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

女生徒 太宰治 第1頁,共1頁

我必須離開您了。

您這個人,謊話連篇。或許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哪裡不對。我已經二十四歲了,到了這個年紀,即使有人指出我哪裡不對,也難改了,只要無法像耶穌那樣死而復生,我就不可能有所改變,但自己求死,又讓我覺得罪孽深重,所以我選擇離您而去,按照我自認為正確的生存方式,努力地生存下去。您讓我覺得可怕。在這世上,您的生存方式想必才是正確的,可是對我而言,我實在無法依循那樣的生存方式生存下去。

我來到您身邊,已經五年了。十九歲那年的春天,相親之後沒多久,我就幾乎是孑身一人來到您身邊,時至今日我不妨告訴您,當時父親母親對這門親事都竭力反對,弟弟也是一臉的不樂意。弟弟那時剛剛上大學,說出來的話卻頗顯老成,弟弟對我說:姐姐,你覺得他靠得住嗎?因為覺得您聽了會不高興,所以我一直沒有對您說起,其實,當時我還有另外兩個相親物件,如今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其中一位應該是剛從帝國大學sup/sup法學科畢業,富家子弟,聽他的志向是當個外交官什麼的,我見過他的照片,表情開朗,一副樂天派的模樣,這是我在池袋的大姐給介紹的。另一位在父親的公司裡工作,是個年近三十歲的技師,事情已經過去五年,我記不太清楚,聽說好像是一個大家族的長男,為人本分可靠,感覺他很受父親賞識,父親和母親都對他非常的屬意。我記得沒有見過他的照片。這種毫芥瑣事本來沒什麼好說的,但一想到被您嗤誚又很是讓人受不了,所以我才將我所記得的事情如實告訴您,告訴您這些絲毫也沒有想激怒您的意思,請您相信,我只是感到困擾。因為,早知道這樣,當初要是嫁給別的人就好——這種三心二意、荒唐的事情,我從來都未曾想過,除了您,其他人對我來說是根本無法想象的,假如您還是以一貫的態度嗤笑我的話,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我是很認真地和您在說,請您聽我把話說完。

那時候——現在還是——我從沒想過和您以外的人結婚,這一點是毫不含糊的。我從小就討厭做事婆婆媽媽、拖泥帶水,當時,父親母親還有池袋的大姐一個勁地勸說我、替我分析權衡,攛掇我相親,但我的感覺是,相親就跟舉辦婚禮沒什麼兩樣了,所以不可能輕易答應。我根本不想同一個相親物件結婚,假如真的像大家所說,對方是個無可挑剔的人的話,那更輪不到我了,無論如何也早該尋覓到其他更好的女孩了吧?所以我對相親這事總是提不起興趣。我當時只是朦朦朧朧地感覺,自己要嫁的人,必須是一個全世界——這樣說,您馬上又要取笑我了——除了我,沒有願意嫁給他的人。剛好就在那時,您那邊傳過來提親的話,因為給人感覺非常的不禮貌,父親母親從一開始就很不滿意。您想想,那個古董商但馬先生跑到父親的公司來賣畫,照例一大通絮叨之後,他對我不那麼莊重地開起了玩笑:這畫的作者日後一定會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哪,您覺得怎麼樣,小姐?父親聽了也沒往心裡去,姑且將畫買了下來,掛在公司會客室的牆上。不承想兩三天後,但馬先生又來了,本以為他這次是一本正經前來提親的,誰料到他竟然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充任使者的但馬先生如此德行且不說,可這種事情居然拜託給但馬先生這樣的人,這拜託的人也真夠嗆,父親母親都詫訝得無語了。但後來我問了您才知道,這件事情您壓根不知情,完全是但馬先生出於個人義氣擅自做主的。您得到了但馬先生百般關照,您現在之所以能夠成名成家,也多虧了但馬先生的照拂呀,他對您真的是遠遠超出了生意之誼,全心全意地幫您,就因為他看好您,所以您今後絕不能忘記但馬先生。

我當時聽到但馬先生魯莽的請求,雖然感到有些吃驚,卻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很想一睹您本人的風采,說不清什麼緣故,我只覺得心裡一陣興奮。有一天,我偷偷跑到父親的公司觀賞了您的畫作,當時的情形我好像和您提起過吧。我裝作有事要找父親的樣子,走進會客室,獨自全神貫注地觀賞你的畫。那天,天真冷,我站在沒有暖氣、空落落的會客室一隅,一邊打著寒戰一邊看著您的畫:一座小巧的庭院,灑滿陽光的室外簷廊,廊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放了一隻白色的圓褥墊,畫面只有綠色、黃色和白色。看著看著,一陣更加猛烈的顫抖向我襲來,使我差一點站立不住,心想,這幅畫只有我才能看懂。——我是很認真地說的,您不許笑。看過那幅畫,之後的兩三天不論白天或晚上,我的身體依然止不住地顫抖,完全無法控制。我想,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嫁給您!我覺得自己太輕佻了,以至於羞怯得周身發燙,彷彿身子要燃燒起來似的,但我還是忍不住向母親提出了懇求。然而母親滿臉慍色。不過我事先已經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所以並沒有死心,轉而直接回復但馬先生表示我願意。但馬先生大聲說了句,你真了不起!他騰地站起來,不小心被椅子絆住,跌了一跤,不過,我和但馬先生當時卻都一點也沒覺得好笑。後來的事情,想必您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隨著時久日深,我家裡對您的看法愈加糟糕。您和父母雙親連聲招呼也不打就從瀨戶內海跑到東京來,不光您的父親母親、包括您的所有親戚都對您頗覺厭嫌,愛喝酒,作品一次也沒有入選過畫展,有左翼傾向,是否真的畢業於美術學校很讓人懷疑,等等。父親母親告訴了我許多有關您的事情,隨後自然少不了一通呵斥,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裡打聽來的。不過,在但馬先生的熱心周旋下,我們終於還是見了面。

我和母親一同踏上千疋屋的二樓。您的樣子一如我所想象的,尤其襯衫的袖口潔淨無垢,讓我特別驚奇。要命的是,在我端起紅茶托盤的時候,因為緊張,手不停地抖,茶匙在托盤上叮叮作響,令我覺得非常難為情。回到家後,母親對您的批評比相親之前更加嚴厲,一個勁地數落您的不是,說您只顧吸菸,與母親都沒好好說上幾句話,實在是非常失禮,還三番五次地說您品貌不揚,總之,認為您完全沒有前途。不過,當時我已經拿定主意,鐵了心要嫁給您了。整整一個月,我和父母死纏硬磨,終於贏得了勝利。和但馬先生商量過後,我幾乎是孑身一人不帶一物地嫁給了您,在澱橋租住的公寓裡生活的那兩年,是我最快樂的時光,每天,光是腦子裡想著明天要做什麼,就會激動萬分。您呢,對於畫展啦、名流大家的名字啦毫不關心,只沉浸於恣意作畫當中。生活越是艱困,我越是歡欣雀躍,有種說不出的高興。當鋪也好,舊書店也好,都能讓我生出一種彷彿遠方故鄉般的親切感,即使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我也會使出自己的全部力量,努力應對,我對生活充滿了熱情和幹勁。沒有錢糧時,兩人一起享用餐飯反而更加快樂、更加美味。我還接連不斷地「發明」出一些美味的料理,對吧?但是現在,我卻做不到了,想到想買什麼東西都可以隨心所欲買下,我就什麼購買慾望都沒有了,即使去逛市場,我也是大腦一片空虛,別人家太太買什麼,我就照著胡亂買些什麼回來。

您突然之間成功了,從澱橋的公寓搬到三鷹町現在的這個家之後,感覺快樂就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因為,再也沒有我施展身手的空間。您一下子變得巧於辭令了,對我也越來越呵護,但我卻感覺自己彷彿一隻被人圈養的貓,這讓我一直感到困擾。我從不指望您在這世上出人頭地,一直以為您會是個貧窮一輩子卻依然恣意地畫著您想畫的作品,即使被世上所有的人嘲笑,仍不為所動、並且不向任何人低三下四,偶爾愜意地喝上幾口酒,寄身俗世卻纖塵不染,無愧無怍度過此生的人。我是不是很傻?但是,像這樣清雅純美的人,這世上至少總會有那麼一兩個吧!無論過去和現在,我始終這樣堅信。這樣的人沒有人看得到他額上的桂冠,所以他肯定會遭人蔑視,也沒人會嫁給他、照顧他,所以我願意把自己交給他、一生陪伴在他身旁。對您來說,我就是那個天使,除了我,我想再沒有人能夠理解您。可這又怎麼樣呢?我似乎一下子變得很了不起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卻感到慚羞,慚羞得不能釋懷。

對於您的成功我當然沒有憎惡。知道您那令人難以想象、飽含感愴的畫作日漸受到眾人喜愛,我每晚都會感謝神明對您的眷憐,高興得甚至想哭。在澱橋公寓生活了兩年,您隨心所欲地畫自己喜歡的公寓後院、畫深夜新宿的街景,當家裡一無所有的時候,但馬先生就會上門來,留下足夠的錢換走您的兩三幅作品,那時,您只對但馬先生將畫拿走而感到十分失落,對金錢上的事情卻毫不關心。但馬先生每次來都會悄悄地把我叫到走廊,千篇一律地一本正經對我說,還請你們多多關照,說著將一隻白色的長方形信封塞進我腰帶裡。對此您總是假裝不知道,而我當然也不會做出那種立時察看信封內裝了多少錢的卑賤舉動,而且也從來沒有告訴過您收到了多少錢,因為我不想玷汙您純潔的心靈。說實話,我從來都不指望您看重錢財、變得出名,我以為像您這樣不善言辭而又行事魯莽的人(抱歉這麼說您),既不會發財富貴,也不會成名成家。然而,這一切不過是假象。為什麼?為什麼?

從但馬先生前來商議開個人畫展的事情開始,不知為什麼,您就變得時髦起來了。首先是去看牙醫。您有很多的蛀牙,笑起來就像個老頭,您曾經一點也不介意,我勸您去看一看牙醫,但您一直都不肯做牙齒護理,還開玩笑地跟我說:「不用了,等一口牙齒全都掉了,乾脆換一副假牙,一口亮閃閃的金牙,絕對會讓女人動心的哩。」不知道是什麼風吹的,那之後您開始趁著工作間隙時不時跑出去,回來的時候嘴裡多了一兩顆閃閃發亮的金牙。我說:「噯,張嘴笑一笑給我看看。」您鬍髭拉碴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很難得地用一種羞怯的語氣辯解道:「都是但馬那傢伙三番五次慫恿的。」我們住到澱橋後的第二年秋天,您終於舉辦了個人畫展,我高興得不得了,想象著您的畫作將受到更多的人喜愛,我為什麼不高興呢。我的確有先見之明。不過,報紙毫不吝嗇地給了您那麼多溢美之詞,展出的畫作聽說全部被訂購一空,有名的方家大師也寫信來向您祝賀,一切過於美好了,以至於令我感到害怕。到展廳來看看吧。儘管您和但馬先生那樣激切地招邀我,可我卻渾身顫慄著躲在家裡做針線活。一想到您的畫作二三十幅並列而懸,被很多人駐足觀賞的情形,我就忍不住想哭。我甚至想,幸運來得如此快、如此洶洶,接下來一定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因此我每天晚上都向神明謝罪,並且祈願道,眼前這些幸福就夠了,請保佑他接下來不要生病、不要發生什麼壞事。

但馬先生每晚都拖著您去拜訪某某名家,有時候直到第二天清早才回家,對此我什麼也沒有多想,可是您卻一五一十地向我仔細敘說前一晚的事情,誰誰如何如何、誰誰是個蠢貨,全是些無聊的話題,一點也不像平時沉默寡言的您。和您共同生活了兩年,我以前從沒聽您在背地裡說別人的壞話,不管別人怎麼樣,以前的您不都是一副唯我獨尊、對他人毫無興趣的樣子嗎?還有,您如此不停地向我敘說這些,感覺就是在拼命讓我相信您前一晚沒有做過什麼虧心的事,其實您不必這樣小心翼翼繞圈子為自己辯解的,我又不是活到現在完全不諳世事的人,不如坦率地向我攤開來說,就算我會因此痛苦一整天,但過後反而會感覺輕鬆。歸根到底,我這輩子都是您的妻子啊,在這種事情上,我對男人本來就不怎麼信得過,並且我也不會過於糾結這種事情,假如僅僅是這個事情的話,我一點都不擔心,一笑置之也就過去了,誰料還有比這個更嚴重的事情。

我們突然間就變成有錢人了。您變得非常忙碌,還被二科會sup/sup接納成為其會員,於是您開始對公寓的房間狹小生出羞恥之心來,但馬先生也一個勁地慫恿您搬家:「住在這樣的公寓房子裡,怎麼能贏得世人的信任?況且最最重要的是,您的畫作價格也總上不去的。乾脆狠一狠心,租個大房子吧!」他暗地裡替您出謀劃策,以至於連您也產生了同樣的念頭:「可不是嗎,住在這樣的公寓裡,會被人瞧不起啊。」聽到您興致勃勃地說出這樣俗氣的話,我不禁吃了一驚,突然感覺大失所望。但馬先生騎著腳踏車到處奔波,最後才找到三鷹町的這套房子。臨近年終,我們只帶著少許傢俱搬進了這所大得讓人討厭的房子。您事先沒有和我商量,自說自話去百貨公司買了許多各種各樣的漂亮傢俱,這些東西陸陸續續送到家裡來,而我卻心口發堵,感到十分難過,因為這樣簡直和那些眾多的暴發戶沒有任何差別了,但我卻努力裝作很高興,一副手舞足蹈的樣子,抱歉了。不知不覺的,我已經變成了自己所討厭的那種「太太」。甚至,您還提出說家裡要請個女傭,但這件事情我無論如何無法接受,堅決反對,因為我實在做不到使喚別人。搬過來之後,您馬上就印製了三百張賀年卡,上面還印著搬家通知。三百張!什麼時候結交了這麼多朋友?我覺得您正在玩非常危險的「走鋼絲」,讓我十分害怕,感覺很快就將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您應該不是那種靠著庸俗的交際來換取成功的人。想到這些,我便提心吊膽,惴惴不安地捱過一天又一天。然而您非但沒有栽跟頭,相反還好事連連。難道我弄錯了嗎?

我母親時不時地上門來看望我們,每次來她都會把我的衣物、儲蓄存摺等順便帶過來,顯得非常高興。據說父親一開始看著掛在會客室的您的畫作就討厭,於是將它鎖進公司的倉庫,現在卻將畫帶回家,還配上了高階畫框,掛在自己的書房裡。池袋的大姐也開始給我們寫信,讓您好好堅持下去呢。家裡客人也多起來了,客廳裡經常高朋滿座,每當這種時候,我在廚房都能聽見您爽朗的笑聲,真的,您變得愛說愛笑了。以前的您那樣沉默寡言,我一直以為您什麼都看透了,一切都讓您覺得無聊,所以才不願意多說話,但似乎並不是這樣。您在客人面前說的淨是些無聊的話題,您將前幾天才剛剛從別的客人那裡聽來的關於繪畫的評論照搬過來,作為自己的意見煞有介事地大談一通,或者是我讀完某本小說後對您聊起一點粗淺的感想,第二天您便會裝模作樣地向客人說,那個莫泊桑,他筆下的那種信仰真有點讓人害怕呢!您竟然將我的拙見原封不動地說給大家聽,我剛好端著茶走到客廳口,頓時羞得無地自容,站在那裡呆立了許久。您以前什麼都不知道——抱歉!——雖然我也什麼都不懂,但我自認至少還有自己的淺見薄識,可是您,或者乾脆緘口不語,或者是人云亦云、鸚鵡學舌。儘管如此,您還是獲得了成功,真叫人不可思議。

去年二科公募作品展,您的參展畫作獲得報社頒發的獎,那家報紙還用了一連串最高階的詞語對您讚譽有加,我實在覺得難為情,簡直說不出口:孤高、清貧、思索、祈祝、夏凡納sup/sup……以及各種各樣的讚美之詞。後來您與客人談論到報紙報道的時候,您竟然也大言不慚地說:「相對來說這還是比較貼切的。」您這是在說什麼啊?我們並不清貧,請您看看家裡的儲蓄存摺吧。自從搬來這所房子後,您就好像完全變了個人,變得動不動就將錢掛在嘴邊,如果有客人來求畫,您總是毫不害臊地和客人談價格。您對客人說,先把價格講清楚,過後就不會有爭執,這樣對大家都好。我無意中聽到這話,總覺得很不舒服。為什麼要那麼在乎錢呢?只要能畫出好的作品來,我想日子總歸有辦法過下去的。有一份好的生計,然後不爭不張、清貧、謙恭謹持地過自己的日子,沒有比這種日子更快樂的了。對於金錢我一點都不在乎,我只想懷著無比的自尊,平平淡淡地過日子。您甚至還開始檢查我的錢包,只要掙了錢,您就會將錢裝入您的大錢包,同時分一些放在我的小錢包裡,您的錢包裡有五張大大的紙幣,而我的錢包裡僅僅放了一張紙幣,是折了四折放進去的,剩餘的錢都存入郵局或銀行,我總是站在一旁看著您這麼做。有一次,我忘記將放有儲蓄存摺的書桌抽屜上鎖,您發現後,極為不滿地訓斥我說「怎麼可以這樣」,讓我非常難過。

您去畫廊收錢時,通常第三天左右才會回來,就是這樣,您也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半夜三更「嘩啦嘩啦」開啟玄關門,一進門就嚷嚷道:「喂!我還留了三百日元吶!快來數數看!」這種話真讓人傷心。那是您的錢,您花多少不都應當心安理得的嗎?偶爾您心情好的時候,會恨不得放開了使勁花錢,這我能理解,您大概以為如果全部花完的話我可能會很失望吧。我當然知道有錢的好處,但我從來沒有成天只想著錢過日子。花剩下三百日元,然後洋洋得意回家時您的那種小心思,只能讓我感到非常失望。我對金錢毫無慾望,我什麼都不想買、什麼都不想吃、什麼也都不想看,家裡的傢俱我大多是廢物利用對付著用,和服也是舊了重新染一下、修補一下繼續穿,一件新的也沒有買過。不管怎麼樣,我都能克服,把日子過好。連一個毛巾架也不想買新的,我覺得那是浪費。您有時候會帶我到市中心,享用昂貴的中華料理,可我並不覺得有多麼美味。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無法心安理得,我總是懷著虛怯怯的心情,覺得太可惜、太浪費了。比起三百日元、中華料理,您不知道給家裡的院子搭一個絲瓜棚能讓我多麼高興啊!那間八席屋子外的簷廊,西曬那麼厲害,假如能搭一個絲瓜棚,想必最理想了。可我那樣請求您,您回覆我說:「就找個花匠來弄吧!」卻不肯自己動手。找花匠來弄,擺那種有錢人的架子,我可不願意,我只希望您自己動手弄一弄,您老是敷衍我:「好,好,明年弄。」但直到今天,您還是沒有動手去做。您對自己的事情肯花許多不必要的錢,對別人的事卻總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有一次,您朋友雨宮因為太太生病手頭髮緊,來找您商量借錢。您煞有介事地把我叫到客廳,一本正經地問我:「家裡現在有錢嗎?」我聽了只覺得又可笑又無聊,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見我脹紅著臉、支支吾吾的,您譏諷地指責我說:「不要把錢藏起來嘛,到處找找看,應該有個二十日元吧?」我當時感到非常震驚,二十日元?!我再次看了看您的表情,您用手拂開我的視線,說道:「好啦好啦,拿出來給我吧,別小裡小氣的。」隨後您笑著對雨宮說:「這種時候,大家手頭都不寬裕,日子不好過呀!」我登時呆在那裡,不想說任何話。您根本就不清貧。至於什麼憂鬱,如今的您哪裡還有些許那悽美的影子?恰恰相反,您是個任性的樂天派,您不是每天早晨都會在洗臉檯前大聲唱流行小曲的嗎?讓我覺得在附近鄰居面前實在難為情。

什麼孤高!您沒意識到自己只是活在周圍人的奉承之中嗎?被前來家裡的客人們尊稱為老師,您單方面地將這個那個的作品逐一貶斥一番,說得好像沒有人配得上與您志同道合似的,可假如真的是您認為的那樣,根本就無需靠一個勁地中傷別人來博得客人的認可啊。您只是想聽到客人們當著您的面喏喏連聲而已。這哪裡是什麼孤高?即便不能讓每一個客人對您表示欽慕,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您愛說謊,表裡不一。去年您退出二科會,結成一個叫什麼新浪漫派的團體的時候,我是多麼為您感到難過啊,因為您邀集來組成這個團體的,都是被您背地裡嘲笑、譏為傻瓜的人。您還完全沒有主見。這個世上,難道只有像您這樣的生存方式才算正確的?葛西來家的時候,你們兩人一同說雨宮的壞話,又是憤慨、又是嘲笑,而當雨宮來的時候,您卻對雨宮非常親切,充滿感激地說什麼「你才是我唯一的朋友」,令人無法想象您竟然說起謊來如此坦然,接下來又開始數落起葛西來。世上的成功者,難道都像您一樣幹著這樣的勾當?雖然這樣,您卻一路順順當當地走了過來,這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同時也覺得不可思議。一定會有惡報的。惡報來就來吧,我甚至在內心一隅暗暗祈禱,希望這樣的惡報到來,既是為您好,也是為了證明神的存在。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次也沒有發生,您依舊好運連連。您結成的團體舉辦的第一屆展覽獲得了極高的評價,參觀者私下評價說,您的那幅菊花圖很好地詮釋了心若芷蘭的深遠意境,散發著濃郁的高潔愛情的芬芳。為什麼會這樣?我實在想不通。

今年正月的時候,您第一次帶上我,去一直以來最熱心支援您創作的著名的岡井先生家拜年,先生儘管已是那麼知名的大家,住的房子卻比我們家還狹小,我認為這才是正常的。先生胖乎乎的,給人一種穩如磐石的感覺,他盤腿而坐,透過鏡片仔細打量我,那雙深邃的大眼睛,是真正孤高的人才有的眼睛。我就像在父親公司冷冰冰的會客室裡第一次看到您的畫一樣,身體忍不住微微打著寒戰。先生毫不拘迂地說著話,都是些極其淺顯的道理。他看著我開玩笑道:「喂,你太太真不錯,感覺像是在武士家長大的呢。」您一本正經非常自豪地說道:「哦,她的母親是個士族sup/sup。」我聽了直冒冷汗,我母親哪是什麼士族!我的父親、母親都是地地道道的平民。下次再有人誇讚我的話,您大概還會騙人說我的母親是華族sup/sup吧?太可怕了。以先生這樣的閱歷竟然都沒有識破您的假迷三道,真是難以想象。難道世上的人都是這樣的?先生對您十分關懷體貼,還說您這陣子工作辛苦了,我眼前卻浮現出您每天早上大聲哼唱流行小曲的姿影,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太可笑了,差一點沒忍住捧腹大笑起來。從先生家出來,走了還不到一百米,您就踢著路上的石子罵道:「嘁!就會甜言蜜語討女人的好!」我大吃一驚。您真是太卑鄙了,明明剛才還在先生面前點頭哈腰的,這會兒卻又這樣說先生的壞話,簡直就是個瘋子!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想要離開您了。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您絕對錯了。我曾想,假如有一場災難降臨您的頭上才好呢,可是一件倒霉事都沒有發生過。您似乎早已將但馬先生過去對您的恩惠統統忘之腦後了,竟然對朋友說:「但馬那個傻瓜老往我這邊跑。」不知什麼時候但馬先生知道了,於是每次來的時候都笑呵呵地自嘲道:「但馬這傻瓜又來了!」一邊說著一邊若無其事地從廚房門走進來。對於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一點也不清楚。人的尊嚴,到底被拋到哪裡去了?我一定要離開您。我甚至覺得,您和您的朋友們串通一氣都在嘲弄我。

前幾天,您在廣播節目中作了一次演講,大談新浪漫派的時代意義什麼的。我正坐在客廳看晚報,忽然聽到提到了您的名字,接著就聽到了您的聲音。我感覺那是別人的聲音,多麼汙濁、骯髒啊,簡直讓我厭嫌不止。對於您,我可以遠遠地冷靜地給您下一個評判,您只是一個普通人,今後應該還會順利、迅捷地成就更大的功名,但您一文不值!當聽到您說「我今天所擁有的……」我馬上關掉了收音機。您究竟以為自己是什麼了?您應該感到羞恥!請不要再說「我今天所擁有的」這種可怕而愚蠢的話了。啊!您趕快狠狠地跌一跤才好呢。

那天晚上,我早早就睡下了。關掉電燈,我一個人仰面朝天躺下,聽到我背脊的下方有隻蟋蟀在聲嘶力竭地鳴叫。它在地板下面鳴叫,但剛好位於我背脊的正下方,感覺就像有隻小蟋蟀鑽進我脊椎裡吱吱地鳴叫著。這低低的、幽幽的聲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我情願它就這樣鑽在我脊椎裡一直活下去。我想,在這個世上,您應該是對的,是我錯了。但是,我到底哪裡、犯了什麼錯呢?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帝國大學:根據日本政府明治十九年(1886)頒佈的《帝國大學令》而設立的舊制官立大學,先後於東京、京都、東北、九州、北海道、大阪、名古屋及海外的京城(今韓國首爾)、臺北設立九所帝國大學,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位於日本本土的七所帝國大學依照學制改革的命令統統改製為新制國立大學,「帝國大學」隨之消亡。此處的帝國大學指的應為東京帝國大學即今東京大學。

二科會:日本美術團體,現為公益社團法人,成立於1914年,由石井柏亭、有島生馬、梅原龍三郎等人發起結成,該會每年秋季公開徵集作品舉辦公募作品展出。

夏凡納((pierrepuvisdechavannes,1824—1898):法國十九世紀後期的壁畫家,曾師從於德拉克羅瓦等,後吸收了義大利威尼斯畫派的色彩表現技法,其作品風格多采用象徵手法,以表達對生活的寓意,代表作品有《貧窮的漁夫》等。

士族:日本明治以後對武士出身者的族稱,1947年被廢除。

華族:日本明治以後授予以往的公、侯、伯、子、男五爵的族稱,後將「對國家有重要貢獻者」也列入華族,成為享有特權的一種社會身份。1947年被廢除。


作者「太宰治」的其他小說

人間失格》《斜陽》《小說燈籠》《小丑之花》《潘多拉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