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被爸爸的哭聲驚醒。
我忽然一陣緊張,立刻從床上坐起來。隔著牆壁,我聽到媽媽在跟爸爸說話。「不要怕。」她說,「你只不過是做噩夢。那只是夢,沒事了。」
爸爸沉默了好久。後來,我聽到浴室傳來水聲,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們的彈簧床嘎吱一聲。「你做了什麼夢?說給我聽聽?」媽媽問他。
「噢,不要。天哪,我不要。」
「告訴我有什麼關係?只不過是做噩夢嘛。」
「就算只是做夢,也夠可怕了。感覺好像真的。」
「你還睡得著嗎?」
爸爸嘆了口氣。我想象得到,他躺在漆黑的房間裡,伸手捂著臉。「我也不知道睡得著睡不著。」他說。
「我幫你按摩一下背吧。」
媽媽給爸爸按摩的時候,他們的床又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你背上的肌肉好硬,」媽媽說,「連脖子都硬邦邦的。」
「痛得要命。哎喲,就是那裡。就是你拇指剛剛按的地方。」
「那是一種疼痛性的痙攣。你一定是拉傷肌肉了。」
他們房間裡忽然又沒聲音了。媽媽在給爸爸按摩的時候,我感覺脖子和肩膀似乎也舒服多了。接著,我偶爾會聽到他們的床嘎吱一聲,知道他們還沒睡。接著我又聽到爸爸說話了:「我又夢見了車子裡那個人。很可怕的夢。」
「我猜也是。」
「我一直看著車子裡的他。他那張臉被打得扭曲變形,脖子上纏著一根鐵絲。他手上銬著手銬,肩膀上有刺青。車子開始往下沉,然後……然後他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我忽然打了個哆嗦,那幅畫面彷彿也活生生地浮現在我眼前。爸爸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他一直盯著我看。盯著我看。水從他眼眶裡流出來。然後,他忽然張開嘴巴,我注意到他舌頭是黑的,看起來好像蛇頭。然後,他忽然說:‘跟我來’。」
「別再胡思亂想了。」媽媽打斷他,「來,眼睛閉起來,好好睡一會兒。」
「我睡不著。我沒辦法睡覺。」我彷彿看到爸爸在床上蜷成一團,而媽媽正在按摩他背後硬得像鐵板的肌肉。「那個夢實在太可怕了。」他又繼續說,「車裡那個人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指甲是藍色的,手指像爪子一樣掐進我的皮膚裡。然後他說:‘跟我來,跟我到那黑暗世界。’然後那輛車……那輛車開始往下沉,越沉越快,越沉越快。我拼命想掙脫他的手,可是他不放手,一直對我說:‘跟我來,跟我來,跟我到那黑暗世界。’我的頭被湖水淹沒了。我沒辦法掙脫他的手,我張開嘴巴想叫喊,可是湖水卻灌進我嘴裡。噢,天哪!麗貝卡,太可怕了!噢,上帝啊!」
「聽我說!那不是真的!你只是做噩夢,現在沒事了。」
「你錯了,」爸爸說,「這件事很嚴重。這個夢太可怕了,陰魂不散,一直在折磨我,而且情況越來越嚴重。本來我還以為我能忘掉這件事,我是說,天哪,我之前也見過死人的。可是這……這次跟從前不太一樣。他脖子上的鐵絲,他的手銬,他那張被打得扭曲變形的臉……這次和從前完全不一樣。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根本不認識他……這個夢陰魂不散,一直在折磨我。從白天到晚上,沒有停過。」
「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媽媽說,「每次我開始瞎操心的時候,你都會跟我說這句話。你總是說,再忍耐一下,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
「也許吧。上帝保佑,希望這一切很快就會過去。可是現在,我就是忘不掉。我很希望可以像從前一樣過日子,可我就是忘不掉。麗貝卡,這才是最可怕的,這件事一直糾纏著我不放。我不知道這是誰幹的,可是我知道,他是我們鎮上的人。一定是。因為,他知道那湖有多深。他知道車子一旦沉到湖裡,屍體就永遠找不到了。麗貝卡……說不定我送過牛奶給他。說不定我們跟他一起上過教堂。說不定我們跟他買過東西,買過衣服。說不定我們已經認識他一輩子了……或者應該說,我們自以為認識。想起來就很害怕。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你知道為什麼嗎?」他忽然又好一會兒沒說話,他的脈搏一定跳得很快,「因為,要是連在這個小鎮上我們都沒辦法安心過日子,那麼,這個世界又有什麼地方能夠讓人安心?」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變得很嘶啞。我忽然很慶幸自己沒在他們房間裡,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兩三分鐘過去了。我猜爸爸一定正躺在床上讓媽媽幫他按摩背。後來,我終於聽到媽媽問他:「你想睡覺了嗎?你睡得著嗎?」他說:「我試試看。」
我又聽到他們的床嘎吱了幾聲,聽到媽媽湊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他說:「但願如此。」然後他們房間裡就沒聲音了。平常我偶爾會聽到爸爸打鼾,可是那天晚上他沒有。我不知道媽媽睡著之後,他是不是還醒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夢見車裡那個人伸手要抓他,要把他拖進湖底。我一直在想他剛剛說的話:要是連在這個小鎮上我們都沒辦法安心過日子,那麼,這個世界又有什麼地方能夠讓人安心?這件事對他傷害很大。那種傷害潛藏在他內心深處,一個比薩克森湖更深的地方。為什麼他會受到那麼大的傷害?或許是因為事情實在太突然,太血腥殘暴,或許是因為兇手實在太冷血,也或許是因為,在這個天底下最寧靜安詳的小鎮上,竟然潛藏著如此可怕的秘密。
我想,爸爸一直相信人性本善。就算每個人內心深處多少都有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但他相信大家都還是有一顆善良的心。而這件事卻令他信心動搖了。兇手把死者的手銬在方向盤上的時候,彷彿也把爸爸的靈魂銬在那恐怖的一刻上。我閉上眼睛,開始為爸爸禱告,希望爸爸能夠找到出路,掙脫那個黑暗世界。
3月過去了,然而,兇手仍然逍遙法外,繼續作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