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女

女生徒 太宰治 第1頁,共1頁

女孩終究就是差勁。女孩之中,我這樣的女孩或許算是差勁的,不過我一直痛切地感到自己真的很差勁。話雖如此,但內心一隅總還是執拗地覺得,自己總有那麼一點點優點吧,我甚至能感覺到這份我賴以信恃的頑固,就像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根深蒂固地盤踞在我體內,這樣一來,我便越發看不懂自己了。我現在,就好像頂著一口鏽蝕的大鍋一樣,只覺得腦袋沉重,快要受不了了。我一定很傻。真的,我是很傻。明年我就十九了,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

十二歲時,柏木舅舅將我寫的作文投稿給《青鳥》雜誌,被評為一等,那些很厲害的評選老師還狠狠地誇讚了它一番。從那以後,我就越來越差勁了。那篇作文,想想都讓我難為情,那樣的東西真的好嗎?究竟好在哪裡呢?那篇作文題為《小差女》,寫我受父親差遣去替他買盒煙時發生的一件小事情。菸紙店的婆婆拿了五盒煙遞給我,全是綠色的,感覺有點單調,於是我退還一盒給婆婆,請她換了一盒紅色的,但是錢不夠了,我正發愁,婆婆笑著說道,下次再給吧,令我心裡暖暖的。四盒綠色盒煙上放著一盒紅色的,攤在掌心上,就像櫻草sup/sup一樣漂亮,我心花怒放,「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路都沒法好好走了。——作文中就寫了這樣一件瑣事,總感覺自己太過孩子氣,有點死皮賴臉的味道,以至我現在想起來仍是坐立不安。緊接著一期,也是在柏木舅舅的慫恿下,我將一篇題為《春日町》的作文向雜誌投稿,這次不是刊登在投稿欄內,而是雜誌的第一頁,用大大的鉛字刊登了出來。這篇《春日町》寫的是,住在池袋的嬸嬸告訴我說,她家最近搬到了練馬區的春日町,有個很大的院子,讓我下次務必去她的新家玩。於是六月的第一個星期日,我從駒迂站乘坐省線,在池袋車站換乘東上線坐到練馬,下了車眼前一望無際盡是田野,春日町在哪裡呢?我沒了方向,只得向田間的人打聽,但都回答說不知道這個地方,我急得差點哭出來。那天天很熱。最後,遇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他拽著兩輪拖車、車斗裝滿空瓶正吃力地朝前走,便向他打聽,對方停下來,帶著點惋惜笑了笑,用髒成了灰色的毛巾擦拭著臉上流淌不止的汗水,口中「春日町、春日町……」唸唸有詞地想了一會兒,隨後告訴我:春日町離這兒遠著哪!你從前面的練馬站乘坐東上線往池袋,在那裡換乘省線電車到新宿站,再換乘開往東京站方向的省線到一個叫水道橋的車站下來……他用不太流利的日語努力詳細地告知我這段遙遠的路程怎麼走,但我聽下來,這似乎是去往本鄉的那個春日町的走法。聽他說話,我登時就明白了他是個朝鮮人,正因如此,我尤其受感動,對他也充滿了感激之情。日本人即使知道,但是嫌麻煩,也推說自己不知道,但眼前這個汗流浹背的朝鮮人雖然並不清楚,卻努力在將他認為知道的告訴我。我謝過了這位大叔,隨後按照他所說的,返回練馬站,重新乘上東上線,不過卻回了家。我當時真的很想幹脆乘到本鄉的春日町去轉一轉來著。回到家後,我心情複雜,很有些傷感。我將這件事情如實地寫出來,被雜誌用大大的活字刊登在了第一頁上,一下子成了一大事件。我家在瀧野川中裡町,父親是東京人,母親則出生於伊勢,父親在一所私立大學當英文老師,我上面沒有哥哥姐姐,只有一個體質瘦弱的弟弟,弟弟今年剛升入市立中學。我絕對不是厭嫌自己的家庭,卻總感覺落寞悵惘,讓我受不了。以前真好。真的,那時候真好。在父母面前我可以盡情撒嬌,言高語低的無所顧忌,家裡始終充滿了歡笑聲。我對弟弟也很疼愛,算得上是個好姐姐。可自從《青鳥》雜誌刊登了我的作文之後,我一下子變得神經兮兮、讓人討厭了,甚至有時候還會和母親吵嘴。《春日町》在雜誌上刊出時,同一期上還刊登了評選者巖見先生寫的感想文章,篇幅比我的作文還要長兩三倍,我讀過之後不由得心裡發虛,感覺巖見先生被我騙了。巖見先生是個非常純善之人,比我心靈美多了。在學校,我的班主任澤田老師上作文課的時候,帶著雜誌走進教室,將我的《春日町》全文抄寫在黑板上,他顯得十分興奮,話音激越地整整誇讚了我一節課。我只覺得呼吸急促、眼前發黑,渾身僵硬彷彿變成了一塊石頭,驚惶不安。我知道,老師如此誇讚我,其實我根本承受不起,以後我再寫作文如果寫得不好,被所有人恥笑,那是多麼丟人、痛苦的事啊!我非常害怕,以至感覺自己幾乎像死了一樣。還有,澤田老師也並非因為我的作文而感動,只是因為我的作文被印成大大的鉛字刊登在了雜誌上,並且受到名人巖見先生的讚賞,所以他才會那樣興奮。我雖然是個孩子,但我內心還是能夠體察到這一點,而這也令我愈加落寞悵惘,實在無法接受。

我的擔心後來果然全部應驗成為了事實,令我難受、愧惶的事情一件又一件發生,學校同學突然間對我疏遠起來,就連之前和我最要好的安藤也開始不懷好意地用譏諷的口吻,一口一個「一葉」「紫式部」sup/sup地稱呼我,最後離我而去,投向她之前極其討厭的奈良、今井那一夥人,有時候遠遠乜斜著望向我這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我什麼,隨後「哇——!」幾個人一齊哄叫起來,用這種下作的方式議論我。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寫什麼作文了!我真不該受了柏木舅舅的慫恿,糊里糊塗地將作文拿去投稿。

柏木舅舅是母親的弟弟,在澱橋的區公所工作,今年三十四或三十五歲,去年夫婦倆有了孩子,可還是把自己當小青年,時常喝酒喝得昏天黑地的,聽說還曾經被妻子趕出門過。他每次來我家,總會從母親那裡討要一點零花錢才回去。母親對我說起過,他進大學的時候原本立志當一名作家的,為此很是努力過,也深受前輩們期待,可惜交上了壞朋友,後來學習便一落千丈,大學也中途退學了。日本小說和外國小說他都讀過不少。七年前硬將我寫的蹩腳的作文拿去向《青鳥》雜誌投稿的,便是這位舅舅,而這一年來尋找種種機會作踐我的,也是這位舅舅。我討厭小說。雖然現今自然不一樣了,但當時,我寫的拉拉雜雜的蹩腳作文竟然連續兩期在雜誌上刊出,導致好朋友對我心懷嫉妒,班主任老師對我另眼相待,弄得我感覺非常痛苦,對作文產生了厭惡,自那以後,不管柏木舅舅如何花言巧語地勸誘,我堅決不再投稿了,有時實在被糾纏煩了,我便放聲大哭起來。

在學校上作文課時,我一個字也不寫,只是在作文薄上畫女孩的臉,有圓臉的,有三角臉的。澤田老師把我叫到教員辦公室,將我訓斥了一頓,說是千萬不可驕傲自滿,要自重,等等。我聽了非常窩心。好在沒過多久我小學畢業了,終於得以從那種痛苦中解脫出來。

進入御茶水女子中學後,班級裡知道我的作文曾經被投稿到雜誌並被評選為佳作的人一個也沒有,我這才感覺輕鬆起來,上作文課時也能沒有壓力地完成作文,成績普普通通。只是那個柏木舅舅,老是要囉裡囉唆地數落我。他每次來我家,總是帶三四本小說來,然後一個勁地要我讀、讀!可我一讀之下,卻發現內容對我來說太艱澀了,難解其意,所以總是假裝讀過了,然後還給他。在我讀到女子中學三年級的時候,《青鳥》雜誌的評選者巖見先生突然給我父親寫來一封長信,說覺得我頗具文學天賦——唉,真叫人難為情,我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總之狠狠誇了我一通——假如就這樣埋沒掉了實在可惜,希望我繼續寫下去,雜誌發表的事他可以幫我關照一下云云。巖見先生用令人惶恐的、非常客氣的語詞,一本正經地向我父親提出這樣的建議。父親默默地將信拿給我看,什麼話也沒說。讀完信,我發現巖見先生的確是位非常正派、非常好的人,但這背後,一定是多管閒事的柏木舅舅做了什麼小動作,從信的字裡行間很明顯就可以猜到。舅舅準是使了點小計謀去接近巖見先生,然後央請巖見先生給我父親寫了這封信。沒錯,一定是這樣的。「是舅舅拜託巖見先生寫的,肯定是的!舅舅幹嗎要做這種讓人討厭的事呀!」我抬起頭望著父親,心裡委屈得幾乎要哭出來。父親似乎也看穿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輕輕點了點頭,不太高興地說道:「你柏木舅舅也沒有惡意呀,不過,我們怎麼跟巖見先生回覆倒是叫人挺犯難的。」父親一直對柏木舅舅不怎麼待見。之前我的作文被評為一等的時候,母親和舅舅簡直高興得不得了,但父親卻認為不應做這種對我刺激太強的事情,聽說還批評了舅舅一通。這是後來母親帶著不滿告訴我的。儘管母親一直數落舅舅的不是,但只要父親批評舅舅幾句,母親就會很生氣,母親是個親切、開朗、和善的人,但為了舅舅的事情,卻時常會和父親發生爭執。舅舅簡直是家裡的惡魔。

收到巖見先生非常有禮貌的來信後的兩三天,父親和母親又發生了一次嚴重的爭執。吃晚飯時,父親提出:「既然巖見先生滿是誠意地那樣說,我們也不能失禮呀,我想我得帶著和子去拜訪他一趟,把和子自己的想法跟他好好解釋一下,希望他能理解。如果光寫信回覆的話,容易產生誤解,萬一讓人家有什麼想法就不好了。」母親低著頭,想了一會兒答道:「是我弟弟不好,反而給大家帶來了麻煩。」隨後,她抬起頭來,用右手小手指攏了攏垂落下來的鬢髮,語速稍快地說道:「也許是我們一時糊塗了吧,和子能受到那麼有名的先生誇讚,不知怎麼的,我們就真的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想請巖見先生今後多多關照一下我們家和子,假如她真有這方面的天賦,不如就讓她往這方面發展發展也好呀。你呢,平時老是打擊她,是不是也太頑固了點?」母親說著,淺淺地一笑。父親一聽停住手上的筷子,用一種教訓的口吻說道:「發展?再發展也是空費心血。女孩子的文才,根本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即使一時因為稀罕受到人們關注,但那隻會毀了她的一生!就說和子吧,她現在已經害怕得要命呢。女孩子嘛,普普通通地長大、嫁人、成為一個好母親,就是最最理想的人生。我說你們哪,根本就是想利用和子,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和功名心!」母親壓根不想聽父親說,她伸手「咚」地將放在我旁邊的小陶鍋端下桌,隨即「唔,燙!燙!」地叫道,一邊將右手拇指和食指放在嘴邊吹著氣一邊說:「啊呀,真燙,把我的手都燙紅了!不過,我弟弟,他也沒有別的意思啊……」她視線望著旁邊說道。此時父親撂下碗筷,提高了嗓音說道:「要我怎麼說你才明白啊?!你們就是損人利己,想把和子當犧牲品!」父親用左手輕輕按著眼鏡,還準備繼續往下說,母親突然抽泣起來,她撩起圍裙擦拭著眼淚,同時嘮嘮叨叨不客氣地訴說起來,什麼父親的薪水啦,家裡人購置衣服啦,總之說的都是有關錢的事。父親朝我和弟弟努了下下巴,示意我們避開,於是我催著弟弟趕緊來到書房,但此後一個多小時,從起居室一直不斷傳來爭吵的聲音。平日裡母親是個爽快、不愛鑽牛角尖的人,可一旦情緒激動起來,就會不顧一切地說出些激烈而極端的話來,令人難以入耳,因此我聽著非常難受。

第二天,父親從學校下班後去了巖見先生的家,專程向他表示感謝和致歉。這天的早晨,父親想叫我一起去拜訪巖見先生,說不清楚為什麼,我竟嚇得下嘴唇簌簌發抖,根本沒有勇氣去。這天晚上大約七點鐘,父親回到家,告訴母親和我說,巖見先生年紀輕輕,卻非常優秀,他充分理解我們的想法,並且還向父親致歉,表示自己其實也不很贊成女孩子朝文學方向發展,只是經不住別人的再三懇求(巖見先生沒有說出名字,但顯然指的是柏木舅舅),沒辦法才給我父親寫了那封信。我高興地拉住父親的手晃著,父親微微眯起鏡片後面的眼睛,露出了笑容。母親則好像徹底忘記了之前的事,態度平和,合著父親的話語不時地點頭表示贊同,什麼話也沒說。

這之後有段時間不怎麼看到舅舅的身影,即使來我家,也一反既往,對我十分冷淡,並且只待一會兒便回家去了。我將作文的事徹底丟到了腦後,學校一放學,我回到家便忙著照看花壇、出門買東西、在廚房幫忙幹活、給弟弟當家庭教師、做針線活、複習功課、為母親按摩,等等,替所有人分擔事情,忙得不亦樂乎,日子卻過得很充實。

暴風雨還是來了。

那是我讀女子中學四年級時的事。這年正月裡,小學時的澤田老師出乎意料地來到我家賀新年。父親和母親大概感到驚奇,又或者感到親切,總之非常高興地款待了他。澤田老師說他早已辭掉了小學的工作,現在這裡那裡的給人當家庭教師,日子過得倒也悠閒自在。不過依我的感覺——恕我失禮了——澤田老師好像一點也不悠閒自在,他和柏木舅舅年紀相仿,但看上去就像四十多歲,不,簡直像個奔五十的人的模樣,雖說一直長得比較老成,但僅僅四五年沒見,似乎一下子就老了二十歲,樣子疲憊不堪,笑起來有氣無力的,由於使勁擠出來笑容,以至臉頰上堆起了幾道深深的皺紋,看了叫人難受,與其說惹人同情,還不如說惹人厭嫌。髮型倒還和以前一樣,理著短短的平頭,不過白髮明顯多了。澤田老師的態度完全不似從前了,現在是一個勁地對我恭維戴高帽,我先是驚惶失措,繼而感覺渾身難受。說我長得又漂亮,人又溫靜賢淑,一聽就知道是虛文浮禮的客套話,讓人聽了極不自在,並且遣詞用語特別的客氣禮貌,倒彷彿我是老師的尊長似的。澤田老師絮絮叨叨地對父親母親說起我小學時的事情,並且重新提起我好不容易已經忘掉的作文的事,直誇我有天賦,還說,我當時對於少兒作文不怎麼熱心,也不知道通過作文來引導少兒成長這種教育方法,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對少兒作文及其方法作過充分的研究,對於指導少兒作文很有自信,讓和子在我的新式理念指導下,進行專門的寫作練習,我保證讓她很快就會有長足的進步,你們看怎麼樣?澤田老師藉著酒勁,醉醺醺、大言不慚地誇著海口,完了還死勁拉著我的手說:來來,我們握個手吧!父親母親雖然臉上堆著笑,其實想必也是滿心無奈吧。

誰料,澤田老師醉酒時說的並不是口無遮攔的胡說八道。大約隔了十天,澤田老師又煞有介事地登門來到我家,開口對我說,那麼,我們就從最基礎開始循序漸進地進行作文練習吧?我一時莫名其妙。後來才知道,澤田老師因為學生考試的事出了點問題,是被學校辭退的,離開學校後,生活困難,便到處登門造訪之前學生的家,死磨爛纏地讓學生家長請他當家庭教師,以此來維持生計。正月來過我家之後,他馬上又給我母親寫了封信,除了一如既往地誇讚我的天賦,還講到當時時興的作文趨勢,以及所謂的天才少女的例子,竭力慫恿我母親。母親對我在作文方面的期待從來就沒有打消過,於是回信答應了下來,說好每週一次,請澤田老師上門做我的家庭教師。父親那邊,母親解釋說是想為澤田老師解決生活困難出一點點力。父親心想,畢竟是之前教過我的老師,不好意思回絕,也就勉強同意了。

於是,澤田老師便每星期六登門,在書房向我嘁嘁喳喳地灌輸那些無聊的東西,我實在是煩透了。什麼「寫作這事,最重要的是要把助詞、助動詞這類基本字詞用準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竟然當作頭等要訣反反覆覆地強調。什麼「太郎在院子玩」是錯的,「太郎去院子玩」也不對,應該說「太郎在院子裡玩」。我偷偷地發笑,他便用一種遺憾的眼神盯著我看,好像要在我臉上鑽出一個窟窿似的,隨後嘆一口氣,說道:「你呀,就是不夠努力,一個人如果不努力,無論做什麼事情都不會成功的。你知道一個叫寺田正子sup/sup的天才少女嗎?她出身貧寒,生活非常困苦,想讀書卻連書都買不起,可她的優點就是非常努力,始終牢記老師的教導,所以才能夠寫出那樣優秀的名作,作為她的老師也覺得非常自豪哪。你要是肯再努力一點,老師也可以把你培養成寺田正子那樣的作家呀。哦不,你擁有很不錯的家庭環境,應該能成為比她更了不起的大作家!老師認為,自己在某方面認識要優於寺田的老師,那就是關於德育。你知道盧梭嗎?讓·雅克·盧梭,西元一千六百年,不對,是一千七百年,一千九百年……你笑吧,笑個夠好了,你呀是依仗自己有那麼點天才,就瞧不起老師啊。中國古代有個叫顏回的人……」雜七雜八的,足足講了一個小時,最後漫不經心地說:「這個就留到下次再講吧。」隨後慢慢踱出書房,來到起居室和母親又聊了一會兒家常,才離開回家。

澤田老師小學時多少給過我一些幫助,所以我不想對他說三道四的,那樣不厚道,不過我真的覺得澤田老師的所謂新式指導簡直讓人越聽越糊塗。比如,他會一邊看著小本子一邊指導我:「寫作很重要的一個技巧就是描寫,描寫不過關,別人就不知道你在寫什麼。」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比如,形容下雪的情景,他將小本子插入胸前口袋,說道:「你入神地看著窗外漫天雪片,彷彿給大地鋪了一層毯子,你如果寫‘雪嘩嘩地下’就不行,雪的感覺沒有出來,‘雪下個不停’也不行,‘雪片飄飄灑灑’怎麼樣?還是不夠;‘雪撲簌簌地下’……這個比較接近,雪的感覺一點點出來了,這個好,有點意思,」他雙手叉在胸前,搖頭晃腦,一副獨自陶醉的樣子,「‘淅淅瀝瀝’怎麼樣?嗯,這個一般是用來形容春雨的詞,好像還是‘撲簌簌’更佳;對,‘撲簌簌’和‘飄飄灑灑’一起用也是一種手法,‘雪片撲簌簌地飄飄灑灑而下……’」他眯縫起眼睛低聲誦讀,津津有味地咀嚼玩味著,忽然又想到什麼:「嗯,好像還不夠,對了!‘雪片像鵝毛似的翻飛飄落’!還是古人的文章描寫傳神啊,‘鵝毛’這個詞用得簡直活靈活現!和子,你明白了嗎?」他這才轉向我看著我說道,我卻幾乎要哭出來了,既替澤田老師感到可憐,又對他厭嫌得要命。

即使這樣,對這種胡扯八溜、讓人痛苦不堪的指導我還是強忍了三個月,到後來,只要一見到澤田老師我就難受,終於忍無可忍,一五一十全都向父親說了,父親聽了道:「這可真是沒想到啊。」父親原本就反對給我請家庭教師,只是不好阻攔為澤田老師解決生活困難出一份力這個理由,才同意澤田老師來的,不承想澤田老師竟如此不負責任,還以為他每星期來一次至少能夠幫助我有所提高呢。於是,父親和母親之間又爆發了一次激烈的爭吵,我在書房聽著他們的爭吵,大哭了一場,他們為了我才吵成這樣,我豈不成了世上最糟糕最不孝的女兒了?既然鬧成這樣,我只能在作文和小說這方面更加努力,爭取有所成就,好讓母親高興。想雖然這麼想,可我實在不中用,我什麼也寫不出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不具備什麼文學才能。就拿形容下雪來說,澤田老師不知比我強多少倍呢。明明自己差勁,還要嘲笑澤田老師,我真是個蠢女孩,「雪片撲簌簌地飄飄灑灑而下」這種句子我根本想不出來。——聽著父親和母親在起居室的爭吵聲,我真恨自己,自己就是個不中用的女兒。

母親爭辯不過父親,於是此後澤田老師不再上我家來了,但是令人不快的事情仍接踵而至。東京深川有個叫金澤富美子sup/sup的十八歲少女寫得一手漂亮文章,廣受世人好評,她寫的書比那些小說名家的著作還要暢銷得多,她也因此一躍成為一名年輕的富婆。柏木舅舅彷彿自己成了百萬富翁似的,滿臉興奮地來到我家,向母親一陣炫耀。母親聽了也興奮不已,吃完飯一邊收拾碗一邊興致勃勃地對我說:「和子你也很有文學才能的,你要是好好寫也寫得出來啊,為什麼就不肯好好學呢?如今不同以往了,女孩子不能老窩在家裡,不如讓你柏木舅舅輔導輔導,也試著寫寫東西如何呀?柏木舅舅可不像澤田老師,畢竟是上過大學的,再說,到底是自家人,靠得住嘛。你要是靠寫作掙了大錢,諒你爸也不會再反對的。」

從那時候起,柏木舅舅又幾乎每天出現在我們家,拉著我進書房:「首先從記日記開始,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全都忠實地寫下來,那樣就能成為漂亮的文學作品!」接著又給我講各種難以理解的理論,無奈我一點也不想寫,每次總是敷衍一下,聽過便忘記。

母親的興奮勁過去之後,總算很快清醒過來,那分興奮勁大約持續了一個月左右,隨後就忘記了。但柏木舅舅非但沒有清醒,甚至愈加狂熱。「我已經拿定主意,從今往後,要讓和子也成為一名小說家」!趁父親不在的時候,他扯著嗓子一本正經地告訴母親道:「說到底,和子這孩子只能當小說家,不可能考慮其他發展路徑。她頭腦這麼聰明,千萬不可以像普通女孩子那樣隨便嫁人,那些你都不要去想了,就讓她在文學這條道路上專心地努力吧!」聽到舅舅說得如此決絕,母親心裡不是滋味,憮然而道:「是嗎,那和子不是太可憐了嗎?」

也許我還是被舅舅說中了。第二年,我從女子中學畢業後,對舅舅當時那惡魔般的預言一方面恨得要死,另一方面內心一隅卻似乎又在暗暗肯定:也許是那麼回事呢。然而,我是個不中用的女孩。我很愚笨。我越來越不懂自己了。女子學校畢業後,我彷彿遽然變了一個人似的,每天無精打采,百無聊賴,家務事一點也不願意幫忙,花壇養護、練琴、輔導弟弟課業,等等,全都提不起勁來,整天揹著父親母親偷偷沉浸於輕浮低俗小說的閱讀。小說這玩意兒,為什麼盡寫些人的見不得光的陰暗醜事呢?我開始展開放蕩的聯想,漸漸地,我不再是個清純的女孩了。於是我想,我要照舅舅曾經教導過我的,將自己看到的、感受的東西,原原本本地寫下來,向神祇懺悔,但我沒有勇氣寫。不對,是我沒有能力把它寫出來。我真的就像頭頂著一口生鏽的大鍋,實在受不了了!我什麼都寫不出。

前一陣子,我忽然想試著寫點東西。為了先練練筆,我以「睡眠箱」為題,將某天夜裡發生的無聊事情寫在日記本上,拿給舅舅看。舅舅沒等讀到一半,就將日記本扔了過來,狠狠地對我說道:「和子,女作傢什麼的我勸你別再做夢了,徹底打消這個念頭吧!」他似乎醒悟過來了,說的時候一臉嚴肅。接著,他苦笑著又給了我一句忠告:「和子呀,搞文學,是需要具備特殊才能的,否則做不成的。」此時,倒是父親笑呵呵地輕描淡寫地鼓勵我道:「你要是喜歡,不妨繼續寫吧。」

母親時不時地聽別人講起關於金澤富美子及其他一舉成名的文學少女的事例,便抑制不住興奮地來諄諄開導我:「和子,你如果堅持寫也一定會成功的,但是缺少毅力的話就什麼都是白說。從前加賀千代女sup/sup剛開始拜師學習俳句時,師父佈置她先以「子規」為題寫一首俳句,千代女寫了好幾首拿給師父看,師父都不認可,於是她徹夜不眠,苦思冥想,不知不覺天已發亮,便隨口吟成一首:‘不如歸去兮,子規夤夜啼月急,東方竟已白。’師父看了,終於拍手道:‘寫得好啊千代女!’所以說呀,做什麼事情都要有毅力才行。」說到這裡,母親抿了一口茶,隨後喃喃地輕聲自語道:「‘不如歸去兮,子規夤夜啼月急,東方竟已白。’寫得就是好啊!」她獨自在那兒讚賞不已。

可是母親,我可不是千代女,我只是個什麼也寫不出來的低能的文學少女!我鑽在被爐下翻看雜誌,看著看著睡著了,於是聯想到被爐似乎就是人的睡眠箱,就嘗試寫了篇小說,結果拿給舅舅看,他還沒看到一半就扔了,後來我自己重讀,也覺得確實很無趣。到底怎麼樣才能把小說寫得更好看呢?

昨天,我給巖見先生寫了封信,我在信裡寫道,懇請他不要對七年前的那個天才少女棄而不顧。我現在大概是瘋了吧。

櫻草:報春花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品種繁多,花色豐富而美麗。

一葉:即樋口一葉(1872—1896),原名樋口夏子,十九世紀的日本優秀女作家,代表作品有《青梅竹馬》《濁流》《十三夜》等。紫式部(約973—?):日本平安時代的女作家,她創作的《源氏物語》被認為是世界最早的長篇小說,對後世的日本文學影響巨大。

寺田正子:此處疑暗指豐田正子。豐田正子據稱是當時有名的才女,東寶映畫株式會社曾根據其人其事拍攝成電影《作文教室》,由高峰秀子主演。

金澤富美子:此處疑暗指少女作家野澤富美子,野澤富美子十九歲時出版小說《燒磚女工》(中央公論社,1940年5月),成為當時的暢銷書。

加賀千代女(1703—1775):日本江戶中期的女俳人,據稱十二歲學習創作俳句,十七歲時已蜚聲地方,後出家為尼,法號素園,著有俳句集《千代女尼集》《松之聲》。因出身加賀國(今石川縣南半部),一般稱呼其為加賀千代女、千代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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