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哥還沒回來。張大嫂知道老李來吃飯,把他讓進去。張大哥是不能夠——不是不願意——嚴守時刻的。一天遇上三個人情,兩個放定sup/sup,碰巧還陪著王太太或是李二嬸去看嫁妝,守時間是不可能的。老李曉得這個,所以不怪張大哥。可是,對張大嫂說什麼呢?沒預備和她談話!
大嫂除了不是男人,一切全和大哥差不多。張大哥知道的,大嫂也知道。大哥是媒人,她便是副媒人。語氣,連長相,都有點像張大哥,除了身量矮一些。有時候她看著像張大哥的姐姐,有時候像姑姑,及至她一說話,你才敢決定她是張太太。大嫂子的笑聲比大哥的高著一個調門。大哥一抿嘴,大嫂的唇已張開;大哥出了聲,她已把窗戶紙震得直動。大嫂子沒有陰陽眼,長得挺俏式,剪了發,過了一個月又留起來,因為腦後沒小髻,心中覺著失去平衡。
「坐下,坐下,李老!」張大嫂稱呼人永遠和大哥一致。「大哥馬上就回來。咱們回頭吃羊肉鍋子,我去切肉。這裡有的是茶,瓜子,點心,你自己張羅自己,不客氣。把大衣脫了。」她把客人的話也附帶著說了,笑了兩聲,忽然止住,走出去。
老李始終沒找到一句適當的話,大嫂已經走出去。心裡舒坦了些。把大衣脫下來,找了半天地方,結果搭在自己的胳臂上。坐下,沒敢動大嬸的點心,只拿起一個瓜子在手指間捻著玩。正是初冬天氣,屋中已安好洋爐,可是還沒生火,老李的手心出了汗。到朋友家去,他的汗比話來得方便得多。有時候因看朋友,他能夠治好自己的傷風。
以天氣說,還沒有吃火鍋的必要。但是迎時吃穿是生活的一種趣味。張大哥對於羊肉火鍋、打滷麵、年糕、皮袍、風鏡、放爆竹等等都要做個先知先覺。「趣味」是比「必要」更文明的。哪怕是剛有點覺得出的小風,雖然樹葉還沒很擺動,張大哥戴上了風鏡。哪怕是天上有二尺來長一塊無意義的灰雲,張大哥放下手杖,換上小傘。張大哥的家中一切佈置全與這吃「前期」火鍋,與氣象預告的小傘,相合。客廳裡已擺上一盤木瓜。水仙已出了芽。張大哥是在冬臘月先賞自己曬的水仙,趕到新年再買些花窖燻開的龍爪與玉玲瓏。留聲機片,老李偷著翻了翻,都是新近出來的。不只是京戲,還有些有聲電影的歌片——為小姐們預備的。應有盡有,補足了迎時當令。地上鋪著地毯,椅子是老式硬木的——站著似乎比坐著舒服;可是誰也不敢說藍地淺粉桃花的地毯,配上硬木雕花的椅子,是不古樸秀雅的。
老李有點羨慕——幾乎近於嫉妒——張大哥,因為羨慕張大哥,進而佩服張大嫂。她去切羊肉,是的,張大哥不用僕人;遇到家中事忙,他可以借用衙門裡一個男僕。僕人不怕,而且有時候歡迎,瞎炸煙而實際不懂行的主人;乾打雷不下雨是沒有什麼作用的。可是張大哥永遠不瞎炸煙,而真懂行。他只要在街上走幾步,得,連狐皮袍帶小幹蝦米的價錢便全知道了;街上的空氣好像會跟他說話似的。沒有僕人能在張宅做長久了的。張大哥並非不公道,不體恤;正是因為公道體恤,僕人時時覺得應當跳回河或上回吊才合適。一切家事都是張大嫂的。她永遠笑得那麼響亮。老李不能不佩服她。可是,想了一會兒之後,他微微地搖頭了。不對!這樣的家庭是一種重擔。只有張大哥——常識的結晶,活物價表——才能安心樂意擔負這個,而後由擔負中強尋出一點快樂,一點由擦桌子洗碗切羊肉而來的快樂,一點使女子地位低降得不值一斤羊肉錢的快樂。張大嫂可憐!
五
張大哥回來了。手裡拿著四個大小不等的紙包,腋下夾著個大包袱。不等放下這些,設法用左手和客人握手。他的握手法是另成一格:永遠用左手,不直著與人交握,而是與人家的手成直角,像在人家的手心上診一診脈。
老李沒預備好去診張大哥的手心,來回翻了翻手,然後,沒辦法,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對不起,對不起!早來了吧?坐,坐下!我就是一天瞎忙,無事忙。坐下。有茶沒有?」
老李忙著坐下,又忙著看碗裡有茶沒有,沒說出什麼來。張大哥接著說:「我去把東西交給她。」頭向廚房那邊點著。「就來;喝茶,別客氣!」
張大哥比他多著點什麼,老李想。什麼呢?什麼使張大哥這樣快活?拿著紙包上廚房,這好像和「生命」「真理」等等帶著刺兒的字眼離得過遠。紙包,瞎忙,廚房,都顯著平庸老實,至好也不過和手紙,被子,一樣的味道。可是,設若他自己要有機會到廚房去,他也許不反對。火光,肉味,小貓喵喵地叫。也許這就是真理,就是生命。誰知道!
「老李,」張大哥回來陪客人說話兒,「今兒個這點羊肉,你吃吧,敢保說好。連滷蝦油都是北平能買得到的最好的。我就是吃一口,沒別的毛病。我告訴你,老李,男子吃口得味的,女人穿件好衣裳,哈哈哈。」他把菸斗從牆上摘下來。
牆上一溜掛著五個菸斗。張大哥不等舊的已經不能再用才買新的,而是使到半路就買個新的來;新舊替換著用,能多用些日子。張大哥不大喜歡完全新的東西,更不喜歡完全舊的。不堪再用的菸斗,當劈柴燒有味,換洋火人家不要,真使他想不出辦法來。
老李不知道隨著主人笑好,還是不笑好;剛要張嘴,覺得不好意思,舐了舐嘴唇。他心裡還預備著等張大哥審他,可是張大哥似乎在涮羊肉到肚內以前不談身家大事。
是的,張大哥以為政府要能在國曆元旦請全國人民吃涮羊肉,哪怕是吃餃子呢,就用不著下命令停用舊曆。肚子飽了,再提婚事,有了這兩樣,天下沒法不太平。
六
自火鍋以至蔥花沒有一件東西不是帶著喜氣的。老李向來沒吃過這麼多這麼舒服的飯。舒服,他這才佩服了張大哥的生命觀,肚子裡有油水,生命才有意義。上帝造人把肚子放在中間,生命的中心。他的口腔已被羊肉湯——漂著一層油星和綠香菜葉,好像是一碗想象的,有詩意的,什麼動植物合起來的天地精華——給衝得滑膩,言語就像要由滑車往下滾似的。
張大哥的左眼完全閉上了,右眼看著老李發燒的兩腮。
張大嫂做菜,端茶,讓客人,添湯,換筷子——老李吃高了興,把筷子掉在地上兩回——自己挑肥的吃,誇獎自己的手藝,同時並舉。做得漂亮,吃得也漂亮。大家吃完,她馬上就都搬運了走,好像長著好幾隻手,無影無形地替她收拾一切。設若她不是搬運著碟碗杯盤,老李幾乎以為她是個女神仙。
張大哥給老李一支呂宋菸,老李不曉得怎麼辦好;為透著客氣,用嘴吸燃,而後在手指中夾著,專預備彈菸灰。張大哥點上菸斗,煙氣與羊肉的餘味在口中合成一種新味道,裡邊夾著點生命的笑意,彷彿是。
「老李,」張大哥叼著菸斗,由嘴的右角擠出這麼兩個字,與一些笑意,笑的紋縷走到鼻窪那溜兒便收住了。
老李預備好了,嘴中的滑車已加了油。
他的嘴唇動了。
張大哥把剛收住的笑紋又放鬆,到了眼角的附近。
老李的牙剛稍微與外面的空氣接觸,門外有人敲門,好似失了火的那麼急。
「等等,老李,我去看一眼。」
不大一會兒,他帶進一個青年婦人來。
小綹:小偷。
放定:指舊俗訂婚時,男方向女方贈送訂婚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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