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入侵者

後來,事情終究慢慢平息了。

4月,春暖花開的季節,枝頭開始冒出新葉芽,繽紛的花朵遍地綻放。那天是4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下午,我跟兩個死黨本·西爾斯和約翰尼·威爾遜窩在電影院裡看《人猿泰山》。電影院裡人山人海,小孩的尖叫聲此起彼伏。銀幕上,泰山拿出一把刀刺進鱷魚的肚子,鮮血四濺。飾演泰山的是戈登·斯科特,他是史上最棒的泰山。

「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本一邊大叫,一邊拼命用胳膊肘頂我的肋骨。我當然看到了,他以為我沒長眼睛嗎?這家電影院每一場都會放兩部長片,中場穿插幾部短片。看樣子,來不及等到中場放短片,我的肋骨恐怕就已經斷光了。

愛之頌戲院是1945年二戰結束後建成的,是奇風鎮唯一的電影院。當年,許多奇風鎮的子弟從戰場上回來。有人平平安安,有人卻終身傷殘。他們希望生活中能夠有點娛樂,幫助他們驅散戰場上帶回來的夢魘。納粹的國徽和旭日東昇的圖騰始終陰魂不散地糾纏著他們。於是,鎮上的父老自掏腰包,請伯明翰一位建築師畫了藍圖,然後買下廢棄的菸草工廠留下的那塊空地。當然,當時我還沒出生,沒有親眼目睹,不過,你可以去問多拉爾先生,他會滔滔不絕地告訴你當年戲院興建的過程。後來,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誕生了,門口有一座粉刷成白色的天使雕像,而每到星期六下午,你會看到成百上千的小魔頭擠進那座宮殿,手裡拿著爆米花和糖果,在裡頭大呼小叫好幾個鐘頭。而那段時間,他們的爸媽可以趁機喘口氣。

總之,那個星期六的午後,我和兩個死黨一起看泰山。我忘了那天戴維·雷為什麼沒去。我猜可能是因為他拿松果打莫莉·盧傑克,結果被他爸媽關禁閉了。那個星期六的午後,我們把外面的世界拋到腦後,沉浸在泰山的世界裡。那個年代,火箭把衛星送上太空,然後衛星環繞著地球軌道,像流星般劃過天際。那個年代,佛羅里達州外海一個叫古巴的島上,鮮血染紅了豬玀灣,而那個叫卡斯特羅的大鬍子則是一邊吸著雪茄,一邊用西班牙語詛咒美國人。那個年代,俄羅斯有一個叫赫魯曉夫的大光頭在聯合國大會上拿鞋子猛拍桌面。那個年代,美國大兵正忙著收拾行李,準備坐船到一個叫越南的叢林。那個年代,有人在沙漠試爆原子彈,把模型房屋客廳裡的假人炸成滿天灰。然而,在那個星期六的午後,我們根本不在乎那一切,因為,那個世界不是我們的神秘世界,沒有神秘的力量。唯有在星期六的午後,當愛之頌戲院播放兩部電影的時候,我們才感受得到那種神秘力量,才會沉浸在那個神秘世界裡。

我想到從前看過的一部電視片,片中的男主角也曾經走進一家愛之頌戲院,所以我對愛之頌這個詞開始好奇了。這個名字的英文是lyric。於是我就去查那本英文超級大詞典。那本詞典足足有兩千四百八十三頁,是我十歲那年傑伯爺爺送的生日禮物。詞典上寫著:「lyric這個詞有旋律優美的意思,是抒情的,可以吟唱的,比如,抒情詩。」另外,這個詞的來源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的七絃琴。我覺得很奇怪,這個名字好像跟電影院扯不上什麼關係。後來,我又開始查七絃琴lyre,發現這個詞也代表吟遊詩人。在那個有城堡與國王的年代,吟遊詩人會到各城堡去演唱敘事詩,說故事給人聽。故事,這個詞忽然觸動了我的心。我可以想象,從那古老的年代以來,人跟人之間的溝通,都是起源於一種渴望:說故事的渴望。不論是電視、電影,或是書,都是在說故事。這種說故事的強烈渴望是全人類共有的。至於聽故事呢,那種感覺就像跳出自己的人生,走進別人的人生,即使只是短暫的片刻。而那種感覺,就像一把鑰匙,開啟一扇神秘的門,連線上那種我們與生俱來的神秘力量。

優美的旋律,抒情詩,愛之頌。

「用力刺它,泰山!用力刺!」本大嚷著,然後又開始用胳膊肘撞我的肋骨。本是個傻大個,頭髮短到幾乎快變成光頭,聲音尖得像小女生,戴著一副牛角框眼鏡。他的襯衫總是太短,塞不進牛仔褲腰裡。他真的很笨手笨腳,就連走路都會被鞋帶絆倒。他下巴很寬,臉頰肥嘟嘟的,就算有一天長大了,也永遠不可能是女孩子心目中的泰山。但不管怎麼樣,他畢竟是我的朋友。至於約翰尼,他正好跟本形成鮮明的對比。本圓得像只球,而約翰尼卻細細長長的像竹竿。他很安靜,很愛看書。他好像有點印第安人的血統,這一點,從他那炯炯發亮的黑眼珠就看得出來。每到夏天,在大太陽底下,他的皮膚都會曬成古銅色。他的頭髮黑得像木炭,用髮油往後梳,只不過前額分線處的頭髮會翹起來,乍看之下很像一片片的野洋蔥,和他爸爸的髮型一模一樣。他爸爸是石膏板工廠的工頭,工廠位於奇風鎮和聯合鎮中間的位置,而他媽媽是奇風小學的老師兼圖書館員。我猜,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那麼喜歡看書。約翰尼啃起百科全書就像別的小孩在啃糖果和餅乾一樣。他的鼻子又尖又挺,就像印第安人的小斧頭。他右眉毛上有一道傷疤,那是1960年他和表弟菲寶玩官兵捉強盜的時候,被表弟用一根樹枝打傷的。約翰尼在學校裡總是被人嘲笑,說他是「印第安小孩」,說他是「黑人的種」,而且更過分的是,他們說他的腳天生就像怪物一樣畸形。但這一切約翰尼都默默忍受下來。他像個斯多葛主義者,很能剋制自己。不過,當然是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斯多葛主義是什麼意思。

電影已經快接近尾聲了,彷彿一條河快流到大海了。泰山打敗了那幾個邪惡的獵象人,把所羅門之星送回大象群裡,然後在晚霞的襯托下,拉住樹上的藤條搖盪著漸漸遠去。電影結束後,開始放那幾部短片。我們不曉得已經看過多少次了。

沒多久,短片一放完,第二部電影立刻就開演了。

沒想到是一部黑白片。全影院的小孩立刻一片哀嘆,因為大家都覺得彩色片看起來比較刺激。接著,銀幕上出現片頭字幕:火星人入侵。那部電影似乎很老了,看起來好像是1950年代拍的。「我要去買爆米花,」本忽然說,「你們倆想吃什麼嗎?」我們說不要,他就一個人沿著坐得滿滿的座椅一路擠過去。

過了一會兒,片頭字幕消失了,電影開演了。

這時本手上抱著一大盒奶油爆米花回來了,正好看到銀幕上的小男孩用望遠鏡看著狂風暴雨的夜空。望遠鏡裡出現一艘飛碟,降落在他家後面的沙丘裡。通常,星期六下午這個時間,只要銀幕上停止打鬥,全場的小孩就會又笑又叫。但那一刻,當大家看到銀幕上那艘陰森森的飛碟緩緩下降時,忽然全場鴉雀無聲。

我相信,在後來的一個半鐘頭裡,小賣部一定是門可羅雀。雖然有幾個小孩中途離座,跑到外面有陽光的地方,但絕大多數的孩子都看得目瞪口呆。電影裡那個小男孩告訴大家,他在望遠鏡裡看到一艘飛碟降落在他家後面的沙丘上,而且看到一個警察被旋渦般的沙坑吸進去,彷彿被一個古怪的吸塵器吸進去,那種畫面看起來簡直像幻覺。後來,那個警察竟然跑到他家。他安慰那個小男孩說絕對沒有什麼飛碟降落,根本沒有別的人看到飛碟降落,不是嗎?可是,那警察的動作看起來……特別古怪,感覺好像機器人。他臉色蒼白,眼神死氣沉沉。而且,那孩子注意到警察的脖子後面有一個x形的傷口。那警察本來是一個很和氣、很開朗的人,然而,自從去過沙丘之後,就變得死氣沉沉,臉上完全沒有笑容。他變了。

後來,那孩子還看到很多人脖子後面都出現那種x形的傷口。他一直告訴他爸媽,他們家後面的沙丘裡有一大堆火星人,可是他們根本不相信。後來,他們自己跑到沙丘那裡去看。

本看得全神貫注,完全忘了大腿上的那盒爆米花。而約翰尼窩在椅子裡,兩腿縮起來貼著胸口。而我呢,我緊張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後來,電影裡孩子的爸媽回來了,兩個人都變得面無表情,完全不會笑。他們對孩子說:噢,你這個傻孩子。沒什麼好怕的,那裡什麼都沒有。沒事了。對了,你剛剛說你看到飛碟降落,你是在哪裡看到的?來,我們上去看看。你這個傻孩子,到時候你就明白自己有多傻了。

「不要去!」本喃喃嘀咕著,「不要去!不要去!」我聽到他用指甲猛抓座椅扶手的聲音。

那男孩轉身就跑,跑出家門,越跑越遠,遠遠離開那些不會笑的奇怪的人。可是,不管跑到哪裡,他都能看到每個人脖子後面的那種x形的傷口。警察局長脖子後面也有一個傷口。他認識的每一個人忽然都變得不一樣了,而且每個人都拉著他叫他不要走,叫他等爸媽來接他回去。他們說,你真是個傻孩子,你說火星人登陸了,要佔領地球,這麼荒唐的事誰會相信呢?

實在太恐怖了。電影最後,軍隊來了。他們發現火星人在沙丘底下挖了好幾條蜂巢形的地道。地道里有一部機器。火星人用那部機器在人類脖子後面割開一個洞,把人類變成火星人。後來,火星人的首領出現了。他在一隻玻璃盆裡,模樣看起來像是一顆腐爛的頭,上面長了觸鬚。男孩、士兵開始和火星人戰鬥。火星人從地道里跑出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似乎承受不了地心引力。後來,軍隊的坦克車撞上了火星人的那部機器,沙土飛揚,什麼都看不清楚……

就在這時,男孩醒過來了。

他爸爸對他說,孩子,那只是夢。媽媽笑著對他說,沒什麼好怕的,只不過是個夢,好了,趕快睡吧,我們明天再上來看你。

只是在做夢。做了個噩夢。

過了一會兒,男孩又醒過來了。房間裡一片漆黑。他拿起望遠鏡往外看,看到一艘飛碟正從狂風暴雨的夜空降下來,降落在他家後面的沙丘上。

故事結束了嗎?

電影院裡的燈忽然亮起來。電影演完了,星期六下午的歡樂時光也告一段落了。

成群的孩子排隊沿著走道往外走。我忽然聽到電影院的經理斯特爾科先生在說話。他對一個服務生說:「這些孩子是怎麼搞的?怎麼今天這麼安靜?」

恐懼會令人沉默。

我們魂不守舍地騎上腳踏車,不自覺地開始踩踏板騎上路。有些孩子走路回家,有些等爸媽來接他們。所有的孩子看完那部電影之後,彼此之間彷彿突然產生了某種聯絡。後來,我和本、約翰尼騎到裡奇頓街的時候,在加油站停下來幫約翰尼的腳踏車前輪打氣。我發現本一直盯著懷特先生脖子後面看。懷特先生很胖,脖子上一圈圈的肥肉,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

來到邦納路和希爾託普路路口,我們就分開各自走了。約翰尼一陣風似的騎回家去了,而本則是用他那兩條肥嘟嘟的腿很吃力地踩著踏板,模樣看起來很笨拙。至於我呢,我的腳踏車鏈條都生鏽了,踩起來有如千斤重,幾乎是寸步難行。看樣子,我的腳踏車壽命已經差不多了。那輛車是當年在跳蚤市場買的,本來就已經是老爺車。我一直請求爸媽給我買一輛新的,可是爸爸叫我忍耐一下,將就著騎。這幾個月來,家裡沒什麼錢,星期六還讓我去看電影,已經很奢侈了。後來我才發現,也只有在星期六下午那段時間,爸媽那張彈簧床才會發出一種悅耳的美妙旋律。既然我不在家,我當然就不會覺得奇怪,問東問西。

回到家之後,我先在門口跟叛徒玩了一下,然後才走進門。一進門媽媽就問我:「電影好看嗎?」

「不錯啊,」我說,「泰山的電影很好看。」

「不是放了兩部嗎?」爸爸問我。他坐在沙發上,蹺著腿,電視上正在播棒球賽。又一個賽季快到了。

「是啊。」我從他們前面走過去。我想去廚房拿個蘋果。

「那麼,另一部電影講的什麼啊?」

「呃……沒什麼。」我回答說。

父母對自己的孩子都是很敏感的。孩子哪裡不對勁,他們立刻就會察覺,就像屋子哪裡有老鼠,貓一下子就能嗅到一樣。不過,他們並沒有馬上追問。我走進廚房,拿了一個蘋果,開啟水龍頭洗乾淨,擦乾,然後回到客廳,開始啃蘋果。這時候,爸爸才抬起頭來看著我。他問我:「你怎麼了?」

我嚼著滿嘴的蘋果。媽媽坐在爸爸旁邊,兩個人眼睛都盯著我。「什麼怎麼了?」我問他們。

「平常每到星期六下午,你都會一陣風似的衝進來,迫不及待想告訴我們電影演了什麼。你甚至還會比手畫腳表演劇情給我們看,想叫你停下來都很難。所以,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呃……沒什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過來一下。」媽媽說。我一走過去,她立刻伸手摸摸我的額頭,「沒有發燒嘛。科裡,你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啊,我很好啊。」

「一部是泰山的電影。」爸爸還是不罷休,他很頑固。「那另外一部演什麼?」

我想了想。告訴他片名應該沒什麼關係,可是,那部電影真正的內容是什麼,我怎麼能說呢?那部電影說出了每個小孩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在某些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他們的父母會被奪走,取而代之的,是面無表情的冷酷外星人。這個,怎麼能告訴他們?「那……那是一部怪物的電影。」我最終這樣說道。

「看樣子,你是真的被嚇到了。」這時電視裡傳來清脆的喀的一聲,球被打中了,爸爸立刻轉頭去看電視上的球賽。「哇哈!趕快跑,米基,趕快跑!」

這時電話鈴忽然響了,我立刻跑過去接,以免爸媽繼續窮追猛打。「嗨,是科裡嗎?我是西爾斯太太,能不能麻煩請你媽媽聽一下電話?」

「請稍候一下。媽媽!」我喊了一聲,「找你的!」

媽媽從我手上接過話筒,然後我立刻跑進廁所。還好只是尿急。當時我滿腦子都是那個長滿了觸鬚的火星人頭,在這種情況下,我不確定自己敢不敢一個人關在廁所裡坐馬桶。

「麗貝卡嗎?」西爾斯太太問,「最近還好嗎?」

「謝謝你,莉絲貝特,我很好。獎券你買到了嗎?」

「買到了。總共四張,上帝保佑,希望好歹可以中一張。」

「但願如此。」

「呃,對了,今天打電話給你,是有一件事想問你。剛剛本看完電影回來了,你們家科裡還好嗎?」

「科裡?他——」她遲疑了一下。我知道她心裡一定在想我那種怪異的舉動。「他說他沒怎麼樣。」

「本的反應也一樣,可是我總覺得他有點怪怪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怎麼說呢,好像有點不安吧。平常他一回來都很興奮,急著告訴我和西姆電影演了什麼。可是今天他什麼都不說。不管我們怎麼問,他就是不說。現在他跑到我們家後面去了,說要檢查一下那裡有沒有問題。可是,問他要看什麼,他就是不說。」

「科裡在浴室裡。」媽媽的口氣好像也有點困惑。她聽到我在尿尿,接著她壓低聲音問西爾斯太太,好像怕我聽到。「他也有點怪怪的。會不會是他們倆看電影的時候有什麼不愉快?你覺得呢?」

「這個我也想過。說不定他們吵架了。」

「嗯,他們是好朋友,兩個人已經在一起玩很久了。不過,男孩子嘛,有些矛盾難免的。」

「我和埃米·琳恩·麥格勞也鬧過彆扭。我和她已經認識六年了,是很要好的朋友。後來,為了一個小針線包,我整整一年沒有和她說話。不過我是在想,這兩個小朋友應該趕快和好。吵了架,就應該趕快化解誤會,和好如初。」

「有道理。」

「這樣吧,我去問一下本,看他願不願意科裡晚上來我們家睡覺。你覺得怎麼樣?」

「當然好。不過,我要先問一下湯姆和科裡。」

「噢,你等我一下,」西爾斯太太說,「本進來了。」媽媽聽到電話裡紗門砰的一聲關上。「本,我正在和科裡的媽媽打電話。你願不願意叫科裡到我們家來過夜?」媽媽靜靜聽著,可這時候我衝了馬桶,她沒聽清楚本說了什麼。「他說好。」西爾斯太太告訴她。

我從浴室裡走出來。兩個媽媽正在陰謀串通,但我知道她們是好意。「科裡,你想到本家裡去過夜嗎?」

我想了一下。「去本家過夜?呃……」我的口氣有點猶豫,可是我卻不能告訴她為什麼。上一次我去他家過夜是2月份,那天西爾斯先生整夜都沒回家,而西爾斯太太在客廳裡踱來踱去,嘴裡喃喃嘀咕著說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本告訴我,他爸爸常常整夜不回家,他叫我不要告訴別人。

「可是本說他希望你去。」媽媽鼓勵我。她誤會了。她根本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猶豫。

我聳聳肩。「好吧。」

「那好,你去問一下爸爸,看看他怎麼說。」於是我跑到客廳去問爸爸。這時候,媽媽對西爾斯太太說:「朋友是很重要的。要是他們之間真有什麼不愉快,我們得想辦法讓他們和好。」

我從客廳走回來,告訴她:「爸爸說可以。」每次爸爸看棒球賽的時候,不管你問他什麼,他都會說好。就算你問他可不可以把帶刺的鐵絲網拿來當牙籤用,他也照樣會說好。

「莉絲貝特,他大概傍晚六點左右到你們家,可以嗎?」接著她用手遮住話筒,轉頭對我說:「他們家今天晚上吃炸雞。」

我點點頭,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然而,當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地道里那些火星人。他們陰謀要消滅人類,一個城鎮接著一個城鎮。

「麗貝卡,情況還好嗎?」西爾斯太太問,「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科裡,你先到客廳去看電視好不好?」我乖乖走出去,但我心裡明白,她們要談很重要的事。「呃,莉絲貝特,」媽媽對西爾斯太太說,「湯姆最近睡得比較好了。不過,他還是會做噩夢。真希望我有辦法幫他,可是我覺得,他終究還是要靠自己克服。」

「聽說警長已經快放棄了。」

「已經三個星期了,案子完全沒有進展。星期五那天,告訴湯姆,他已經跟全州的警察局聯絡過,甚至還通知了佐治亞州和密西西比州的警方,可是到目前為止,他們都說當地並沒有人失蹤。感覺車子裡那個人好像根本不存在。」

「聽起來怪恐怖的。」

「還有別的,」媽媽深深嘆了一口氣說,「湯姆……他有點變了。你知道嗎,莉絲貝特,他不光做噩夢。」說到這裡她轉身面向廚房門口,往前走了幾步,把電話線拉到最長,以免爸爸聽到她說的話。「他變得很小心,隨時都會把門窗鎖好。從前他根本不會去注意門窗有沒有鎖。在那件事還沒發生之前,我們也跟大家一樣,平常很少鎖門。可是現在,湯姆常常一個晚上爬起來兩三次,檢查門閂有沒有插好。還有,上星期他送牛奶回來的時候,鞋子上有紅色的泥巴。奇怪的是,那天並沒有下雨。我猜他一定是又跑回湖邊去了。」

「他跑去那裡幹什麼?」

「我也弄不懂。可能是去散散步,想點事情吧。我還記得小時候我養了一隻小黃貓,叫卡利克。九歲那年,它在我們家門口被車子軋死了,當時人行道上全是它的血,好久都洗不掉。它死去的地點彷彿有一種魔力,一直在召喚我。我很痛恨那地方,卻又忍不住常常跑到那裡去。我常常在想,也許我有辦法讓它活過來。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任何東西都會永遠活著。」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愣愣地看著後門上那些鉛筆刻痕。那是我從小到大她幫我量身高時做的記號。「我覺得湯姆現在有很多心事。」

接下來她們繼續聊了一些別的事,不過話題主要還是圍繞著薩克森湖。我坐在客廳陪爸爸看棒球賽。我注意到他右手一會兒握成拳頭,一會兒又放開,不斷重複同樣的動作,看起來很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又有點像是想掙脫別人的手。後來,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走了,於是我就進房間去整理行李。睡衣,牙刷,一雙乾淨的襪子,一套內衣褲。我把這些東西全部塞進一隻軍用背包裡。爸爸叫我要小心一點,媽媽叫我好好玩一玩,不過明天一大早就要回來,準備去上主日學校。我摸摸叛徒的頭,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扔得遠遠的讓它去追,接著跳上腳踏車騎走了。

本的家在迪爾曼街的盡頭,離我們家不遠,大約不到一公里。車子騎到迪爾曼街的時候,我立刻放慢速度,輕輕踩著踏板,儘量不弄出聲音。因為,迪爾曼街和山塔克街轉角的地方是一棟陰森森的灰色房子。布蘭林家兩兄弟就住在那裡。布蘭林家兄弟,一個十三歲,一個十四歲,都把頭髮染成金色。他們是出了名的破壞狂,見了東西就想砸爛。他們常常騎著兩輛一模一樣的黑色腳踏車在他們家那一帶遊蕩,就像兩頭猛獸在搜尋獵物。聽戴維·雷說,他們常常騎著那兩輛腳踏車在街上和汽車賽跑,而且他親耳聽到戈薩·布蘭林咒罵他媽媽,叫她快去死。那兩兄弟,大的叫戈薩,小的叫戈多。他們是那一帶的瘟神。你最好向上帝禱告,希望他們不要找上你,否則,一旦他們找上你,你就跑不掉了。

到目前為止,那對邪惡的兄弟對我還沒產生興趣。我打算繼續維持現狀。

本家的房子和我家很像。他也養了一隻狗。那是一隻棕色的狗,名叫南哥。它本來趴在門廊上,一看到我靠近,立刻跳起來狂吠。本立刻跑出來接我。西爾斯太太也跟著出來招呼我,問我要不要喝麥根啤汁。她長得很漂亮,一頭黑髮,屁股圓得像西瓜。一進到屋裡,西爾斯先生立刻從地下室的木工作坊跑上來跟我聊天。他塊頭很大,又高又胖,下巴很圓,滿面紅光,一頭棕發剃成平頭。西爾斯先生很開朗,笑口常開,露出一口大齙牙。他身上穿著一件條紋襯衫,上面沾滿了鋸木屑。他說了一個笑話給我聽,似乎扯到一個浸禮會牧師和一間屋外廁所之類的。我聽不太懂,不過看到他笑,我也只好跟著笑。這時候本忽然叫了一聲:「噢,爸爸!」看樣子,他一定是覺得那笑話很爛,而且,顯然他已經聽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我跟著本走進他房間,把背包裡的東西拿出來。他房間裡掛滿了棒球卡,瓶蓋,大黃蜂窩,琳琅滿目。過了一會兒,我把東西都整理好了,本坐到他那張鋪著超人床單的床上。他問我:「你有沒有告訴你爸媽那部電影演了什麼?」

「沒有。你呢?」

「呃……」床單上的超人臉上有一根線頭鬆了,他伸手去扯那根線頭,「你為什麼不說?」

「我也不知道。那你呢?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

本聳聳肩,不過,看得出來他有心事。「我是覺得,那部電影實在太恐怖了,還是不要告訴他們比較好。」

「也對。」

「剛剛我跑到後面去看了一下。」本說,「我們家後面沒有沙丘,只有大岩石。」

我們的看法一致。奇風鎮到處都是那種紅巖山丘,要是火星人真的來了,想在那些大岩石上打洞,恐怕沒那麼容易。接著,本開啟一隻紙箱給我看。裡頭全是南北戰爭泡泡糖收集卡,上面的圖案都很血腥,有人被子彈打得肚破腸流,有人被刺刀刺得皮開肉綻,有人被炮彈炸得血肉橫飛。我們坐在床沿,給每一張卡片編了一個故事,後來,我們聽到他媽媽拉了叫人鈴,叫我們去吃炸雞。

除了炸雞,西爾斯太太還準備了巧克力餡餅和綠茵牧場的冰牛奶。吃過晚飯之後,我們玩了一盤英文圖案拼字遊戲,本的爸媽一組,我和本一組。他爸爸總是拼出一些奇怪的詞,我一看就知道他是瞎編的,詞典里根本找不到,比如說「kafloom」和「goganus」。西爾斯太太說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瘋瘋癲癲的,活像吃到辣椒的猴子,不過她還是被他逗笑了。我也一樣。「科裡,」他對我說,「三個牧師要上天堂那個笑話你聽過沒有?」我還來不及說沒有,他又開始唾沫橫飛地說起來了。他好像很喜歡拿牧師開玩笑。真不知道衛理公會教堂的拉佛伊牧師對他們這一家人會作何感想。

八點多,我們正準備玩第二盤,忽然聽到南哥在門廊上狂吠起來。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我去開門。」西爾斯先生說。他開啟門,有個人站在門口。那個人瘦瘦的,不過看起來很結實,臉上有很多皺紋,五官分明,穿一條牛仔褲和一件紅格子襯衫。「嗨,唐尼!」西爾斯先生跟他打了聲招呼,「進來吧,你這個渾小子!」

西爾斯太太一直盯著她丈夫和那個叫唐尼的男人。她忽然露出一種咬緊牙關的表情。

唐尼湊在西爾斯先生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西爾斯先生轉過頭來對我們說:「我和唐尼到門廊上坐一下,你們自己先玩。」

「西姆,」西爾斯太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你不玩,我一個人怎麼玩呢?」

但西爾斯先生還是走出去了。紗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好一會兒,西爾斯太太一動也不動,愣愣地看著門口,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媽媽?」本叫了她一聲,「該你了。」

「好。」她試著集中精神玩拼字遊戲,眼睛卻不由自主地一直瞄向紗門。外面的門廊上,西爾斯先生和那個叫唐尼的人坐在摺疊椅上,低聲交頭接耳,一臉嚴肅。「好,」本的媽媽又繼續說,「給我一分鐘好不好?讓我想一下。」

可是,一分鐘過去了,幾分鐘過去了,她還在想。後來,遠遠的地方忽然有一隻狗吠起來,接著,另外兩隻狗也跟著吠起來。沒多久,南哥也加入了它們的陣容。西爾斯太太正低頭挑選字母卡片,門忽然被推開了。

「嘿,莉絲貝特!本!趕快出來!趕快!」

「怎麼了,西姆?什麼——」

「趕快出來!」他大叫起來。我們立刻從桌邊的椅子上站起來,跑到外面去看是怎麼回事。

唐尼站在院子裡看著西邊的天空。附近的狗已經吠得有點歇斯底里。家家戶戶視窗透出燈光。人們紛紛開門走到外面看個究竟。西爾斯先生抬起手指向唐尼看的方向。「你們看過那種東西嗎?」

我和本抬頭去看。接著,我聽到他倒吸了一口氣,彷彿肚子上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繁星閃爍,遍灑夜空,我看到那個東西從漆黑的天空掉下來,看起來像一團紅色的光球,後面拖著長長的紫色火焰和一道長長的白煙,在夜空的襯托下格外耀眼。

那一刻我的心臟差點爆炸。本忽然往後退了一步,還好他媽媽在後面擋住了他,要不然他可能會摔到地上。我的心臟怦怦狂跳。我忽然想到,全奇風鎮的孩子,只要是那天下午在愛之頌戲院看過電影的,那一刻一定都跟我一樣抬頭看著天空,嚇得目瞪口呆。

我嚇得差點當場尿褲子,但我還是硬憋住了。只不過,我知道自己快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