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搭電車!」結婚以來我頭一次這麼奢侈這麼任性。疹子已經擴散到手背,我曾在電車上看到過有個女人的手就是這樣可怕,自那以後我便覺得乘坐電車手抓吊環都是不潔的,老是擔心會被傳染。但現在,我的手和那個女人的情形一模一樣,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對「倒霉」這個俗語有著如此切身的體會。
「我知道!」他和顏悅色地答道,讓我坐上了轎車。
從築地到位於日本橋高島屋後面的醫院只有一點點路程,但在這段時間裡,我卻有一種坐在殯儀車上的感覺,只有眼睛還活著,茫然地眺望著街道上初夏的景物,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沒有一個人像我一樣身上發疹子,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醫院,我跟著他走進候診室,這兒是一副與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情形,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築地小劇場中觀看過的那出話劇《地層》sup/sup的舞臺景。外面綠意蔥蔥,陽光明絢,但這兒不知為什麼,儘管有陽光射入但仍十分昏暗,空氣陰溼,一股酸液的氣味撲鼻而來。候診室裡擠滿了盲人,一個個全都垂頭喪氣的,即使不是盲人,感覺也像是殘疾人,而且有很多老頭老太,這讓我很詫訝。我在靠近門口的長椅的最邊上坐下,有氣無力地閉上眼睛。驀地我意識到,在這眾多病患中,或許我得的皮膚病最嚴重,我驚惶地睜開眼,抬起頭偷偷觀察一了下所有的病人,果不其然,像我這樣身上發疹子的病人一個也沒有。我又看了看醫院玄關懸掛的招牌方才恍悟,這是一家專治皮膚病和另一種難以啟齒的髒病的醫院。接著我看見坐在對面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看上去像是電影演員,身上完全沒有發疹子的跡象,應該不是來看皮膚科,而是看另一種病的吧。想到這裡,我頓時覺得這候診室裡所有垂頭喪氣候診的病人,得的全都是那種病,他們死後魂靈將得不到超度。
「您要不要去散一會兒步?這裡邊空氣很差。」
「看情形,還要等好久哪。」他百無聊賴地站在身旁陪著我。
「是呀,輪到我大概差不多得中午了。這裡邊髒,您就不要在這兒等著啦。」我的話音十分嚴肅,連自己聽了心裡都「咯噔」一下。他聽了沒有反對,緩緩點了點頭問了句:「你不一起出去嗎?」
「不,我不去了,」我微笑著說,「我還是待在這兒最舒服。」
將他轟出候診室後,我略略安下心來,無力地坐在長椅上,眼睛發酸,於是又閉上了眼睛。在旁人看來,我一定是個矯揉造作、沉浸在愚蠢的冥想中的老婦人吧。但是對我而言,這樣最輕鬆。裝死。我想到了這個詞,覺得十分好笑。不過漸漸地,我開始擔心起來。每個人都有秘密——感覺有人在耳邊對我小聲囁嚅這討厭的話,我心裡撲騰騰地亂撞起來——莫非,這疹子也……霎時間我全身汗毛豎立,他之所以溫柔體貼、之所以缺少自信,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天哪!這時候我才第一次——說來可笑——我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對他來說,我並不是第一個女人。我頓時站立不安。我上當受騙了!結婚欺詐!突然間我想到這個惡毒的字眼,恨不得追出去將他揍一頓。我真是個傻瓜。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事但我還是嫁給了他,事到如今才突然意識到他不是初婚,惱恨、懊喪,感覺難以接受,可是已經不可挽回了。隨之而來的,是他之前那個女人的影子突然重重地湧上我的胸口,我第一次感到那個女人竟是那樣的可怕、可憎,而之前我從來沒有將那女人的事情放在心上。我怎麼會這樣無知無覺、無動於衷呢?我後悔得幾乎涕泗橫流。太令人痛苦了!這就是所謂的嫉妒吧?如果真是這樣,那嫉妒這東西簡直是無可救藥的瘋狂,並且是一種生理性的瘋狂,醜陋至極,毫無美感可言。這世界上果真存在我所不知道的、面目可憎的地獄!現在,連活下去都開始讓我感到討厭了。
我覺得自己很可憐。我慌亂地解開膝上的包袱,取出小說書,胡亂翻開讀了起來。《包法利夫人》中愛瑪不幸的一生一直給我以慰藉。愛瑪的沉淪在我看來,是一個女人最自然的生存方式,好像水往低處流一樣,女人能敏銳地感覺到身體的墮落。女人就是這樣的生物,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因為那是女人與生俱來的本能。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每個女人都會遭遇一個又一個的陷阱,因為對女人而言,每一天就是她的全部,這與男人完全不同,她不會考慮死後的事,想也不願意想,她只祈禱能夠達成每時每刻的美麗。女人溺愛生活以及生活帶給她的感觸,女人喜愛茶碗、喜愛圖案漂亮的和服,因為這就是她們實實在在的生存價值,每一刻的行為本身,就是女人的生存目的,其他的,夫復何求?假如高高在上的現實主義,不再遏制女人的這種不可理喻和優遊態度、不再對其橫加指責,女人的身體不知會感覺多麼幸福啊。然而,誰都不願去觸及女人這個深不可測的「惡魔」,大家都裝作沒看到,於是便導致了許多悲劇的發生。也許,只有崇高的現實才能真正拯救我們。女人心,說老實話,女人在結婚第二天就可以滿不在乎地去想別的男人了。人心惟危啊!我一下子想起「男女七歲不同席」這句古諺,它以它那可怕的真實感撞擊著我的心。所謂日本的傳統倫理竟如此寫實,幾乎訴諸著暴力,令我震驚得幾近暈眩,原來大家都知道,遠自古昔,陷阱就已明明白白存在了。這麼一想之後,心裡倒反而爽適了,心閒氣定,安下心來,即使全身滿是這樣醜陋不堪的紅疹子,我仍是個頗具姿色的婦人呢——我變得從容起來,甚至帶著憐憫之心自嘲起自己來。
我繼續翻看著書。
羅爾多夫繼續悄悄貼近愛瑪,同時語速飛快地喃喃說著甜言蜜語。——我一邊讀一邊想著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不自禁笑出來。假如愛瑪此時身上發著疹子會是怎樣的情形呢?我腦子裡冒出個異想天開的怪念頭。不,這個念頭事關重大,我不由得認真起來。假如這樣,愛瑪一定會拒絕羅爾多夫的誘惑,這樣,愛瑪的一生就迥然不同了。一定是這樣,她會堅決拒絕的,因為除此之外她別無選擇。如此一來,就不成其為人間喜劇。女人的命運會被其時的髮型、衣服的圖案、睏倦程度以及些許的身體狀態等所無情左右,曾經還有一個保姆,因為瞌睡難擋,竟然將背上吵鬧不停的孩子脖頸擰斷將其殺死。尤其像這樣的疹子,誰知道它會怎樣褻瀆浪漫、扭轉一個女人的命運呢?假設在婚禮的前一晚,新娘出乎意料地發出這樣的疹子,且以驚人的速度很快蔓延至胸前、四肢,事情會怎麼樣?我想這種事完全是有可能發生的。疹子這東西,真的是你平常再小心謹慎也防範不了的,總感覺它只是唯天意是從的產物,它讓你領略到是上天的惡意。激動萬分、歡喜雀躍地來到橫濱碼頭迎接一別五年今日始得回的丈夫歸來,卻眼睜睜看著最要命的臉上竟然長出一個紫色癤子,一番鼓搗之後,興奮不已的年輕夫人已經變為一塊奇醜無比、不忍再看的岩石。這種悲劇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男人可能對疹子不以為意,但女人卻是靠肌膚賴以生存的,如果哪個女人否認這一點,她一定是虛偽的騙子。福樓拜我不太瞭解,但他似乎是個精雕細琢的寫實主義者,當查理想親吻愛瑪的肩膀時,愛瑪說了這樣一句話拒絕他:「不要!會把衣服弄皺的……」既然擁有如此洞察幽微的法眼,為什麼沒有描寫皮膚上的疾病帶給女人的痛苦呢?大概因為這種痛苦是男人根本無法體會的緣故?又或者,像福樓拜這樣的高人早已洞察入微,但因為它實在汙穢不堪,缺少浪漫氣息,所以假裝視而不見,有意迴避的吧?不過有意迴避這種做法,未免太狡猾了。太狡猾了!結婚前一晚,或是與五年不見朝思暮想的愛人重逢之際,想不到身上卻冒出奇醜無比的疹子,假如是我,死的心都有了,離家出走,自甘墮落,自殺。女人只為每一個瞬間的美麗和由此帶來的幸福感而活,管它明天會變成什麼樣……
候診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他那張松鼠似的小臉鑽了進來,用眼神向我詢問道:「還沒到?」
我動作粗俗地朝他招了招手。
「喂!」聽到自己尖銳而粗俗的聲音,我趕緊縮起肩膀,隨即儘量壓低聲音說道,「噯,當一個女人覺得明天無論怎麼樣都無所謂了的時候,您不覺得正是她最有女人味的時候嗎?」
「你在說什麼?」看到他張皇失措的樣子,我笑了。
「是我沒說清楚,所以您不明白,好了不說了。我只是在這兒坐了一會兒,感覺好像整個人都變得怪怪的,看來我不適合待在這種環境裡,我的自控力很差,很容易受周圍環境的影響、不知不覺地融入其中。您看我都變粗俗了!我的心一個勁地在墮落,越來越低賤,簡直就像……」話說到一半,我突然噤口不說了。我想說娼婦。這是女人永遠無法說出口的字眼,同時,女人也必定都會想到這個字眼併為之煩惱,當自尊徹底喪失的時候,女人一定會想到它。我因為渾身冒出這樣的疹子,從外表直至內心已然變成了惡鬼,總算懵懵懂懂地對真相有了些認識,在此之前我一直自嘲醜八怪、醜八怪的,以此來裝作我對一切都毫無自信,但實際上我還擁有一張女人的皮膚,唯有這張皮膚,是我始終暗中小心呵護和珍愛著的,它是我唯一的驕傲。當我明白這一點後,才知道我一直引以為傲的謙遜、儉恭、隱忍,都是靠不住的空偽說教,其實我就像個盲人一樣,是僅憑知覺、感觸的喜和憂而生存的可憐女人,而知覺和感觸無論多麼敏銳,終究只是動物的本能,與睿智沾不上一丁點兒的關係。我終於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個徹徹底底、愚昧無知的白痴!
我一直錯到現在。難道之前我沒有將自身敏感的知覺視為高尚,誤以為它即代表了頭腦聰穎,為此背地裡自愛自憐過嗎?說到底,我不過是個愚蠢的笨女人。
「我想了很多,我是個傻瓜,我徹底瘋了呢。」
「很正常啊,我明白的。」他臉上露出智慧的微笑介面說道,似乎確實明白了。「喲,輪到我們了!」
護士叫到我的號,我們跟著她進入診療室。我解開腰帶,然後橫一橫心脫掉內衣露出上半身,這時我掃了一眼自己的乳房,天啊,我看到了一對石榴!比起坐在面前的醫生,被站在醫生身後的護士看個真切,更加讓我感覺不是滋味。醫生給我的印象似乎沒有常人的那種感覺,我連他的長相都沒怎麼看清楚,醫生也沒有把我視作人,只管到處摸呀按呀的。
「是食物過敏,可能是吃了什麼變質的東西。」醫生用平靜的聲音說。
「會痊癒的吧?」他在一旁替我問道。
「會痊癒的。」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好像自己身在隔壁屋子裡一樣。
「她動不動就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地哭,我看著實在是於心不安啊。」
「很快就會痊癒的。去打一針吧!」醫生站起身來。
「就是過敏嗎?」他不放心地問。
「是啊。」
打完針,我們離開醫院。
「胳膊上的疹子已經退了!」我伸出雙手,在陽光下翻來覆去地看著。
「這下開心了吧?」被他這麼一問,我突然覺得羞愧難當。
日本人喜用米糠包(裝有米糠的布袋)搓澡、洗臉等,認為這樣做有美容的功效。
地層:原為俄國高爾基創作於1902年的劇本,描寫小客棧裡的底層百姓的人生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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