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我生父去世後,我大姐夫託人轉給他一封信,希望他參加喪事。他沒去參加,但給了一筆喪葬費。
「我與你生父從沒見過,對他一點兒都不瞭解,我真去了能不讓我講幾句話嗎?我非不講能依我嗎?可我講什麼呢?就算我什麼都沒講,只不過參加了一下,過後能不傳開嗎?眾口難堵,誰能預料傳來傳去會傳成什麼樣呢?不但對我不好,婉之對你也不好啊是不是?……」
我和高翔都認為他沒參加是對的。
對於我的「還行」的大姐夫,我內心又多了一種不好的看法。
而我幫助楊輝和趙凱的事,養父卻非常支援。
他說:「就當成是親情扶貧吧。中國貧困人口多,主要在農村,單靠國家撥款肯定力有不逮。有能力的人從經濟上幫一下處於貧困之境的親戚,那還不是完全應該的?但是呢,你倆都不屬於先富起來的人。你倆成家後,能力將更有限。量力而為吧,幫窮先幫人,幫人先幫下一代,幫下一代先幫他們受教育。別說你們倆了,我對我的窮親戚們,也只能本著這麼一個原則來幫啊!……」
他說到後來,竟然幾度哽咽。
第二天上午他就走了。
在機場,養父擁抱著我說:「女兒,老爸不虛此行,因為我親眼看到你有了自己的一番小事業,有了最適合你的另一半,有了情如同懷的好友,而且你還在上夜大,我放心了。你‘校長媽媽’泉下有靈的話,也會非常高興的。既已成為深圳人了,那就好好在深圳生活下去吧。不太忙的時候,回玉縣看看老爸,老爸就喜出望外了……」
他的話把我說掉淚了。
回去的路上,我發覺兜裡多了個信封,內中有卡。
高翔說:「給你老爸寄回去。」
我說:「萬一真需要呢。」
他說:「有我呢。」
我說:「起碼劃一下,看看多少錢吧?」
他生氣了,訓道:「看什麼看?有那必要嗎?你沒聽他說,他也有窮親戚嗎?估計還不少呢!你別管了,我負責寄回去。」
他將卡奪過去了。
我說:「那也得等我先給我老爸寫封信再寄吧?」
他說:「信你也別寫了,你寫不好,也我寫吧。」
養父那時已不是市長了,到人大當副主任去了。我知道,他一直希望能當一屆書記,一度呼聲也特別高,但主要由於諫言免除農業稅的事,他忽然成了有爭議的人。他不無壓力,也不開心。他說他再幹兩年就該退休了,可做閒雲野鶴了,那時可以反過來經常到深圳看我了。而他這次與我在一起,自謂「爸爸」的時候少了,自謂「老爸」的時候多了。叫我「女兒」的時候也少了,叫我「婉之」的時候多了。我想,他也許認為,我將越來越不僅僅是他的女兒,同時也是別人的親愛者或什麼人了。
我自忖寫不好一封既退了卡又不使養父自尊心受傷的信。高翔既與養父談得來,由他寫那樣一封信顯然更好,於是就不再爭論,他同意了。
以後幾天,小超市如同上演《茶館》的舞臺,與街頭血案有關或間接有關的各色人等陸續「上場」。
首先出現的是劉大爺,他一見到我就跪下了,慌得高翔掉了手中的東西,急忙將他扶起。
劉大爺老淚縱橫,哀求我和李娟不要起訴,那麼劉柱就不會被判刑。
「手術費、住院費全由我承擔行不?小方,如果劉柱被判了刑,孩子咋辦?幾年內不是既沒媽也沒爸了嗎?對孩子將來的影響不是明擺著嗎?孩子他可是沒錯的啊!……」劉大爺說著又要跪,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高翔安慰了他幾句,將我扯到一邊小聲說:「老人家的話也有道理,從法律上講,私了是可以的。」
我說:「那你替我和李娟答應了吧。」
高翔說:「我可沒權力答應什麼,你也沒權力答應什麼。受害人是李娟,非得李娟同意才可以。」
於是我向劉大爺保證,一定盡力說服李娟接受「私了」。
「唉,這個劉柱呀,怎麼就會那樣二乎呢。幸虧沒出人命,如果出了人命,不管死的是我還是倩倩,他再後悔不是也晚了嗎?劉大爺給你下跪不是也沒用了嗎?……」
李娟痛痛快快地給我寫了一份「全權委託書」。
她問:「有倩倩的訊息嗎?」
我說:「又失蹤了。」
她苦笑道:「放心,這次倩倩失蹤不了多久,估計是由於害怕暫時躲躲。」
我懷疑地說:「你真以為她還會出現在咱倆面前嗎?」
她想了想,肯定地說:「會的。遲早的事兒,我比你瞭解她。」
那幾天內,又出一件讓我上火的事——超市的業主由於缺錢急用,決定將門面賣了。也就是說,到年底他就不會再續簽合同了,我和李娟必須將超市騰空。那麼多貨,可讓我往哪兒轉移呢?也會對我和娟造成多嚴重的經濟損失啊!
我幾次話到唇邊都沒說出口,怕娟也著急起來——她聽了能不急嗎?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高翔顧不上處理「私了」之事,各自分頭在全市到處轉,想預先租到一處可以存放貨物的地方,卻都很失望。地方是有的,不過租金太高,超出了我們的經濟承受力。
我就埋怨高翔不該將養父的卡寄走。
他倒沒生氣,這麼安慰我:「你已經是成年人了,以後面臨困難,不要總是依賴養父。如果你沒那麼一位養父又怎麼辦?何況還是養父,再花他的錢你慚愧不慚愧呀?我高翔的臉又往哪兒擱呀?車到山前必有路,再難邁過去的坎,咱倆一起邁,哪怕我揹著你往前邁,那也是我應該的,卻不是別人應該的。」
第二天上午,公安局打來了電話,要求我立刻去一次,有事相議。
高翔陪我去了。
公安局的人說,張倩倩的委託律師來過公安局了,宣告一切經濟責任由她全額承擔,所以他們出於對孩子的考慮,已將劉柱釋放了。那父子倆被劉大爺領走了。
「劉柱是農民,而張倩倩承擔經濟責任的能力強,李娟又是為了掩護她而被刺的,我們認為以這種方式私了反而對三方面都好……」
「完全同意!」高翔迫不及待地搶先表態。
公安的同志問他是誰?
我說:「他是我丈夫,也是我和李娟的律師。」於是我代李娟在幾頁紙上籤了字,按了紅手印。
離開公安局的路上,高翔如釋重負地說:「這樣好。甚好甚好。車到山前必有路,你不信也該信了吧?」
高翔說:「公安局會讓她該出現的時候出現的。」
竟無須公安局那麼做,倩倩主動出現了。我和高翔回到超市時,見倩倩在門前徘徊。
她說怕引起人注意,不是開著那輛紅色跑車來的。她要和我找個地方談談。
我對高翔說:「現在是我們姐們兒之間的事了,你別摻和,好好替我看店吧。」
高翔說:「遵命。」
我便將倩倩請上了吊鋪。
高翔送上飲料時,倩倩說:「沒帶煙,來盒好煙。」
高翔就又送上了一盒店裡最好的煙。
倩倩吸菸時,我正襟危坐地說:「開始吧。」
她白我一眼,嗔道:「急什麼,讓我定定神兒行不?」
我不好意思了,小聲說:「行。」
「從沒在這麼一種地方跟人談過正事兒。」
「我和娟晚上睡這兒。」
「不僅和娟吧?」
「現在和他,沒他我夜裡害怕。」
「你倆……正式的?」
「娟出院後,我倆就領結婚證。」
「搞藝術的?」
「攝影家。」
「家?」
「對。上海攝影家協會副主席。」
「挺有氣質的,滿意不?」
「適合我。」
「怎麼沒見著‘小朋友’?」
「誰知貓哪兒去了。它挺好的,我和娟是不會遺棄它的……談正事吧。」
「你像是娟的代理律師了,口氣也像。」
「現在只得由我代理了呀。我也不習慣在這種地方跟人談正事,快開始吧。」對倩倩的東拉西扯,我有些不耐煩了。
「三年前,咱們姐仨那是種什麼關係?不承想現在將關係弄成了這樣,唉……」倩倩按滅煙,嘆了口氣。
我怫然地說:「能怪我嗎?能怪娟嗎?……」
「你別來氣,當然怪我,全都怪我。不過你得給我個機會,讓我話說從頭,要不我心裡也憋屈。我說的時候,不許打斷我哈……」
「說吧說吧,我洗耳恭聽。」我快失去耐心了。
「我和劉柱,當初確實是你情我願的事。但在我這方面,肯定不是認真的。我能和他對上象嗎?那時活兒累,又寂寞,內心空虛了唄。我每次都要求他採取措施的,就一次我大意了,結果就懷上了。不跟他回老家把孩子生下來,我還有別的轍嗎?而我和現在這位先生的關係,老實說,名不正言不順的。我是第三者插足,是小三兒,是他在包養我。就我,能被包養已經謝天謝地了。在被包養和辛苦打工之間,我破釜沉舟地選擇前一種人生,永不後悔。何況他也喜歡我,捨得在我身上花錢。他替我給了劉柱二十萬,幫我結束關係。二十萬少嗎?不算少吧?再說還給他們劉家生了個大胖兒子呢,他還白睡了我一年多呢,吃虧的明明是我!我不能要那孩子,拖個醬油瓶連小三兒也當不好的,何況劉家也不會給呀。以後我認不認兒子,那是另話……」
「別跟我說這些!我不想聽!……」我一時失控,捂著耳朵大叫起來。
隨即傳來了高翔的責備之聲:「婉之,嚷嚷什麼呀,有話好好說,你那麼大喊大叫是你不對啊……」
倩倩飲了一小口茶,又吸起煙來。這次她從小包裡取出了一個細長的小盒,我以為她連簽字的專用筆也帶來了,不料她從那小盒裡取出的是玉菸嘴。
高翔的話使我一下子冷靜了。
我小聲說:「對不起。」
那時我忽然想到了姚芸。
我問自己——倩倩和姚芸,究竟有什麼區別?為什麼我同情姚芸,對倩倩卻是截然相反的態度?為什麼我認為姚芸本質上是好女子而認為倩倩無恥?難道倩倩本質上真的很壞?明明的,倩倩講時,態度和姚芸一樣坦誠啊!如果倩倩不是開著小車來找我和娟的,而是抱著孩子身無分文來投宿的,我肯定會心疼她。為什麼我能關愛一個命運不如自己的倩倩卻難以容忍一個主動來承擔責任的倩倩呢?
我搞不清楚自己了,一時也分不清對錯了。
「對不起……倩倩對不起,我……你是我和娟的姐們兒啊……你……我……」我語無倫次起來,眼淚也流出來了。
想想吧,曾經同甘共苦過的一個姐們兒,被我請到了我最私密的空間,也就是除了娟和高翔絕不許第三個人出現的吊鋪上,卻一心只想與對方唇槍舌劍地談賠償金,這是多麼令人尷尬且光火的事啊!
是的,我內心裡也十分光火。倩倩此時才露面,而且東拉西扯了半天還不談正事,自然是我光火的原因,卻似乎並非主要原因——我倆註定要面對的嘛,否則她何必自己冒出來呢?真談起來,為了娟,我不可能不撕破臉皮與她爭長論短的;似乎還有另外的原因,某種發生於我自身的原因——究竟為什麼?我因急於明白而又無法明白甚為光火。
倩倩卻沒生氣,她一手擎著細長的玉石菸嘴,一手端起小茶盅,淺飲一口之後平靜地說:「沒關係,我理解。總之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不論你怎麼對待我,你都是有理的,我都是沒理的,我活該就是了。你看這樣行不?劉柱那邊兒呢,我又給了他十萬元,他保證了,絕不再因為找我而騷擾你和娟。你倆這邊兒呢,娟的搶救費、住院費我全包……」
她看著我期待我的表態。
我問:「就那樣?」
她說:「還該怎麼樣?你告訴我。你要知道,我頭一次攤上這種事,但願自己能處理好,可又不會處理……」
我問:「娟為你沒了一個腎,你可知道?」
她說:「知道了。」她的眼睛一下淚汪汪的了,卻還沒滿到溢位的程度。她也不轉臉,仍注視我。
我硬著心腸又問:「她才二十多歲,你知道那對她的身體會造成多大危害嗎?」
她搖了一下頭,嘴上卻說:「也算知道。」
我緊接著問:「你知道一個腎值多少錢嗎?」
「多少錢?」她的眼睛睜大了,眼中的淚也沒了。她也沒擦眼睛啊,淚哪兒去了呢?真怪。
「我瞭解過了,誰要移植一個腎,起碼得花三十幾萬……」
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這時,我就告訴了她小超市的業主決定賣房的事。由於急需錢,誰出三十來萬就能買下。我說我認為,她張倩倩最對得起娟的事,就是替娟將小超市的房產買下。不論於情於理,她都應該那麼做。
聽完我的話,倩倩垂下目光,連吸了兩口煙,沉吟片刻,抬起頭慢聲細氣地說:「婉之,你也得明白,如果那個男人為我出錢出煩了,哪天一腳把我踹了,我的人生將會很糟。咱們打工時過的那種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想再過了……」
我將臉一轉,低聲說:「談正事兒。」
「那好,我就按你的方案爭取,我……」
我打斷道:「不是爭取不爭取的問題,我要的是保證。」
「行,我保證。」
我沒再看她,不知她臉上是怎樣的表情。
倩倩臨出門時對我說:「抱抱我吧。」
那時她又眼淚汪汪的了。
我擁抱住了倩倩。
她將我摟得很緊。
她說:「婉之,你和娟,你倆是我最好的朋友。到現在為止,除了你倆,我張倩倩再沒別的朋友,我愛你倆,一心只想讓你倆也沾沾我的光,怎麼也沒料到,事情會成了這樣……」她在我耳邊娓娓地說著,說到最後,哭出聲來。
我說:「高翔,替我送一下倩倩。」
高翔陪倩倩走出去後,我爬上吊鋪,自己也抱著枕頭哭了一鼻子。
而高翔回來後,又批評我:「問題當然要解決,但是感情也要珍惜,有些事不是你那麼種談法的!」
我懟他:「從沒人教過我,你也沒教過我!」
他說:「自己沒經歷過,為什麼不讓我幫你談?逞的什麼強?被別人傷了心後要學會原諒,傷了別人的心後要懂得反省,明白?」
我低著頭:「用不著你教誨我。」
晚上,我卻忍不住央求他幫我分析一下,為什麼我對姚芸和倩倩的態度會是那麼的不同。
他問:「確實想聽?」
我說:「非常想。」
他說:「忠言逆耳,且聽——人比別人自我感覺好,即使僅好一點點,主要由於三點:一曰道德;二曰現狀;三曰技能。你和姚芸,都屬於無技能者。你面對姚芸時,雖然正是你人生的低谷,卻還是在道德和現狀兩方面佔有優勢。在道德上你佔絕對優勢,在現狀上你佔一點點優勢。正是那絕對加上一點點,使你對姚芸同情多,鄙視少……」
「不是少,是完全沒有!」
「別打斷我!完全沒有就完全沒有。倩倩也是沒技能的人。你再面對倩倩時,她的生存現狀居然遠遠高過你和李娟了,而且可能你倆再怎麼努力,那也無法趕上,更無法超越。這一點使你難以接受。常識是,一般人難以接受原來和自己一樣,哪一點都不比自己強,而且是自己很熟悉的人,某一天忽然遠遠超越了自己。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在生存現狀上遠遠超越了自己。於是,心理難以平衡,有時還會嚴重不平衡,這也是你面對倩倩時的心理。你剛開始不平衡時,我的幾句話使你冷靜了一陣,沒達到嚴重不平衡的程度。於是你試圖站在道德至高點上,找回心理的平衡。卻又感覺到,當道德高下面對生存現狀的高下時,後者造成的差距壓迫感是那麼的實在,而前者的高下顯得那麼的空洞。因為後者是物質與物質的比較,實對實的比較。而前者是虛對虛的比較,甚至可以說是很形而上的比較。在你看來,倩倩的人生策略是可鄙的,但你卻怎麼也找不到面對姚芸時那麼一種優上的感覺了。你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所以光火。我能替你分析明白,這叫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他長篇大論時,我再沒打斷。因為他句句言中我當時的心境,不願聽,又想聽。直至他不再說下去我才問:「分析完了?」
他說:「完畢。友情服務,分文不收。」
我又問:「你研究過心理學?」
他說:「貼近科學的心理學是心理疾病學。一般所謂心理分析是人性常識,算卦高手都是這方面的行家。我嘛,只不過是一個對人性常識比較瞭解的人罷了。」
我說:「好恐怖。」
他問:「什麼?」
我說:「人性常識。」
他說:「我與你恰恰相反,正因為對人性常識瞭解得多了些,反而寧願以包容的態度看待諸種人性現象了。當然,前提是排除那類邪惡的、瘋狂的,極其自私愚昧的現象,比如那類哪怕為了及時過上煙癮,以別人的命換一支菸也沒有罪過感的人;比如相信血饅頭能治肺癆的人;比如強姦發生於光天化日之下而圍觀者眾的現象……」
「別說了!我再問你,你分析過我多少次了?!」我有點惱羞成怒起來。
「你看你,真言逆耳,我宣告在先了啊。我幹嗎沒事兒總分析你呀?心心相印的兩個人互相就不分析了,愛迷情人眼呀……」
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具有洞見性的分析失當了,想哄我開心起來。
「別碰我!」我卷著被子一滾,遠離開他。
「唉,你呀,自尊心何必這麼強呢?一個人的心理被自己的愛人分析分析,有什麼可羞恥的呢?即使別人不屑於分析你,自己也要經常分析分析自己嘛。我第一次分析自己的心理,是在剛當上海攝影家協會副主席不久。一日我面對這樣一件事猶豫不決起來——市領導要與文藝界代表共度元宵節,攝影家協會只一個名額,而且還在二號桌,與領導們很近的,卻不是我這位作品多多的年輕副主席,也不是老攝影家,而是以前默默無聞的,剛入會的,比我還年輕的人。他憑什麼啊?不就是某幾幅拍攝上海夜景的作品受到了幾位領導的表揚嗎?結果我心裡不平衡起來。我有多條理由可以反對,而且每條都能擺在桌面上。本協會的會員受到重視,按說我這位副主席理應高興呀。可我為什麼非但沒高興,反而心裡不痛快呢?我吸著一支菸,坐著不動想這個問題,一支菸沒吸完我就想明白了——不復雜嘛,無非就是民間常說的‘紅眼病’。我們一般人對付出了艱辛努力的人的獲得,往往還是比較能正確看待的,而那些以不光彩的手段獲得超常利益的人,最使我們心理失衡。我們不必因此蒙羞,這不是我們的問題,是社會的問題。人人沒心沒肺地熟視無睹,那倒更是問題了。不好的現象偏偏發生在與我們關係親密的人身上了,當然會使我們的心理反應特別矛盾。親愛的,我們由自我分析而互相分析,有什麼不好呢?為什麼生氣呢?……」
他說到後來,握住了我一隻手,我沒掙脫;說完,擁我入懷,我沒反抗;他吻我,我也不禁回吻。
我想,我今後必會面對更多使我心理不平衡的事,那麼我還真挺需要一位善於分析我心理的丈夫。他不但分析我,也分析他自己,不是那種老鴰落在豬身上,只見別人黑,不見自己黑的男人。而且,某些道理由他講起來,其實我挺愛聽的。
那麼,這個男人更值得我愛了,也愛定了。
我將倩倩忽然出現的事告訴了李娟後,她第一反應竟是愉快地笑了。
「怎麼樣?我說什麼來著?還是我更瞭解她吧?」
她彷彿忘記自己為什麼會在醫院裡了。
我又告訴她倩倩保證承擔一切醫療費用後,她更開心了。
「你不說我也猜到了,否則她也不會主動找你。唉,這個倩倩呀,幹嗎不把關係一步到位地解決好呢!費用由她承擔我就不愁了,你也別覺得有什麼過意不去的。」娟的表情那時刻完全舒朗了。
我說:「我才不會過意不去吶!」
娟對倩倩的人生抉擇一句也不議論,似乎沒什麼可議論的。
她不說,我也不說。
我沒告訴她超市產權的事,怕她有異議,使我無法將事辦成。
自那日後,娟的情緒大好,恢復得也快了。
六七天後,一名穿一身公司白領的西裝制服,看上去辦事精幹的小夥子出現在我和高翔面前。他將一個公文袋交給我,說替倩倩送來的。
我問是什麼?
小夥子說他也不清楚,他只負責交給我本人。
我與高翔將他送出門外,他坐入了一輛大「賓士」裡。
我倆回到店裡後,我看著公文袋問:「你覺得是好事還是壞事?」
高翔說:「不太可能是壞事吧?我想不到會有什麼壞事。」
「那你先看。」
他接過檔案袋,從裡邊取出了一個紅本,翻看著說:「太快了,真是深圳速度。」
我不安地問:「什麼?」
他將紅本遞給了我。
那是超市的房產本,已經過戶到娟的名下了。
我捧著它,激動得雙手都發抖了。我心一時五味雜陳。
高翔說:「還有這個。」
我又從翔手中接過了一個小信封,裡邊有一頁a4紙和一張儲蓄卡。
白紙上倩倩寫下的幾行小學生筆體的字是:親愛的娟和婉之,對不起啦!一切都是我的罪過,我已盡力贖罪了,也只能做到這份兒上了。希望你倆念在咱們以前是姐們兒的分兒上,多多原諒我。卡里有十萬元錢,算對你倆共同的精神補償吧。我沒加密碼,應及時轉出去,祝你倆人生順遂!……
晚上我失眠了。
翔問我有什麼心事?
我說現在什麼心事也沒有了。不愁錢了,也就沒什麼心事了。
翔說如果錢能解決一切問題,人世間就變得簡單了,遺憾的是並非如此。
我問他對倩倩怎麼看?
他想了想,委婉地說:「我一向反對在道德上全面否定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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