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離婚 老舍 第1頁,共2頁

一

老李上衙門去。

張大哥確是有眼力:給老李租的房正好離衙門不遠——也就是將到二里地。省車錢是一,可以來往運動運動是二,午飯能在家裡吃是三。

老李雖然沒有計算一月可以省多少車錢,可是心中微微有點可以多儲蓄下點的光亮與希望。想到儲蓄,不由得想到:家眷來了,還能剩錢?張大哥永遠勸人結婚和接家眷,唯一的理由似乎是:「兩口兒並不見得比一個人費錢。」好像女人天生來的不會花錢,沒有任何需要,也不準有需要!老李看女人也是個人。可是,英的媽……即使是養只雞也得給小米吃呀!老李覺得接家眷這回事有點錯誤。一家之長?越看自己越不像。

快到了衙門,他更不痛快了。怎麼當上了科員?似乎想不起。家長?當科員或者不是件壞事。沒有科員的薪水怎能當家長?科員與家長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什麼?看見了衙門,那個黑大門好似一張吐著涼氣的大嘴,天天早晨等著吞食那一群小官僚。吞,吞,吞,直到他們在這怪物的肚子裡變成衰老醜惡枯乾閉塞——死!雖然時時被一張紙上印著個紅印給驅逐出去,可是在這怪物肚中被驅逐,不是個有刺激性的事。這裡免職,而去另起爐灶乾點新的有意義的事,絕對想不到。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衙門不止一個。吃衙門的蟲兒不想,不會,也不肯,幹別的。可恨的怪物!

可是老李得天天往怪物肚中爬,現在又往裡爬呢!每爬進一次,他覺得出他的頭髮是往白裡變呢。可是他必須往裡爬:一種不是事業的事業。不得不敷衍的敷衍。現在已接來家眷,更必得往裡爬了。這個大嘴在這裡等著他,「她」在家裡等著他;一個怪物與一個女魔,老李立在當中——科員,家長!他幾乎不能再走了,他看見一個衰老醜惡的他,和一個衰老醜惡的她,一同在死亡的路上走,路旁的花草是些破爛的錢票與油膩的銅錢!然而他得走,不能立在那裡不動;詩意?浪漫?自由?只是一些好聽的名詞。生活就是買爐子,租房……爐子送去沒有?她會告訴怎樣安鐵管子呀?

到了衙門口。他真要往後退了。可是門口的巡警似乎故意戲弄他,給他行了個立正禮。他只能進去。他的手出了汗。那一群同事們一定都等著審問他呢:「老李,接家眷也不言語一聲?幾時請吃飯?」吃飯,那群東西和蒼蠅同類,嘴不閒著便是生命的光榮!

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心中安定了些。一個人還沒來呢,他深深吸了口氣。破公事案,鋪著塊桌布的冤魂,茶碗印,墨汁點,菸捲燒的孔,永遠在這裡,永遠。大而醜的月份牌,五天沒撕了,老李不來沒人管撕。玻璃上的土!怪物的肚子裡沒人管任何事情。他把月份牌扯下五頁來,扔在紙簍裡:也配叫作紙簍,靠著兩面牆還隨時地自己倒下來。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屋中最破的那一把,發愣。公事,公事就是沒事;世界上沒有公事,人類一點也不吃虧。公文,公文,公文,沒頭沒尾,沒結沒完的公文。只有一樣事是真的——可恨它是真的——和人民要錢。這個怪物吃錢,吐公文!錢到哪兒去?沒人知道。只見有人買洋樓,汽車,小老婆;公文是大家能見到的唯一的東西。老李恨不能登時砸碎那把破椅子、破公事案、破紙簍,和這個怪物!可是,砸不碎這個怪物,連這張破桌布也弄不碎。碎了這塊布等於使磚塔衚衕那三口兒餓死。

他又坐下了,等著他們。他們,這個世界是給他們預備的。在家裡,油鹽醬醋與麻雀牌;來到衙門,一進門有巡警給行禮;進了公事房,嘻嘻嘻,討論著,辯論著,彼此的私事,孩子鬧耳朵,老太太辦生日,春華樓一號女招待。能晚到一分便晚到一分,能早走一分便早走一分。破桌子,破茶碗,無窮無盡地喝茶。菸捲菸斗一齊燒著,把月份牌都罩得看不清。老李等著他們,他們是他的朋友,在某種程度上,他的審判官。他得為他們穿上洋服,他得隨著他們嘻嘻嘻。他接家眷得請他們吃飯。他得向他們時常道歉。

邱先生來了。

「啊,老李,回來了?家中都好?」和老李握了握手。

邱先生的眼中帶著點不大正經的笑意。老李的臉紅了。邱先生沒往下說什麼,可是那個笑在眼角上掛著,大有一時半會兒不能消滅的來派,於是老李的臉上繼續著增加熱力。

邱先生脫大衣,喊聽差沏茶,眼睛沒看著老李,可是眼上那兩個笑點會繞著圈向老李那邊飛擲,像對流星。

吳先生也到了。

「啊,老李,回來了?家中都好?」和老李握了握手。他的手比老李的大著兩號——按著手套的尺寸說——柔軟,滑溜,帶著科員的熱力。然後,掏出一毛錢的票子:「張順,送車錢去!」

吳先生非常正直,可是眼角上也有點笑意,和邱先生的那個相似,雖然程度上不那麼深。老李的臉更熱了。

他閉著氣專等小趙,小趙來到他就知道是五年徒刑,還是取保釋放了。

小趙沒來。

小趙為什麼沒來?老李不敢問。吳先生雖然是小趙的親戚,可是最不關心小趙的事,除了託小趙給維持地位,他簡直不大愛和小趙說話,吳先生是正直人。老李自然不敢向吳先生打聽小趙。邱先生呢,年紀比小趙大,而人情沒有小趙的硬,所以有小趙領首,他對於向同事們開玩笑的事無不參加;可是小趙不提倡,他不便自居禍首;甚至於小趙不在眼前,他連「小趙」二字提也不提。邱先生在不和人開玩笑的時候很能咂著滋味苦悶。

可是吳邱二位都知道小趙幹什麼去了。小趙是為所長太太到天津辦事去了。二位對小趙都有點忌妒。但是不便和老李說。老李是以力氣掙錢,不管旁人的事,二位自然不能以他為同調。況且吳先生是正直人,在老李面前特別要顯著正直。老李開始辦公,心裡老有個小趙的影。吳先生挺直腰板,寫著醬肘子體的字。邱先生喝茶吸菸,咂著滋味苦悶,眼睛專看著手錶。

張大哥不和老李同科,可是特意過來招呼一聲。

「啊,老李,回來了?家中都好?」用手指診了老李手心一下。

老李十分感激張大哥:為人謀永遠忠誠到底。果然,邱吳二位的眼神有點改變光度與神氣。設若老李接家眷,張大哥必知道一切;可是張大哥也問「家中都好」,小趙的話是造謠,一定。自然,不一定,更好。

「今年鄉下收成不壞吧?」張大哥對鄉下人自然要問鄉下話,吳邱二位登時覺得還不夠真正北平人的資格。

「不壞,不過民間還是很苦!」老李帶著感情說。

「今年就盼著來場大雪,去去瘟毒;麥子也得意。」去去瘟毒,其實是張大哥的注意之點,麥子得意與否,民間苦不苦,都嫌離北平太遠;世界上麥子都不得意,北平總有白麵吃。

張大哥和老李又敷衍了幾句,完全出於誠意,同時不失為敷衍,張大哥自己都佩服這一招兒。誠意地敷衍完老李,又過去和邱吳二位談了一點來鍾。張大哥比他們二位更沒事可做,他是庶務科上的,他的職務是調動工友,和買辦東西。對調動工友這一項,他是完全無為而治,所以工友們為他的私事能非常地殷勤賣力氣,因為在衙門裡總是閒著。對於買辦一項,自有鋪子送來,只要打打電話,過過數目,便完事大吉。至於照例的回扣呢,張大哥絕不破例拒絕,也不獨吞,該分給誰便分給誰,連工友都大家有份。張大哥是庶務中的聖手。

這樣,他永遠不忙,除了忙著串各科,而各科的職員一律歡迎他的降臨。請醫生,僱奶媽,定包廂,買舊地毯,賣灰鼠皮袍再買狐腿的,租房,定打新式桌椅,配丸藥……凡是科員所需都要張大哥的指導與建議。批婚書,過嫁禮,更不用說,永遠是他一手包辦。新從南方來的同事,單找他來練習官話——孫先生便是一個。連美國留學回來的都和他研究相面與合婚。這些差事是純粹義務,張大哥只落得兩句讚美:「北平真是寶地」和「北平人真會辦事」。有這兩句,張大哥覺得前生定是積下陰功,所以不但住在北平,而且生在北平!「有宰相之才,沒有宰相之命。」當他喝下兩盅酒才這樣嘆息,而並非全無自慰的意思;兩個「之」字特別的意味深長。

張大哥和邱吳二位談起來;二位就是盼望有人來閒談,不然真不好意思把公事都交給老李辦,雖然大家深知老李有辦事的癮——科員中的怪物!

吳先生,軍隊出身,非常正直,剛練好一筆醬肘子體的字,打算娶個妾。他又提起來了:「老吳是軍人,先生,沒別的好處,就是正直,過山炮一樣的正直。四十多了,沒個兒子,得改變戰線,先生!」吳先生的「先生」永遠不離口,彷彿是拿這兩個字證明自己已經棄武修文了似的。他的腰背永遠筆直,脖子與頭一齊扭轉,不是向左便是向右「看齊」。

這給張大哥一個難題。他並不絕對不管給人買妾,不過假使能推得開,他便不管。假如非叫他管不可,那麼,有個基本條件:買妾的人須文過司長,武官至小是團副。婦女應否作妾?那是婦女雜誌上的問題,張大哥不便於過問。他專從實際上看男人。一個小科員,或是中學教師,不論持著怎樣充足的理由,能不納妾頂好就不納。精力、金錢、家庭間的困難,這些都在納妾項下向科員與教師搖著頭。別自己找枷扛。其實買個妾還不是件容易事,只看男人的腦袋是金銀銅鐵哪種金屬做的。

吳先生的腦袋,據張大哥的檢定,是鐵的;雖然面積不小,可是能值多少錢一斤?納妾是一種娛樂,也許是一種必需,無論怎說,總得以金錢地位做保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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