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和我夫人認為我們首先是臺灣人,同時是中國人。現在的我們,認為自己首先是中國人,同時是臺灣人。中國的發展成就舉世矚目,我們為大陸感到高興。新茶的名字我都想好了——以後的商標上將有這樣的字句:中國新茶,‘高貴紅’‘高貴綠’,聽起來多喜人啊,是不是?其實呢,我一直在關心你的工作情況。我認為你現在已經完全有能力擔當專案主管了,這個專案的實現非你莫屬。你有別人沒有的優勢——你是玉縣人;你們方家在玉縣口碑良好;你父親當過臨江市市長,你的人脈資源大可利用!所以,我要當面將這個專案交給你來做,希望你別以任何理由推諉。我們現在就將此事確定下來,行不?」
我首先想到了我那可怕的二姐。是的,我已覺得我的二姐有些可怕了。
但耿老先生的一番話深深感動了我。
我肯定地說:「行。」
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丈夫、婆婆和養父一致支援我。娟也鼓勵我。親人朋友都為我終於有機會擔當重任而為我高興。
不料,我又出現在神仙頂的第一天就遭遇了我二姐。當時幾名鄉幹部正陪我在山區考察;我二姐預先獲知了訊息,雙手叉腰堵住了我們的去路:「方婉之!你個不親骨肉親外人的賤貨,你還有什麼臉回到神仙頂?你為什麼要壞我的好事?要不是因為你,如今成了老闆夫人的是我!我兒子也不必再花你寄給他的臭錢了!……」
那日我領教了潑婦的真正樣子。
我又氣得渾身發抖,卻沒到說不出話的程度。我義正詞嚴地駁斥:「何小菊!我寄給趙凱的錢每一元都是我從工資裡省出來的,都是乾淨的!如果你認為他不需要了,我以後不寄就是……」
「不寄?你敢!以前不寄可以,現在想不寄?晚了!誰叫你壞了我的好事,斷了我的財路?你若不寄了,我到上海去臭你!讓全上海人都知道,你跟張家貴早有一腿!你為了討好他,才撮合……」她越發信口雌黃了。
鄉幹部看不過去也聽不下去,紛紛上前批評她。誰批評,她罵誰。我們只得一起轉身,另擇一路。她卻不肯罷休,緊跑幾步,繼續阻罵不止。
忽然天降救星。不是別人,是我大姐何小芹。
何小芹一言不發,掄圓胳膊扇了何小菊一記大耳光。
何小菊被扇呆了。
不待她撒野,何小芹又給了她一耳光。緊接著,貓下腰一頭朝她撞去,撞得她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說來也怪,那何小菊站起後,不敢正眼看我大姐,而是拍拍後身土,自己跌了一跤似的,轉身怏怏地走了。
我大姐對我說:「婉之,咱們何家太難為你了……」
我抱住我大姐哭了。
在我大姐家,大姐夫唉聲嘆氣地說:「婉之啊婉之,你怎麼這麼個命呀!你看你大姐,生活好了,兒子出息了,家鄉面貌變了,她的病也好了。可你二姐,我看她是受了你二姐夫那事兒的刺激,也瘋了。一個瘋過的姐好了,一個一向正常的姐瘋了,你們何家冒犯過哪路神仙啊,讓你受這份兒牽連?別回來了,聽我的,以後再也別回來了,斷了與神仙頂的一切關係吧!」
我大姐也平靜地說:「聽你大姐夫的吧,他說得對,永遠別回來了。我如果想你了,我以後會去看你。」
鄉幹部們卻急了,都反對我大姐和我大姐夫的話,認為我對神仙頂有份責任,必須經常回來。否則,好端端的一個大專案跑了咋辦?
陪我考察、開會、調研的,不僅有鄉幹部,也有縣農業局、扶貧辦的幹部,怕再遇到我二姐,大家都難堪,於是提前派人把守住我二姐家大門,不許她離開院子。那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不那樣可怎麼辦呢?結果,縣紀委、公安局、法院、報社電臺,就會經常收到我二姐的控訴信,控訴我勾結各級幹部迫害她。
有人說我二姐是真的精神失常了,也有人說她是裝的,為了騙取低保。不管真的還是裝的,反正我因為她而出名了。
將好事做成功的過程,往往也是伴隨著低俗醜惡的過程。有時陪同我的只不過是必要的幾人,可一到吃飯的時候,呼啦啦就來了一二十人,兩桌還坐不下,而且帶我去的是一次比一次高檔的飯店,頓頓上酒。
不少中國人太將白吃白喝之事當成人生一大快事了!
我也開始領教索賄和變相索賄的勾當了。錢如果沒打點到,似乎某個章就絕對蓋不成。我當然有一筆可自行支配的專案啟動資金,但那筆錢如果那麼花,會大大影響我的工作熱忱。
各級紀委便也收到了我的實名舉報信。於是有的幹部受處分了,有的幹部被免職了。而我,也就有了仇人。
那時的中國,微信雖然還未發達,網站資訊卻已鋪天蓋地了,「自媒體」現象已成氣候。攻擊我的謠言中最無恥且惡毒的一條是——我與我養父已長期存在「曖昧關係」,那實際上等於是「亂倫」的暗示。當年我親我養父的一張照片在網上瘋傳,後邊的跟帖盡是汙言穢語。
養父是那種恪守「持身當如玉無瑕」的人,在官場上雖已經歷了種種磨礪,卻從沒面臨過那麼卑鄙的羞辱。
他的變化使我相信了「一夜白頭」不是妄說。幸虧他具有強大的心理承受力。
婆婆也是特別理智的女人,居然能十分淡然地對待那事。翔是憤怒過的,在家裡摔過東西罵過髒話,過後又極心疼我,勸慰我,自恨無法變成一塊足以保護我的盾。
那場攻擊,委實可令一個關係並不良好的家庭陷於互相猜疑的危機,進而導致解體。
感謝命運——我有一個關係良好的家庭,親人們之間反而更貼心了。
為了擺脫聚蚊成雷的厭煩心情。翔在那年冬季去了一次內蒙古。十五年來,他一直追蹤拍攝一對蒙古族雙胞胎少女的成長,那是他的一組大作品,他的內蒙古之行也是不泯的藝術之心使然。
但他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中失蹤了整整一天。
那一天我遠在神仙頂。
那一天我精神崩潰了。
那一天婆婆突發心臟病住進了醫院;一頭白髮的養父充當她的「護工」。
那一天另外三個家庭進入了應急狀態——翔的小姨將我的兒子及時接到她家去了;大姨和二姨帶著臨時湊足的錢也趕往醫院,協助護理和完成住院手續;大姨父和二姨父則買了機票輾轉飛往內蒙古。
何謂親人,現實再次給出了詮釋。
翔所具有的自救能力使他保住了性命——他尋找到了一處坡地,用雙手快速地扒出了雪窩,與他的馬一起臥在雪窩裡。而真正使他和那匹馬倖免於難的是耿老先生。他與翔當日通過話,內蒙古那場暴風雪引起了他的關注,與翔失聯使他意識到了情況嚴重,遂以公司名義租了一架內蒙古的直升機;第二天上午,翔的大姨父和二姨父從直升機上發現了翔。
翔被嚴重凍傷,擔心自己的臉以後不成樣子了;擔心自己的雙手以後舉不動照相機了。再樂觀的男人也有陷入空前悲觀的時候。
作為他的妻子,我不能不反過來扮演他的心理醫生——趕鴨子上架也得上,不上可怎麼辦呢?那一時期我讀了不少心理學方面的書,自認為將跨界角色扮演得挺到位,也領悟了「休慼與共」四個字在夫妻間意味著什麼。
公司的人們有種說法,認為老闆的作為是對我工作精神的回報——我即使陷入了災難性的困局也未言放棄,這一點使他心生敬意。而我清楚,老闆的義舉,也是在回報我的丈夫。
我不能放棄。
一件有益於扶貧一方的事,再難我也要堅持做下去。
一旦放棄,豈不成了一場笑話?
我面對的是一塊巨幅的玻璃,擦得那麼的乾淨。兩側有雪白的窗簾——這邊是我和兩名護工;那邊是臉上尚未褪疤的丈夫、一頭白髮的養父和化了淡妝的婆婆。婆婆和養父之間是一名英俊少年,是我和翔的兒子。
癌細胞在我體內又擴散了,我必須接受第三次手術。
親人們都隔著玻璃望我,做必勝的手勢,為我「加油」。
我也望著他們,感受著親情的珍貴和他們給我的力量。
娟從深圳趕來了,將她三歲的女兒舉給我看。
我笑了。
張大哥已不在了——那孩子是他和娟的。
娟接管了運輸公司。她已是深圳某區的政協委員了,而且是那個區的商會副會長。確如翔所預見的,她具有無限的經商潛力,將她的事——不,應該說那已是事業了——做得有條不紊,風生水起。
外甥小趙凱也出現了。
他的到來我沒想到。
我這個外甥由於他媽對我的怨恨,一度與我的關係也挺彆扭。
我做過第二次手術又去到神仙頂的時候,一天,在鄉招待所我住的房間裡,我倆見過一面,我養父也在。
他當時已參加工作,回家陪他母親過春節。
我問他在從事什麼工作?
他說在一家網站任「主筆」,並將他頗為得意的幾篇文章給我看。
我看後甚不以為然,指出那不是任何意義上的文章,只不過是一篇抓住一點不及其餘,甚至斷章取義的人身攻擊。我這麼說,是因為我對人身攻擊有切膚之痛。
他問:「你把我看成噴子?」
我說:「你可以那麼理解。」
他又問:「噴子和批評家有什麼區別?」
我說:「我無法用幾句話講清楚,兩者肯定是不同的人。」
他說:「凡講不清楚的都是沒區別的。我要做‘名噴’,稱得上是諷刺家的那種,專業水平極高的那種。」
我更不愛聽了,皺眉道:「世界上從前沒有一種專門的職業叫諷刺家,以後也不會有什麼專業的噴子,那算什麼鳥職業。」
他也不愛聽地低下了頭。
我苦口婆心地說:「趙凱,換一種正經工作吧!」
他猛抬頭悻悻地反駁:「我的工作怎麼就不正經了?我寫一篇千字文兩千元,一字兩元,我現在的工作是我收入最高的工作,我已經找到了好感覺,我已經有了成就感!」
我被懟得一時語塞。
養父那時也看完了他的得意文,插言道:「孩子,你小姨說得對,受僱於人,今天捧捧這個,明天黑黑那個,長期下去會沒了自我,的確不能當成正經工作……」
他猛地向我養父轉過臉,冷言冷語地說:「你知道找到掙錢多點兒的工作有多難嗎?我是‘211’畢業的嗎?我是‘985’畢業的嗎?掙錢多點兒就沒了自我?掙得少反而有自我了?什麼工作又不是受僱於人?存在的即合理的……」
滿頭白髮的養父被懟得紅了臉——還從沒有人當著我的面懟過他。
我不禁呵斥:「放肆!」
趙凱就又低下了頭,那樣子內心很不服。
我說:「我累了,你走吧。」
養父也說:「是啊,你小姨兩個月前又做了第二次手術,這你也知道……」
他卻說:「我也不只是來看她的,我還有正事沒談。」
我不得不問他什麼正事?
他吞吞吐吐地說要向我借十萬元錢,說那家網站正重新合股,如果他有十萬元參股,那他以後就是小股東了。
「十萬元對你算什麼呀?小姨你就再成全我一次吧!……」他的雙手抓住了我的一隻手。
我抽出手,正色道:「十萬元快是我一年的工資了。我和我丈夫都是工薪族,我家不是大款人家,我沒錢借給你參股。」
「小姨,你跟我哭窮我能信嗎?」他冷笑起來。
我對養父說:「爸,你替我說那個字。」
養父說:「女兒,我不能。」
我只得自己說了那個字:「滾。」
他愣了愣,起身便走。在門口站住,背對著我說:「方婉之,我會把你寄給我的錢還你的,加上利息。」
他出門後,我問養父:「爸,‘壞人變老了’這話,是否也意味著有人從年輕時就很壞?」
養父沉吟良久,拍拍我肩,也走出去了——我望向窗外,見他在大口吸菸。
後來他說他代我給趙凱寫了封信。
「爸,有些事是沒必要的。」我只說了這麼一句,懶得問他怎麼寫的,也懶得說別的。
……
趙凱的出現使我心情複雜,看他不自然,不看他也不自然。
他卻目不轉睛地看我——抻著一張a4紙,上面寫了兩行粗筆字:「小姨,我換工作了!」
我笑了,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一名護士指著一扇門柔聲細語地說:「方婉之,咱們該進去了。」
另一名護士隨即去拉窗簾。
我急忙說:「兩位好妹妹,求求你們,再等幾分鐘。」
就在那時,外邊匆匆來了兩名軍人,一男一女——男的是楊輝,他已是一名二副了;女的是他妻子,一名軍醫。他倆也有兒子了,論輩該叫我「姨姥」,我曾見過,又聰明又禮貌,將來肯定是個有良好教養的青年。
他倆一齣現,別的親人閃開了;他倆因為來晚了,反而佔據了中心位置。他倆一齊向我敬軍禮。
我第三次笑了。也流淚了。
電動窗簾徐徐合攏——玻璃壁如同寬銀幕,我彷彿躺在輪床上看電影。
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我愛生活,我愛生命。
我平凡,我普通,我做得最成功的事就一件——我使臺灣高山茶在貴州神仙頂漫山遍嶺地生長著——「高貴紅」和「高貴綠」已開啟了國際市場,頗受歡迎。
我不想否認我是一個不幸者,還不到四十歲就已做三次癌切除手術了,這當然是不幸囉。但我卻一直否認我患癌症是被氣的——也許這符合病理學,並且符合一部分事實。然而我更願承認是我的宿命如此。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還是從自身找原因對頭。這麼想更能使自己心平氣和地面對現實,也有益於我再一次戰勝癌症。
我不至於死在手術檯上這一點可以肯定。
術後我又能活多久?這個問題我已不再去想。當我不再去想,一不小心又成了「抗癌明星」;這是我年近四十唯一獲得的「榮譽」。我對這頂「桂冠」並不真的感到光榮,對人能否「抗癌」心存懷疑;無非就是別陷入自哀自憐的壞情緒的泥沼而已。我的體會是——當人真的能心平氣和地面對「壞命運」,連命運之神也會刮目相看。果有命運之神的話,她或他的工作不過就是電腦般的工作,是某種神秘程式的自動鎖定。即使那程式是他們參與編制的,估計也無法操控每一次的「抽籤結果」。所以,對於命運之神的「工作」,我也採取「理解萬歲」的態度。可我既已是「明星」,我便也做了些「明星」該做的事——我在滬深兩地組建了癌症病友網站,還主編了一份民間的刊物《與癌共舞》,頗受癌病友喜歡。
紫外燈還沒開亮,醫生和護士在為手術做最後的準備。他們的動作輕得近乎無聲。誰偶爾看我一眼,眼睛便會眯起。如果沒有口罩遮住,我會看到友愛的笑臉。我在他們心目中不太一般,他們尊敬我。
趁那短暫的時刻,我又開始思考。被全身麻醉的人其實就是「死去」,倘沒醒來,那種死法不啻是一種幸運。在大手術檯上思考,如同在生死交界處與自己對話——我思故我在嘛。不是誰都有多次這樣的機會,我珍惜。
我認為我也是幸運的。
我的養父母和我的丈夫都是享受思考的人,受他們影響我也以思考為樂。我愛思考甚於其他女人愛時裝和化妝。
我願以後之中國,多數孩子都有我養母那樣的母親——不是指有她那種家族背景,那怎麼可能?亦非指像她那樣是地方名流,這也等於是天方夜譚;而是指像她那麼心地善良。這做起來易如呼吸,但是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
「壞人變老了」當然也意味著有人在年輕時就變壞了。
那麼——孩子呢?魯迅的話「救救孩子」,抑或可改為先救父母?
我願以後之中國,年輕人不必像我一樣,沒有當過市長的父親和是名流的母親,人生也照樣可以有安全感保駕護航。
我願以後之中國,李娟多起來,再多起來。
中國仍有一小半人口在農村,他們正是月收入千元左右的那些同胞。已經成為城鎮人口的人中,不少昨天或前天還生活在農村——這使絕大多數中國人之社會關係之和複雜而不單純。
我發自內心地擁護對農村的全面扶貧。
我見證了許許多多同胞的社會關係之和在向好的方面發生量變和質變。
我見證了「青山綠水也是金山銀山」正逐步成為事實;神仙頂是那事實的一部分。
我不信世上會有君子國,這使我活得不矯情;我不信「他人皆地獄」,這使我活得不狡猾。
我平凡,我普通,我認真做人,我足夠堅忍。我有幸福的國情、溫暖的親情、真摯的友情——人生主要的三福氣我佔全了,夫復何求?我復何求?
麻醉師開始在我手臂上塗碘酒。
我開始默揹我所喜歡的一首詩:
我是裸著脈絡來的,
唱著最後一首秋歌的,
捧著一掌血的落葉啊,
我將歸向
我最初萌芽的土地,
……
針頭刺入靜脈,我的血管裡感到一絲涼意。
我閉上了眼睛。
「方婉之,咱們開始數數哈。」
聽來,像天使的聲音。
我沒數數,我繼續背詩:
小溪的水呵,
緩緩地流呵,
我呵,像一艘
載滿愛的小船,
一路低吟著,
來在世人面前
……
我包容……
我寬恕……
我成為我……
2020.10.13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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