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請的是同和居。他們不必坐車,只有那麼幾步!可是這麼幾步,英也走了一腳塵土,一邊走一邊踢著塊小瓦片:被爸說了兩句,不再踢了,偷偷地將瓦片拾起藏在口袋裡。
二
怪不得吳太極急於納妾。吳太太的模樣確是難以為情:虎背熊腰,似乎也是個練家子,可是一對改組腳,又好像不能打一套大洪拳——大概連太極都得費事。橫豎差不多相等,整是一大塊四方墩肉,上面放著個白饅頭,非常地白,彷彿在石灰水裡泡過三天,把眼皮鼻尖耳唇都燒紅了,眉毛和頭髮燒剩下不多。眉眼在臉上的佈置就好像男小孩畫了個人頭輪廓,然後由女小孩把鼻眼等極謹慎地密畫在一處,四圍還餘著很寬的空地,沒法利用。眼和耳的距離似乎要很費些事才能測定。說話兒可是很和氣,像石灰廠掌櫃的那樣。
吳太極不敢正眼看太太,專看著自己的大拳頭,似乎打誰一頓才痛快。
邱先生的夫人非常文雅,只是長相不得人心。瘦小枯乾,一槽上牙全在唇外休息著。剪髮,沒多少頭髮。胸像張幹紙板,隨便可以貼在牆上。邱先生對太太似乎十分尊敬,太太一說話,他趕緊看眾人的臉上起了什麼感應。太太說了句俏皮話,他巡視一番,看大家笑了,他趕快向太太笑一笑,笑得很悶氣。
孫先生的夫人沒來。他是生育節制的熱烈擁護者,已經把各種方法試行了三年,太太是一年一胎,現在又正在月子裡。做科員而講生育節制,近於大逆不道。可是孫先生雖「講」而不傷於子女滿堂,所以還被同事們尊敬,甚至於引起無後的人們的羨慕:「子女是天賜的,看人家孫先生!」
倒還是張大嫂像個樣子,服裝打扮都合身份與年紀。
小趙的太太沒來——不,沒人準知道他有太太沒有。他自己宣告有個內助,誰也沒看見過。有時她在北平,有時她在天津,有時她也在上海,只有小趙知道。有人說,趙太太有時候和趙先生在一塊住,有時候也和別人同居;可是小趙沒自己這樣說,也就不必相信。
有太太們在座,男人們誰也不敢提頭天晚上的事,誰也沒敢偷著笑李太太一下;反之,大家都極客氣地招待她和兩個小孩。
老李把各位太太和自己的比較了一下,得到個結論:夫妻們原來不過是那麼一回事,「將就」是必要的;不將就,只好根本取消婚姻制度。可是,取消婚姻制度豈不苦了這些位夫人,除了張大嫂,她們連一個享受過青春的也沒有,都好像一生下來便是三十多歲!
方墩的吳太太,牙科展覽的邱太太,張大嫂,和穿著別人衣裳的李太太,都談開了。婦女彼此間的知識距離好似是不很大:文雅的大學畢業邱太太愛菱的老虎鞋,問李太太怎樣做。方墩太太和張大嫂打聽北平的醬蘿蔔屬哪一家的好。張大嫂與鄉下的李太太是彼此親家相稱。所提出的問題都不很大,可是彼此都可以得些立刻能應用的知識與經驗,比蘇格拉底一輩子所討論的都有意思得多。據老李看,這些細小事兒也比吳先生的太極拳與納妾,小趙的給所長太太當差,張大哥的介紹婚姻,更有些價值。而且女人們——特別是這些半新不舊的婦道們——只顧彼此談話,毫不注意她們的丈夫,批評與意見完全集中在女人與孩子們,決牽涉不到男人身上;男人們一開口就是女的怎樣,討厭!老李頗有些羨慕與尊敬女人的意思,幾乎要決定給太太買一件皮袍。
飯吃得很慢,誰也沒敢多喝酒,很有禮貌。吳太極雖然與張大哥坐一處,連一個「妾」字也沒敢說。孫先生也沒敢宣傳生育節制的實驗法,只乘著機會練習了些北平的俗語,如「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之類。小趙本想打幾句哈哈,幾次剛一張嘴,被文雅的邱太太給當頭炮頂了回去。邱先生本要給太太鼓掌,慶祝勝利,被太太的牙給嚇老實了——邱太太用當頭炮的時候,連下邊一槽牙也都露出來,頗有些咬住耳朵不撒嘴的暗示。老李覺得生命得到了平衡,即使這幾位太太生下來便是三十多歲,也似乎沒大關係。
飯後,太太們交換住址,規定彼此拜訪的日期,親熱得好似一團兒火。
三
過了兩天,老李從衙門回來,看太太的臉上帶著些不常見的笑容,好像心中有所獲得似的。「吳太太來了。」她說。
他點點頭,心裡說,「方墩!」
「吳太太敢情也不省心呀?」她試著路兒說。
「怎麼?」
「吳先生敢情不大老實呢!」
老李哼了一聲。男人批評別人的太太,婦人批評自己的丈夫!
「他淨鬧娶姨太太呢,敢情!吳太太多麼和氣能幹呀,還娶姨太太乾嗎?!」
老李心中說,「方墩!」
「你可少和吳先生在一塊打聯聯。」
啊,有了聯盟!男人不專制,女人立刻抬頭,張大哥的天平永遠不會兩邊同樣分量,不是我高,便是你低,不會平衡!「我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我是這麼說;吳太太說男人們都不可靠。」
「我也不可靠?」
「沒你的事,她不過那麼說說,你就值得疑心?」話雖然柔和,可是往常她就不敢這樣說。
老李想囑咐她幾句,不用這麼拉老婆舌頭,而且有意要禁止她回拜方墩太太去,可是沒說出來。對於尊敬婦女的意思,可是掃除了個乾乾淨淨。男女都是一樣,無聊,沒意義,瞎扯!婚姻便是將就,打算不將就,頂好取消婚姻制度。家庭是個男女、小孩、臭蟲、方墩樣的朋友們的一個臭而瞎鬧的小戰場!老李恨自己沒膽氣拋棄這塊汙臭的地方!只是和個知己——不論是男是女——談一談才痛快;哪裡去找?家庭是一汪臭水,世界是片沙漠!什麼也不用說,認命!
四
李太太確是長了膽子。張大嫂、吳方墩、邱太太、剛出月子的孫太太,組成了國際聯盟;馬家婆媳也是會員國。她說話行事自然沒有她們那樣漂亮,那樣多知多懂,那樣有成見,可是傻人有個傻人緣。況且因為她,她們才可充分表示憐愛輔助照管指導的善意,她是弱小國家,她們是國聯行政院的常務委員。她們都沒有像英和菱這樣的孩子,張大嫂的兒女已長大,孫太太的又太小,邱太太極希望得個男孩,可是紙板樣的身體,不易得個立體的娃娃;只就這兩個小孩發言立論,李太太就可以長篇大論,振振有詞。邱太太雖是大學畢業,連生小孩怎樣難過的勁兒都不曉得,還得李太太講給她聽。還有,她來自鄉間,說些莊稼事兒,城裡的太太覺得是聽瞽兒詞。邱太太就沒看見過在地上長著的韭菜。
依著馬少奶奶的勸告,李太太剪了發,並沒和丈夫商議。發留得太長,後邊還梳上兩個小辮。吳方墩說,有這一對小辮可以減少十歲年紀:老李至少也得再遲五年才鬧納妾。可是老李看見這對小辮直頭疼,想不出怎樣對待女人才好;還是少開口的為是,也就閉口無言。可是夫妻之間閉上嘴,等於有茶壺茶碗,而沒有茶壺嘴,倒是倒不出茶來,趕到憋急了,一倒準連茶葉也倒出來,而且還要灑一桌子。老李想勸告她幾句:「修飾打扮是可以的,但是要合身份,要素美;三十多歲梳哪門子小辮?」這類話不好出口,所以始終也沒說,心裡隨時憋得慌。況且,細咂這幾句的味道,根本是布林喬亞;老李轉過頭來看不起自己。看不起自己自然不便再教訓別人。
對於錢財上,她也不像原先那樣給一個就接一個,不給便拉倒,而是時時向丈夫咕唧著要錢。不給妻子留錢,老李自己承認是個過錯,可是隨時地索要,都買了無用的東西,雖然老李不惜錢,可也不願看著錢扔在河裡打了水漂兒。誰說鄉下人不會花錢?張家、吳家,李太太常去,買禮物,坐來回的車……回來並不報告一聲都買了什麼,而拉不斷扯不斷地學說方墩太太說了什麼,邱太太又做了什麼新衣裳。老李不願聽,正和不願聽老吳小趙們的扯淡一樣。在衙門得聽著他們扯,回家來又聽她扯,好像嘴是專為閒扯長著的。況且,老李開始覺到錢有點不富裕了。
更難堪的是她由吳邱二位太太學來些怎樣管教丈夫的方法。方墩太太的辦法是:丈夫有一塊錢便應交給太太十角;丈夫晚上不得過十點回來,過了十時鎖門不候。丈夫的口袋應每晚檢查一次,有塊新手絹也當即刻開審——這個年月,女招待、女學生、女理髮師、女職員、女教習,隨時隨處有拐走丈夫的可能。邱太太的辦法更簡單一些,凡有女人在,而丈夫不向著自己太太發笑,咬!
果然有一天,老李十一點半才回來,屋門雖沒封鎖,可是燈熄火滅,太太臉朝牆假睡,是假睡,因為推她也不醒嗎!老李曉得她背後有聯盟,勸告是白饒,解釋更顯著示弱,只好也躺下假睡。身旁躺著塊頑石,又糊塗又涼,石塊上邊有一對小辮,像用殘的兩把小幹刷子。「訓練她?張大哥才真不明白婦女!‘我’現在是入了傳習所!」老李嘆了口氣。有心踹她一腳,沒好意思。打個哈欠,故意有腔有調地延長,以便表示不困,為是氣她。
老李睡不著,思索:不行,不能忍受這個!前幾天的要錢,剪髮,看朋友去,都是她試驗丈夫呢;丈夫沒有什麼表示,好,叫她抓住門道。今個晚上的不等門是更進一步地攻擊,再不反攻,她還不定怎麼成精作怪呢!在接家眷以前,把她放在糊塗蟲的隊伍中;接家眷的時候,把她提高了些,可以明白,也可以糊塗;現在,決定把她仍舊發回原籍——糊塗蟲!原先他以為太太與摩登婦女的差別只是在那點浮淺的教育;現在看清,想拿一點教育補足愛情是不可能的。先前他以為接家眷是為成全她,現在她倒旗開得勝,要把他壓下去。她的一切都討厭!半夜裡吵架,不必:怕嚇住孩子們。但是不能再和這塊頑石一塊兒躺著。他起來了摸著黑點上燈,掀了一床被子,把所有的椅子全搬到堂屋拼成一個床。把大衣也蓋上。躺了半天,屋裡有了響動。
「菱的爹,你是幹嗎呀?」她的聲音還是強硬,可是並非全無悔意。
老李不言語,一口吹滅了燈,專等她放聲痛哭:她要是敢放聲地嚎喪,明天起來就把她送回鄉下去!
太太沒哭。老李更氣了:「皮蛋,不軟不硬的皮蛋!橡皮蛋!」心裡罵著。小說裡,電影裡,夫婦吵架,而後一摟一吻,完事,「愛與吵」。但是老李不能吻她,她不懂:沒有言歸於好的希望。愛與吵自然也是無聊,可是到底還有個「愛」。好吧,我不愛,也不吵:頑石,糊塗蟲!
「你來呀,等凍著呢!」她低聲地叫。
還是不理,只等她放聲地哭。「一哭就送去,沒二句話!」老李橫了心.覺得越忍心越痛快。半夜裡打太太的人,有的是;牛似的東西還不該打!
「菱的爹。」她下了床,在地上摸鞋呢。
老李等著,連大氣不出。街上過去兩次汽車,她的鞋還沒找著。
「你這是幹嗎呢?」她出來了,「我有點頭疼,你進來我沒聽見,真!」
「不撒謊不算娘們!」他心裡說。
「快好好地去睡,看凍著呢!洋火呢?」她隨問隨在桌子上摸,摸到了洋火,點上燈,過來掀他的被子。「走,大冷的天!」
老李的嘴閉得像鐵的,看了她一眼。她不是個潑婦,她的眼中有點淚。兩個小辮撅撅著,在燈光下,像兩個小禿翅膀。不能愛這個婦人,雖然不是潑婦。隨著她進了屋裡,躺下。等著她說話,她什麼也沒再說。又睜了半天眼,想不出什麼高明招數來,賭氣子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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