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離婚 老舍 第2頁,共2頁

「誰是老丈人?」

「張大哥難道沒告訴你?現在的張大哥,過兩天就升為老丈人。」

「你答應了我,不和他掏壞!」

「掏壞是掏壞,婚姻是婚姻,張大哥一生好做媒,難道有人要他的女兒,他不喜歡?」小趙指著鼻樑,「看看小趙,現在是科員,不久便是科長,將來局長所長市長部長也還不敢一定說準沒我的份兒!將來,女婿做所長,老丈人少不得是秘書,不僅是郎才女貌,連老丈人也委屈不了!」

老李的悶火又要冒煙,可是壓制住自己。「小趙,說脆快的,假如張大哥送給你錢,你能饒了他的女兒不能?」

「老李,你這怎說話呢?什麼饒了饒了的,該打!可是,你說說,他能給多少錢?」

「一所房子。」

小趙把頭搖得像風扇,「一所小房,一所?把個共產黨釋放出來,就值一所小房?」

「可是天真並不真是共產黨!」

「有錯拿沒錯放的,小趙一句話可以叫他出來,一句話也可以叫他死。隨張大哥的便;他的話是怎麼說都可以。」

「你要多少呢?」

「我要多少,他也得給得起呀!他有多少?」

老李的臉紫了,嚥了一口毒氣,「他一共有三所小房,一生的心血!」

「好吧,我不能都要了他的,人心總是肉長的,我下不去狠手,給我兩所好了。」小趙很同情地嘆了口氣。

「假如我老李再求你個情,看我的面上,只要他一所,我老李再自己另送給你點錢,怎樣?」

「那看你能送多少了!」

「我只能拿二百。二百之外,再叫我下一跪也可以!」

「我再說一句,二百五,行不行?」

「好了,張大哥給你一處房,我給你二百五十塊錢,你把天真設法救出來,不再提秀真一個字,是這樣不是?」

「好吧,苦買賣!小趙不能不講交情!」

「好了,小趙,拿筆寫下來!」

「還用寫下來,這點屁事?難道我的話不像話是怎著?」

「你的話是不算話,寫下來,簽上字!」

「有你的,老李,越學越精,行,怎寫?」

「今天收我二百五十;天真活著到了家那天,張大哥交你一張房契;以後永不許你提秀真這兩個字。按這個意思寫吧!」

小趙笑著,提起筆來,「沒想到老李會這麼厲害,早就知道你厲害,沒想到這麼厲害:這點事還值得簽字畫押,真,不用按斗箕呀?」

字據寫好。各存一張。簽字的時候,老李的手哆嗦得連自己的名字全寫不上來了。他恨不能一口吃了小趙,可是為張大哥的事,沒法不敷衍小趙。小趙是當代的聖人,老李,鬧了歸齊,還是張大哥的一流人物!老李把二百五十元的支票摔在桌上。

小趙拿起支票,前後看了看,笑著放在小皮夾裡,「銀行裡放著錢,老李?資本家,早知道,多花你幾個!積蓄下多少了,老李?」

老李沒理他。

他拿著字據去給張大哥看,張大哥十分感激他,越發使他心中難堪。本想在灰色的生活裡找些刺激,做個悲劇裡的人物,誰知做來做去,只是上了張大哥所走的轍跡,而使小趙名利兼收地戲弄他!

「為什麼小趙這樣恨我呢?」只有這一句話在老李心中有點顏色。「莫非老李你還沒完全變成張大哥?所以小趙看你不順眼?即使是這樣,還不是無聊?」老李低著頭回家,到家裡沒敢說給了小趙二百五十塊錢,對太太也得欺哄敷衍!

夏天已經把杏子的臉曬紅,天真還是沒放出來。端陽是多麼熱鬧的節令,神秘的蒲艾在家家門外陪伴著神符與判官。張大哥的家中終日連一聲笑語也聽不見,夫婦的心中與牆上的掛鐘,日夜響著天真,天真!丁二爺的破鳥們全脫了毛,越發地不大好看。院中的石榴,因為缺水,只有些半乾的黃葉,靜靜地等著下雨。

老李找了小趙幾次,小趙的話很有道理:「就是人情託到了,也不能頓時出來不是?這麼重的案子!我不比你著急?他一天不出來,房子一天到不了我手裡!我專等著有了房子好結婚呢!」

老李沒有精神再過五月節;李太太心中又嘀咕起來:「又怎麼了?連節也不過?莫非又——」又盯上了馬少奶奶,一眼也不放鬆。菱和英又成了自用的偵探。

節後,方墩太太帶著一太平水桶的淚來給李家灑地,「完了,完了,離婚了!我沒地方去,就在這塊吧!大妹妹,咱倆無仇無怨,我是跟老李!他不叫我好好地過日子,我也不能叫他平安了!」

李太太的臉白了:「他怎麼了?」

「怎麼了?我打聽明白了,是他把我的丈夫給頂了,要不是他,我的丈夫丟不了官;我打聽明白了,有憑有據!這還不算,他還把自己的缺留著,自己拿雙份薪水,找了個姓王的給遮掩耳目,姓王的一月只到衙門兩天,幹拿十五塊錢,其餘全是老李的。不信,他前者給了小趙二百五,哪兒來的?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呀!」李太太直嚥氣。

「你怎能知道,我的傻妹妹!這還不足為奇,前兩天他託小趙給吳先生送了五十塊錢來。我本想把小趙打出去,可是既是老李託他去的,我就不便於發作了。小趙一五一十都對我說了。怎麼老李要買張大哥的房子,怎麼鼓動吳先生和我離婚,怎麼老吳要是離了婚,老李好藉此嚇唬你,李太太,把你嚇唬住,老李好買個妾。老吳沒心沒肺沒骨頭,接了那五十塊錢,口口聲聲把我趕出去!他娶了小老婆,我不跟他吵,他反倒跟我翻了臉!都是老李,都是老李!我跟他不能善罷甘休!我上衙門給他嚷去;科員?他是皇上也不行!我不給他的事鬧掉了底,我算白活!」

一片話引出李太太一太平水桶的眼淚。「吳大嫂,你先別跟他鬧,不看別的,還不看這倆孩子?把他的事弄掉,我們吃誰去?你先別跟他鬧,看我的,我審問他:我必給你出氣!」又說了無數的好話,算是把方墩太太勸了走。

吳太太走後,李太太像上了熱鍋臺的螞蟻。想了好大半天,不知怎辦好。最後,把孩子託咐給馬少奶奶,去找邱太太要主意。

邱太太為是表示個性強,始終不給客人開口的機會,專講自己的事:「老邱是打定了主意跟我過不去,我看出來了!回到家來東也不是,西也不是,臉上就沒個笑容。什麼又抱一個兒子吧,什麼又辭職不幹了吧,生命沒有意思。這都是故意地指槐說柳。他是討厭我了,我看得明明白白。早晚我是和他離婚,拿著我的資格,我才不怕!」

李太太乘機會插入一句:「老李也不老實呢!」

邱太太趕緊接過來:「他們沒有老實的!可是有一層,你有兒有女,有家可歸。我更困難,我雖然可以獨立,自謀生活,可是到底沒個小孩;自己過得天好,究竟是空虛,一個人恐怕太寂寞了,是不是?這麼一想,我又不肯——不是,不敢——和老邱大吵特吵了。困難!可是,我要不和他鬧,又怕他學吳先生,硬往家裡接姨太太!以我這個身份,叫人說我不能拴繫住男人的心,受不了!真離婚吧,他才正樂意。困難!」

「我怎麼辦呢?」李太太問。

「跟老李吵!你和我就不同了;我被文學士拘束住,不肯動野蠻的。你和他吵,我做你的後盾!」

李太太運足了氣回家預備衝鋒。

不在太太處備案而把錢給了別人,是個太太就不能忍受這一手兒。李太太越想越生氣。自己真是一心一意地過日子,而丈夫一給小趙就是二百五十,夠買兩三畝地的!還幫著吳先生欺侮吳太太!跟他幹!邱太太的話雖然不好懂,可是她明明地說了,管我的「後頓」;有人管後頓,前頓還不好說?跟他吵。後盾改成後頓,李太太精神上物質上都有了倚靠。從鄉下到大城裡來,原想和和氣氣地過日子,誰想到他會這麼壞;他的錯,跟他幹。一進屋門便把腦後的小辮披散開了,換上了舊衣裳,恐怕真打起來的時候把新衣撕了。飯也不去做,不過了!

老李剛走到院中,屋裡已放了聲哭起來。哭的雖然是「我的娘呀!」可是罵的都是老李。他看出事兒來得邪。聽著她哭,不便生氣。可是越聽越不是味兒,不由得動了氣。揍她!怎好意思?扯著頭髮,連踢帶打?做不出。在屋裡轉了個圈,想把孩子們帶出去吃飯,留下她一個人由著性兒哭。這是個主意。正要往外走,太太哭著過來了:「你別走,咱們得說開了!」有意打架。太太把吳邱兩位太太所說的,從頭至尾質問了一番。老李連哼也沒有哼一聲,不理。太太下不了臺階,人家不理。兩張嘴都動作才能拌嘴,老李陰透了,只叫街坊聽我一個人鬧,他不言語!陰毒損壞!太太無法,只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吧,啪,啪,自己抽了兩個好的:「你個不知好歹的,沒皮沒臉,沒人答理,你個臭娘們!」啪,啪,自己又找補上兩個。

馬家婆媳都跑過來,馬老太太奔了李太太去:「我說,李太太,這是怎麼了?別嚇住孩子們呀!」

李太太看有人來解勸,更要露一手兒,拍,拍,又自己扯了兩個:「不過了!不過了!沒活頭了!」

馬少奶奶抱住菱,看了老李一眼。老李向她一慘笑,嘴唇顫著:「馬嬸你給菱點吃的,我帶英出去。」向來沒和她這麼說過話,他心中非常地痛快。「英,走!」黑小子拉著爸的手,又要落淚,又要笑,吸了兩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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