾燈漸漸遠去,是唐尼·布萊洛克開車走了。

接著我忽然想到,剛剛我被那聲轟然巨響驚醒,那一定是關紗門的聲音。

「本,」我剛醒過來,聲音很嘶啞,「你爸爸回來了!」

接著,我又聽到客廳裡傳來砰的一聲,整棟房子彷彿都搖晃起來。

「西姆?」是西爾斯太太的聲音,聽起來很尖銳刺耳,「西姆?」

我跳下床,但本還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他好像在愣愣地看著天花板。我走出房間,在黑暗中沿著走廊摸索前進,腳底下的木板地面嘎吱嘎吱響。過了一會兒,我忽然撞上西爾斯太太。她站在走廊的出口,面對著客廳。屋子裡的燈都沒開,四下一片漆黑。

這時候,我忽然聽到一陣渾濁的呼吸聲,聽起來有點可怕。

我忽然想到,說不定是火星人的肺呼吸到我們地球的空氣,才會發出那種聲音。

「西姆?」西爾斯太太又輕輕叫了一聲,「我在這裡。」

「在這裡,」那個人說話了,「在……這裡。在……他媽的……這裡。」

沒錯,是西爾斯先生的聲音,可是聽起來有點怪怪的,跟平常不太一樣。他的口氣聽不出半點輕鬆幽默,完全不像平常他說牧師笑話的時候那麼愉快。那聲音死氣沉沉,而且陰森森的。

「西姆,我要開燈了。」

咔嚓。

看到了。

西爾斯先生跪趴在地上,低垂著頭,半邊臉貼在地毯上。他臉上全是汗,看起來腫腫的,眼皮也腫腫的。他外套的右肩上髒兮兮的,牛仔褲上全是泥巴,好像在森林裡摔倒了。燈一開,他忽然猛眨眼睛。我注意到他下唇上拖著一條長長的口水。「那東西在哪裡?」他忽然說,「你看到了嗎?」

「在你……在你右手邊。」

他伸出左手摸索了一下。「他媽的你騙我。」他咒罵了一聲。

「西姆,我說的是另外一隻手。」她口氣很疲憊。

他伸出右手摸向那個亮亮的金屬物。那是一個威士忌小酒瓶。他摸到了那個小酒瓶,立刻一把抓住。

接著他跪起來,愣愣地盯著他太太,眼中閃過一絲兇光,那模樣邪惡而醜陋。「你敢跟我耍嘴皮子?」他咒罵著,「小心你那張臭嘴。」

我慢慢往後退,退到走廊。眼前,我彷彿看到一頭怪物剝開身上的人類外皮露出本來面目。

西爾斯先生掙扎著想站起來。他扶住桌子,桌子猛然一歪,桌上的拼字遊戲盤忽然飛起來,字母片撒了滿地。他慢慢站起來,伸手擰開酒瓶的蓋子,然後把瓶口湊到嘴邊舔了一下。

「西姆,我們去睡覺好嗎?」她問。聽得出來她鼓足了勇氣才敢開口,彷彿她很清楚問這句話會導致什麼後果。

「我們去睡覺?」他忽然冷笑起來,「我們去睡覺!」他嘴角往下一沉,「我不想去睡覺!你這隻大屁股的臭母豬!」

西爾斯太太忽然渾身顫抖,就像被棍子抽到身上。她伸手捂住嘴巴。「噢……西姆。」她啜泣起來,那哭聲聽起來特別酸楚。

我又往後退了一步。這時候,本忽然從我旁邊擠到前面去。他穿著那件黃睡衣,面無表情,眼中閃爍著淚花。

人世間有些東西比怪物電影更可怕。那種感覺就像你最親愛的人忽然變得很怪異,變成像電影裡或書裡那些駭人的怪物,滿臉猙獰地對著你笑。那一刻,我能體會本心裡的感受。我相信,他一定寧願面對玻璃盆裡那個長滿了觸鬚的火星怪物,也不想面對酒醉的爸爸那佈滿血絲的雙眼。

「嘿,本!」西爾斯先生叫了一聲。他身體搖晃了幾下,趕緊伸手抓住椅子站穩。「嘿,你知道自己是什麼貨色嗎?你知道嗎?那個爛貨生你的時候沒生好,你的腦子有一大半還在她肚子裡。結果生下你這個蠢貨。」

本走到媽媽旁邊,停下來。無論那一刻他心裡是什麼滋味,他並沒有表露出來。他一定早就料到會是這種場面。爸爸和唐尼·布萊洛克一起出去的時候,本就已經知道,爸爸回來的時候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只不過,那不是火星人造成的,而是酒瓶裡那些私釀的酒。

「真是世界奇觀哪,你們兩個。」西爾斯先生想把瓶蓋重新擰緊,手卻不聽使喚,怎麼也擰不回去。「臭小子,敢跟我耍嘴皮子,怎麼,你覺得很好玩是嗎?」

「不是。」

「不是才怪!你巴不得想到處張揚,讓全世界都知道,是不是?對了,麥克森家那小子在哪裡?嘿,就是你!」他看到我了。當時我站在走廊上嚇得不停往後退。「你可以他媽的回去告訴你那個送牛奶的老頭,叫他快去死,聽到了嗎?」

我點點頭。接著,他撇開頭不再看我。我知道,眼前這個言語惡毒的人並不是西爾斯先生。不完全是。他的靈魂被酒精摧殘得血肉模糊,體無完膚。而那些惡毒的言語,彷彿是他的靈魂為了擺脫折磨所發出的吶喊。

「你說什麼?」他忽然轉頭瞪著西爾斯太太。他眼睛已經腫得快睜不開了。「你剛剛說什麼?」

「沒有,我……我沒有說——」

他忽然撲向她,宛如一頭鬥牛。西爾斯太太驚叫了一聲,往後退縮,可是他一隻手抓住了她睡袍前襟,另一隻手抓著酒瓶舉到半空中,似乎想砸她的臉。「還說沒有!」他大吼,「你還敢跟我頂嘴!」

「爸爸,不要!」本哀求他,而且跪到地上緊緊抱住爸爸的大腿。西爾斯先生舉著酒瓶要打他太太,本抱著他的大腿,而我站在走廊上嚇得呆若木雞,三人就這樣僵持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後來,西爾斯太太終於開口了。面對即將迎面砸來的酒瓶,她的嘴唇在顫抖。「我……我說……我和本都很愛你。還有……我們希望你過得快樂。就這樣,沒有別的。」她淚水盈眶,一滴滴往下掉,「我們只希望你快樂。」

西爾斯先生沒有說話,一直閉著眼睛。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奮力睜開眼睛。

「快樂?」他嘴裡喃喃嘀咕著。本也在啜泣,臉貼在爸爸大腿上。他的手抱著爸爸的大腿,抱得太緊,指關節都泛青了。西爾斯先生那隻拿著酒瓶的手慢慢放下來,然後放開太太的睡袍。「快樂。你們看,我很快樂。你們看,我不是在笑嗎?」

他面無表情。

他就這樣站在那裡,拼命喘氣,手抓著酒瓶垂在身旁。他往旁邊跨了一步,但接著又往另一邊跨了一步,似乎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西姆,要不要坐坐?」西爾斯太太問。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擦掉鼻涕。「我扶你過去坐著好不好?」

他點點頭。「好。」

本放開他的腿,西爾斯太太扶著他走到椅子前面。他像一攤爛泥似的跌坐在椅子上,張著嘴呆呆地看著對面的牆壁。她拖了一把椅子到他椅子旁邊,坐下來。暴風雨似乎已經平息。也許,將來哪天晚上暴風雨又會來臨,但最起碼,此刻暴風雨已經過去了。

「我覺得——」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彷彿忘了要說什麼。他眨了幾下眼睛,努力想了想,「我好像不太舒服。」他說。

西爾斯太太輕輕攬住他的頭,讓他把頭靠在自己肩頭。他緊緊閉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開始哭起來。我立刻走到門外,因為我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待在屋子裡。那是屬於他們一家人的時刻,痛苦的時刻,我不能侵犯他們。我只穿著睡衣,感覺屋外涼颼颼的。

我坐到臺階上,南哥也慢慢走到我旁邊坐下來,開始舔我的手。我忽然覺得家變得很遙遠。

本一直都心裡有數。我忽然想到,剛剛他躺在床上裝睡,那需要多大的勇氣。他心裡明白,三更半夜的時候,如果聽到紗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那就代表爸爸回來了。只不過,那個人不再是他的爸爸,而是一個入侵者。我忽然想到,如果你知道接下來即將是這種可怕的結果,那麼,等待的過程會是一種多可怕的煎熬。

過了一會兒,本也走出來了。他坐到我旁邊,問我還好嗎。我說沒事,然後,我也問他還好嗎。他說他沒事。我相信他,因為,儘管他的處境如此悲慘,但他已經想辦法適應了。

「我爸爸就像中了邪一樣,」本解釋說,「他會說很可怕的話,可是他不是故意的。」

我點點頭。

「他並不是故意罵你爸爸的,希望你不要恨他。」

「沒有,」我說,「我不會恨他。」

「你會恨我嗎?」

「怎麼會呢?」我對他說,「我怎麼可能會恨你們?我不會恨任何人。」

「你真是我的好兄弟。」說著本忽然緊緊摟住我的肩頭。

接著,西爾斯太太也走出來了。她拿了一條毯子給我們,一條紅毯子。我們就這麼坐著,看著滿天的星星在夜空中緩緩移動。沒多久,我們聽到陣陣鳥鳴,這才意識到天快亮了。

早餐,我們吃了燕麥粥和藍莓鬆餅。西爾斯太太告訴我們,西爾斯先生還在睡覺,而且,他會睡上一整天。她問我,等一下我回到家之後,能不能請我媽媽打個電話給她,她有很多話想跟我媽媽說。吃完早餐之後,我換上衣服,把衣服和盥洗用具塞進背包裡,然後跟西爾斯太太道謝,謝謝她請我到她家來過夜。然後,本說明天我們學校見。他陪我走到腳踏車旁邊,我們就站在那裡繼續聊了一會兒。我們聊到我們的少年棒球聯盟的棒球隊快要開始練習了。又一個賽季快到了。

後來,我們一直沒有再提起那部火星人的電影。那部電影裡,火星人陰謀要征服地球,一個城鎮接著一個城鎮,先征服爸爸媽媽,然後就會輪到小孩子。那天晚上,我們都看到了入侵者是什麼模樣。

那是星期天的早晨。我騎著腳踏車回家的時候,一路上不時回頭看看迪爾曼街盡頭那棟房子。我看到我的好朋友一直跟我揮手,揮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