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同志也就是三十多歲,身量不高,穿著黃短褲,翻領短袖汗衫,白帆布鞋。臉上神氣十足,一條眉毛挑著天,一條眉毛指著地,一隻眼望著莫斯克,一隻眼瞭著羅馬。鼻孔用力地撐著,像跑歡了的馬那樣撐著,嘴順勢也往上兜著,似乎老對自己發笑,而心裡說著,「你看我!」
高同志也就是三十多歲,身量不高。光腳穿著大扁白鞋,上身除了件短袖白夏布衫,大概沒什麼別的東西,露著一身的黑肉。臉上五官俱全,嘴特別地大,不大有精神,皺著眉,似乎是有點頭疼。
丁二爺,李太太,英,菱都來參觀,把兩位同志圍得風雨不透。馬同志順手把丁二爺的芭蕉扇奪過去扇著,高同志拿起桌上一個青蘋果——張大哥剛給送來的——剛要放嘴裡送,被英一把搶回去。
「看這個小布林喬亞!」馬克同指著英說,「世界還沒多大希望!」
李太太看丈夫不言語,掛了氣:「我說,你們倆是幹嗎的呀?」
「我倆是同志;你們是幹嗎的?」馬同志反攻。
李太太回答不出。有心要給他個嘴巴,又不肯下手。
屋門開了,馬老太太進來:「快走,上咱們屋去!」
「媽同志!」馬克同立起來,拉住老太太的手,「就在這兒吧,這兒還涼快些。」
馬老太太的淚在眼裡轉,用力支援著,「這是李先生的屋子!」然後向老李,「李先生,不用計較他,他就是這麼瘋瘋顛顛的。走!」她朝著高同志,「你也走!」
馬同志很不願意走,被馬老太太給扯出來。丁二爺給提著皮箱。高同志皺著眉也跟出來。老李看見馬少奶奶立在階前,毒花花的太陽曬著她的臉,沒有一點血色。
四
大家誰也沒吃午飯,只喝了些綠豆湯。老李把感情似乎都由汗中發洩出來,一聲不出,一勁兒流汗。他的耳朵專聽著東屋。東屋一聲也沒有;他佩服馬嬸,豪橫!因為替她使勁,自己的汗越發川流不息。他想象得到她是多麼難堪,可是依然一聲不出。
丁二爺以為馬同志是小趙第二,非和李太太借棒槌去揍他不可,她也覺得他該揍,可是沒敢把棒槌借給丁二爺。
英偷偷地上東屋看馬嬸,門倒鎖著呢,推不開,叫馬嬸,也不答應。英又急了一身的痱子。
西屋裡喀噦喀噦地成了小茶館,高聲的是馬同志,低聲的是老太太,不大聽見高同志出聲。
馬老太太是在光緒末年就講維新的人,可是她的維新的觀念只限於那時候的一些,「五四」以後的事兒她便不大懂了。她明白,開通,相當地精明,有的地方比革命的青年還見得透徹,有的地方她毫不退步的守舊。對於兒女,她盡心的教育,同時又很放任。馬與黃的自由結婚,她沒加半點干涉。她非常疼愛馬少奶奶。可是,兒子又和高同志同居了,老太太不能再原諒。她正和馬同志談這個。兒子要是非要高同志不可呢,老太太願意自己搬出去另住;馬少奶奶願跟著丈夫或婆婆,隨便,兒子要是可以犧牲了高同志呢,高同志馬上請出。老太太的話雖然多,可是立意如是,而且很堅決。
馬同志是個不得意的人,心中並沒有多少主意,可是非常地自傲。他願意作馬克司的弟弟,可是他的革命思想與動機完全是為成就他自己。對於富人他由自傲而輕視他們,想把他們由天上拉到塵土上來,用腳踩住他們的臉。對於窮人他由自傲而要對他們慈善,他並不瞭解他們,看不出為他們而革命的意義。他那最好的夢是他自己成為革命偉人,所以臉上老畫著那個「你看我!」他沒有任何的成功。對於婦女,他要故意的浪漫,婦女的美與婦女的特性一樣地使他發迷。對於黃女士,他愛她的美;可是她太老實,太安靜,他漸漸地不滿意了。對於高女士,他愛她的性格活潑好動敢冒險;可是她又太不美了,太男性了,他漸漸地不滿意了。可是,他不能決定要哪個好,他自己說:「我掉在兩塊鋼板中間!」他也不要解決這個,他以為一男多妻,或是一妻多男,都是可以的,任憑個人的自由,旁人不必過問。況且他既擺脫不開已婚的黃女士,又擺脫不開同居的高同志,而她們倆又似乎不願遵行他的一男多妻的辦法,就是想解決也解決不了。他沒主意。
他還有個夢想——現在已證實了是個夢想:他以為有了心愛的女子在一塊,能使他的事業成功。娶了一個自己心愛的,沒用。再去弄個性格強而好動的,還是沒用。他以為女子是男人成功的助手;結果,男人沒成功,而女子推不開攆不掉,死吃他一口。不錯,高女士能自己掙飯吃;可是自己掙飯與幫助他成功離得還很遠。況且兩個常吵架,她有時候故意氣他。自從與她同居,他確是受了許多苦處,他不甘於受苦。根本就沒想到受苦。他總以為革命者只須坐汽車到處跑跑,演說幾套,喝不少瓶啤酒,而後自己就成了高高在上的同志。結果,有時候連電車也坐不上。由失望而有些瘋狂,他只能用些使普通人們打哆嗦的字句嚇唬人了,自傲使他不甘心失敗。「你看我!到底比你強點!四十以上的都要殺掉!」使老實人們聽著打戰,好像淘氣的孩子故意嚇唬狗玩。
西屋的會議開了兩點多鐘。馬克同沒辦法。老太太不能留高同志。最後,高同志提起小竹筐,往外走。馬同志並沒往外送她。
老太太上了東屋。東屋的門還倒鎖著。「開開吧,別叫我著急了!」老太太說。屋門開了,老太太進去。
老太太進了東屋,馬同志溜達到北屋來。英與菱熱得沒辦法,都睡了覺。三個大人都在堂屋坐著,靜聽東西屋的動靜。馬同志自己笑了笑。「你們得馬上搬家呀,這兒住不了啊!你革過命沒有?」他問老李。「你革過命沒有?」他問丁二爺。「你革過命沒有?」他問李太太。
大家都沒言語。
「啊!」馬同志笑了。「看你們的腦袋就不像革命的!我革過命,我得住上房,你們趕快滾!」
李太太的真正鄉下氣上來了,好像是給耕牛拍蒼蠅,給了馬同志的笑臉一個頂革命的嘴巴——就恨有倆媳婦的人!
「好!很好!」丁二爺在一旁喝彩。
馬同志捂著臉,回頭就走,似乎決定不反抗。
五
李太太的施威,丁二爺的助威,馬同志的慘敗,都被老李看見了,可是他又似乎沒看見。他的心沒在這個上。他只想著東屋:她怎樣了?馬老太太和她說了什麼?那個高同志能不能就這麼善罷甘休?他覺不到天氣的熱了,心中顫著等看個水落石出。馬同志的行為已經使他的心涼了些,原來浪漫的人也不過如此。浪漫的人是以個人為宇宙中心的,可是馬同志並沒把自己浪漫到什麼地方去,還是回到家來叫老母親傷心,有什麼意義?自然,浪漫本是隨時的遊戲,最好是隻管享受片刻,不要結果,更不管結果。可是,老李不能想到一件無結果的事。結果要是使老母親傷心,不能幹!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他的心已涼了一半:馬少奶奶到西屋去吃飯!雖然沒聽見她說話,可是她確是和馬家母子同桌吃的!
到了夜晚,他的心完全涼了:馬同志到東屋去睡覺!老李的世界變成了個破瓦盆,從半空中落下來,摔了個粉碎。「詩意」?世界上並沒有這麼個東西,靜美,獨立,什麼也沒有了。生命只是妥協,敷衍,和理想完全相反的鬼混。別人還可以,她!她也是這樣!或者在她眼中,馬同志是可愛的,為什麼?忌妒常使人問呆傻的問題。
起初,只聽見馬同志說話,她一聲不出。後來,她慢慢地答應一兩聲。最後,一答一和地說起來。靜寂。到夜間一點多鐘——老李始終想不起去睡——兩個人又說起來,先是低聲地,漸漸地語聲越來越高,最後,吵起來。老李高興了些,吵,吵,妥協的結果——假如不是報應——必是吵!可是他還是希望她與他吵散了——老李好還有點機會。不大的工夫,他們又沒聲了。老李替她想出她的將來。高同志一定會回來的。馬少奶奶既然投降了丈夫,就會再投降給高同志,說不定馬少奶奶還會被驅逐出去。他看見一朵鮮花逐漸地落瓣,直到連葉子也全落淨。恨她呢,還是可憐她呢?老李不能決定。世界是個實際的,沒有永遠開著的花,詩中的花是幻象!
老李的希望完了,世界只剩了一團黑氣,沒有半點光亮。他不能再繼續住在這裡,這個院子與那個怪物衙門一樣地無聊,沒意義。他叫醒了丁二爺,把心中那些不十分清楚而確是美的鄉間風景告訴了丁二爺。
「好,我跟你到鄉下去,很好!在北平,早晚是槍斃了我!」丁二爺開始收拾東西。
六
張大哥剛要上衙門,門外有人送來一車桌椅,還有副沒上款的對聯,和一封信。
他到了衙門,同事們都興奮得了不得,好像白天見了鬼:「老李這傢伙是瘋了,瘋了!辭了職!辭!」這個決想不到的「辭」字貼在大家的口腔中,幾乎使他們閉住了氣。
「已經走了,下鄉了,奇怪!」張大哥出乎誠心地為老李難過。「太可惜了!」太可惜的當然是頭等科員,不便於明說。
「莫名其妙!難道是另有高就?」大家猜測著。不能,鄉下還能給他預備著科員的職位?
「丁二也跟了他去。」張大哥供獻了一點新材料。
「丁二是誰?」大家爭著問。
張大哥把丁二爺的歷史詳述了一遍。最後,他說:「丁二是個廢物!不過老李太可惜了。可是,老李不久就得跑回來,你們看著吧!他還能忘了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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