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走到她的床邊,她就朝牆壁翻過身去。
我扳過她的身子,見她流淚了。
慌得我趕緊哄她,逗她樂,撓她的癢癢,向她認錯。
終究,我倆都才二十多點兒,說小不小,說大也大不到哪兒去。使起小性子來,都還有幾分像是沒長大。
中午她請我吃了頓江南炒飯。
下午我倆一塊兒閒逛,在可以騎腳踏車的地方,或者她帶我,或者我帶她。情緒高漲了,就齊唱《逛新城》。
她問我辦下了深圳居民證,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
我說也沒什麼太不一樣的,無非就是以後可以對別人說我是深圳人了。
她又問:「那對你很重要嗎?」
我說:「以後當別人問我是哪裡人時,回答起來明確多了——深圳,一步到位。現而今,全中國知道玉縣在哪兒的人太少了,不知道深圳的人也太少了。」
她說:「可也是。我特煩別人問我哪兒的人。有時我用‘黑龍江人’四個字回答了,有的人還接著問‘黑龍江哪兒的’。那我只能再回答:‘農村的’。唉,我李娟這輩子,怕是難以脫胎換骨了……」
她似乎有點兒像姚芸了,常說些使我不知如何回答為好的話——我倆都是幫廚那會兒的李娟,並不總說消極的話。
她確乎有些變了。
那一陣子,深圳市對社會治安和清除「黃賭毒」十分重視。
那日晚上,公安幹警又出現在我倆所住的半地下小旅館。明天小長假就結束了,住客大部分回來了——都是些單位無法提供住處但是給予住宿補貼的打工者,否則,即使住宿費便宜,那些農村出來的人也還是不會長住的。
公安守住了旅館的門,逐個房間查證件盤問。
老闆對一名公安說:「我登記時認真看過了,他們都有暫住證。」
他不說還好,一說,公安反而查得更認真,盤問得也更細了。
他們查到我倆的房間時,我雙手恭恭敬敬地呈遞身份證和居民證。
一名公安看著身份證照例問:「哪裡人?」
我矜持地回答:「深圳人。」
「深圳人?」
他這才看我的居民證。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啪地來了個立正,同時向我敬了一個警禮——三十幾名住客中,只我一人是有居民證的,這使他不由得對我有幾分刮目相看。大約也因為,我對他的態度首先就特尊敬。
我被他逗樂了。
李娟看傻眼了。
他又問:「都是深圳人了,為什麼不將身份證也換了?居住證和身份證,二者應該統一。」
我說:「還沒穩定的住處,想等以後買了房子……」
他說:「那不行,還是早點統一為好,否則會給你帶來諸多不便。」又小聲說,「趁現在房價便宜,房子也要早點兒買,從明年開始,房價必漲。」
因為我是有居民證的人,因為我宣告李娟是我朋友,那名公安對李娟的態度也較客氣,盤問得不是多麼細。
待我將門關上,見李娟坐在床邊發呆。
我問她怎麼了?
她說:「我覺得……咱倆之間好像分出上下了……」
李娟帶回了不少東西,卻也沒什麼太稀罕的,無非是些東北產的花生、瓜子、榛子、松子外加蘑菇、木耳、猴頭之類。
我問她為什麼帶這麼多東西來?
她說:「都是帶給你的。」
我說:「我在深圳又沒家人,叫我怎麼處理?」
她說:「那就送給你的朋友們啊。我想,咱倆八九個月沒見了,你一定有了些新朋友。」
我說:「實話告訴你,一個都沒有。也不想有。能有你這一位朋友,我已經謝天謝地了,起碼目前是這樣。」
她愣了愣,默默抱住了我——差不多抱了我一分鐘。
那一分鐘裡,我覺得我的人生充滿陽光。
我要分出一部分東西給旅館老闆家。
李娟說:「不必吧?他老家的人會常給他寄的。」
我說:「咱們送不一樣。咱們是老住客,得和他搞好關係。」
李娟說:「你變成熟了。」
我正分東西呢,聽了她的話,不由得抬頭看她。
她也被我看得疑惑起來,不解地問:
「又不愛聽了?」
我說:「有點兒。」
「為什麼?」
「因為……因為……」
「快說嘛,讓人著急勁兒的!」
「我是中學生時,同學之間如果誰說誰成熟,差不多等於說誰世故,被說的人會覺得是在罵自己。」
「‘成熟’是不好的詞?世故怎麼了?不就是人情事理那一套嗎?打工妹如果連那一套都不懂好嗎?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不就是成熟得早的意思嗎?民間說一個孩子歷事早,那又是什麼意思?不也是成熟的意思嗎?毛病!明明是表揚你的話,卻偏往反了聽,還不拿好眼色瞪我!」
我檢討地說:「明白了明白了,姐別訓我了。哎姐,我還是得問一句——我怎麼覺得你就一點兒世故都不懂呢?」
她撲哧笑出了聲,亦莊亦諧地說:「丫頭,你怎麼就知道我一點兒世故都不懂呢?沒有點兒成熟的眼光,我能看出你方婉之是可交之人,和你成了姐們兒?一點兒世故都不懂,能給你和倩倩做榜樣,與劉柱父子處得那麼融洽?先不論劉柱怎麼樣,劉老頭那就是個老油條、老狐狸……哎哎哎,行了行了,給東北人那麼多東北山貨幹什麼嘛!……」
果如我所料,我送給老闆那份兒東西,使老闆全家都很高興,見了我和李娟,都開始先打招呼了。
我帶到廠裡去的東西,也大受歡迎。瓜子、花生之類,被姑娘們頃刻搶光了。木耳什麼的我送給了食堂,中午食堂就炒上了,在食堂吃飯的人都吃到了,並且都說東北的木耳、蘑菇就是好吃……
趙子威要求我住到女工宿舍去——他說市裡對不良的社會現象抓得更緊更嚴了,要求有集體宿舍的廠,十點之前必須清點住廠工人的人數;晚上十點以後還未歸宿的,廠裡對到哪兒去了、幹什麼去了,要做到有登記;一問三不知的廠將受嚴厲批評……
我身為女工們的總長,自然責無旁貸。
我喜歡自己身上的責任更多些。
李娟也認為那對我有好處,會使我更加成熟。
於是第二天我就住到廠裡去了,而李娟每天騎腳踏車四處找工作。好在每天晚飯後,我有充足的時間回旅館陪李娟待會兒,一往一返溜溜達達權當散步消化食了。有時我倆沒聊夠,她又將我送到廠門口,路上邊走邊聊;主要聊她找工作的見聞和感想,而她的感想又是些不順心引起的鬱悶。我則勸她,或貢獻點參考意見。我向她傾吐工作中的煩惱時,她也反過來勸我,主張我應該怎樣或不應怎樣。那些日子經常勾起我的回憶,使我聯想起在玉縣中學的歲月,晚上有時到同學家或同學到我家,也是互相送來送去的。
我的回憶自然也使我理解了什麼叫「鄉愁」。
我的鄉愁原發地是玉縣——我總是儘量避免「神仙頂」這一地名印於腦海之中。
不久李娟就找到了稱心的工作,她說是在某省的會所當領班,她對工資挺滿意。情況變得有趣了,彷彿我倆在旅館的那個房間變成了李娟的家,我是一個喜歡去串門兒並永遠受歡迎的人;也彷彿李娟是替我看家的姐,但那兒畢竟首先是我的家,不經常回家看看自己必然會想家,也會使那麼一個姐惦念似的。
我漸漸也習慣了和廠裡的姑娘們住在一起,和她們同吃同住另有一番愉快。我挺享受在廠裡和「家」裡都能住的不同心情,覺得生活因而多了種意味。
一個週末的晚上,我又回到「家裡」時,已是十點以後了。我是對姑娘們點名後才回家的——十一點旅館的門仍會從裡頭鎖上的,但李娟居然沒在「家」,我不禁有點兒奇怪。
我躺在床上一邊看書一邊等她。
有人敲門,我開門見是老闆娘。
「能讓我進去說幾句話嗎?」
老闆娘的表情很怪異。
我將她請入之後,她吞吞吐吐地說:「有些話我還真難以開口,你大哥不好意思對你講,非讓我來告訴你。你是長住客,咱們的關係一直不錯。有的事如果我們礙於情面不向你反映吧,那也不對。向你反映吧,又好像是在背後挑撥什麼——最近李娟她經常回來得很晚,有一次都鎖門了她才回來,第二天不少住客因為她半夜敲門有意見。現在對那方面查得可嚴了,你得給你姐們兒提個醒……如果又出姚芸那樣的事,我們這家旅館可能就會上有關方面的黑名單了……」
我記不清自己說話了沒有。也許,什麼都沒說。老闆娘啥時候走的我也記不清了。我呆坐在椅子上,如同全身幾處被點穴了,想再躺到床上去,卻動彈不得。那時,我明白了什麼叫「頭腦裡一片空白」,「血脈賁張」又是何意。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了女人穿著高跟鞋在走廊經過的清脆響聲,聽到了一個男人不是好動靜的成心的乾咳聲。
門一開,李娟回來了。她穿一件會所發給她的墨綠底子、印有粉紅色小花的旗袍,將她的手臂和雙腿襯得格外白皙。我不得不承認,旗袍使李娟的身段分外窈窕。她臉上化了淡妝。我第一次看到化了妝的李娟,也不得不承認,原來她挺善於化妝,脂粉使她的鵝蛋臉多了幾分嫵媚。她做過了髮型,一頭烏髮吹得蓬蓬鬆鬆的,多半綰於頭頂,少半垂於兩頰。
一雙紅色的高跟鞋。
紅色高跟鞋使我全身的血瞬間凝固了;又似乎,隨即開始倒流,一股股熱血直衝腦門兒……
李娟見我愣了一下,立刻又笑了。
她高興地說:「回來啦?」
她是真的挺高興的,這我看得出來。
我不理她,冷冷地瞪著她。
「誰惹你生氣了?來,讓姐擁抱一下,消消氣兒。」
她說著走到我跟前,想拽起我。
我聞到一股酒氣,雙手使勁兒一推,將她推得倒退數步,坐到了她的床邊兒。
「我又沒招惹你,幹嗎把火兒撒到我身上啊!」
她非但沒生氣,竟又笑了一下;接著,拉開她的小挎包,將裡邊的東西往她的床上兜底兒一倒,於是我看到一床鈔票,還有一隻老闆們喜歡戴的大盤面兒手錶。
「對不起了哈,哄你雖然很重要,那我也得先忙完自己的正事兒再哄你。」
她一邊說,一邊點數鈔票——百元的居多,差不多有一千元。
我默默地看著她開啟拉桿箱,從夾層取出錢包,將點數過的錢放入錢包,再將錢包塞回夾層。她拿著那塊表欣賞了一會兒,也塞入了夾層……
她做完了自己的一系列「正事兒」後,脫下高跟鞋,像東北老太太似的在床上盤腿大坐,一邊揉腳一邊說:「現在講講吧,受了什麼委屈,生那麼大氣?」
我問:「高跟鞋哪兒來的?」
她說:「你又沒喝酒,怎麼問醉話?買的唄,還會是偷的呀?」
我說:「你穿紅色高跟鞋,使我聯想到一個人。」
她問:「誰?」
我說:「姚芸。」
她又問:「姚芸是誰?」
我說:「一個女的,也在這兒住過,某天晚上被公安帶走了。」
她翻了翻白眼,還問:「為什麼?」
我惡狠狠地說:「賣身。」其實我想說「賣淫」來著。
這麼說時,我覺得很罪過,一個勁兒在心裡請求寬恕。
「說什麼呢?太過了啊!」
她沉下了臉,也不看著我了,穿上拖鞋,端著盆就往外走。
我說:「你別那個樣子出去。」
她問:「怎麼了?」
我說:「你化了妝雖然好看,但也會使老闆夫妻倆想到一個人。」
「又是誰?」
她站在門口,既不轉身,也不回頭。
我說:「還是姚芸。」
連我自己都聽出來了,我的話有明顯的審判意味。
她將盆放下,緩緩轉過身,表情莊嚴地走到我跟前,俯視著我問:「你認真的?」
她的語調也變冷了。
我仰著臉,不示弱地迎著她的目光,傲然地反問:「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她突然扇了我一耳光。
我說:「滾。」
她愣了片刻,猛轉過身去,胡亂地將屬於她的東西盡數塞入拉桿箱,昂頭拖著往外走。
我高叫:「站住!」
她又僵立在門口了。
我命令地說:「拖鞋是旅館的。」
她緩緩從拖鞋中抽出了雙腳。
她竟赤足而去,還用手阻擋了一下門,使房門關得幾近無聲。
我看著門前那雙拖鞋,頓時淚如泉湧。
我失眠了。一合上眼睛,眼前便會出現一雙紅色高跟鞋。終於困得不行睡過去了,卻又夢到姚芸。不是什麼好夢,姚芸在夢中一句接一句地問我:「為什麼?為什麼?……」
她的話也如同審問。
我無法回答——我變啞了。啞巴還能發出咿裡哇啦的聲音呢,我卻連那種聲音也發不出來。我似乎成了一個完全沒有聲帶的人。
我從夢中醒來,「為什麼」三個字猶聲聲在耳。已不是姚芸在問,而是自己在問。
是啊,為什麼啊?究竟為什麼?同樣的事發生在姚芸身上,我一味同情;發生在李娟身上,我卻表現得深惡痛絕?
李娟和姚芸,不都是單純、坦誠又溫暖的女人嗎?
難道僅僅因為李娟是我的朋友,而姚芸和我的關係還很淺嗎?
朋友之間不是更應多一些憐惜嗎?
我無法給自己一種合情合理的解釋。
好幸運地有了一個親如同懷的姐們兒,卻又那麼簡單粗暴地失去了——我又如同一個社會關係之和歸零的人了。
第二天我已不願住在那個如同是家的房間,早早就回到了廠裡。
以後十來天我一次也沒回「家」,因為很難面對李娟睡過的空床而若無其事。
一日傍晚,我在廠外的小路上散步,心事浩渺,低頭信步。
忽然聽到一陣哨聲,隨之聽到有人喊:「封住路口!分散排查!」
剛一抬頭,被別人撞了個滿懷——對方跌坐到地上,而我的頭撞疼了。我揉著額定睛細看,坐在地上的居然是也被撞蒙了的李娟。她穿的不再是旗袍,而是緊身瘦腿兒的長褲。她那雙紅色的高跟鞋有一隻脫腳了;並且,斷跟了。小路那端的路口,停著一輛警車,只見車頭,不見車尾。車前蓋上的紅色警燈不停地轉,警笛長鳴不止。一名公安背對我倆,倒剪雙手,叉腿佇立。
李娟仰臉看我,向我伸出隻手。她的舉動那麼自然,也那麼理所當然。彷彿即使我是陌生人,也應該握住她的手拉她起來。
我並沒那麼做。
我立刻蹲下了——我的舉動也那麼自然,半秒的猶豫都沒有,如同鬼使神差。
我脫下自己的鞋子,替她穿在腳上,又脫下工作服幫她穿上。於是我光著腳了,上身只穿一件短小的花襯衣。我提著她那雙高跟鞋,這才拉起了她。
她說:「我崴腳了。」
我扶著她,一聲不吭往廠裡走。
她又說:「別把鞋跟弄丟了,挺好的一雙鞋,修修還能穿。」
我站住,卻將鞋跟拽下來,扔到了遠處。
快走到廠門口時我才說話。我說的是:「你扶著我。」
她順從地扶著我了。
我又說:「低下頭,別說話,扶我進廠。」
她照做了。
而我,苦笑著向老門衛揚了揚高跟鞋。
老門衛說:「姑娘,穿高跟鞋走路要當心嘛。」
我們廠有後門。
路過垃圾桶時,我將高跟鞋扔進去了。
她捨不得,想去掏出來。
我不放開她的手,硬拽著她往前走。
到了後門,我從兜裡掏出鑰匙塞在她手裡。
她伸開五指,見是鑰匙,沒說話,臉上也無任何表示,轉身走出後門,一跛一跛地走遠了。
那天晚上,我對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回一次家猶豫再三。
我最後的決定是不回去,我不知再在「家」裡面對她時該說什麼好。
九點多我就躺下了,卻意識到如果不回家一次,肯定沒法入睡。於是我爬起來,找了個藉口,與一名線長打個招呼,急急如風地往家走。我推開門,見李娟也躺在床上並未閤眼。她顯然聽出是我回家了,卻一動不動。
我也不吱聲,走到我的床邊坐下。
這時她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仍一動不動。
隔了一會兒我才說:「那是怎樣?」
「他不在了。」
她的話答非所問,而我沒能立刻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又隔了一會兒她才說:「周連長犧牲了……」
我覺得自己瞬間被鐵水澆鑄,全身熾熱了一下,接著化成煙,似乎沒了意識。
我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周連長的鐵塑坐像,只有雙耳還是自己的,能聽到李娟說什麼——是我在聽,又似乎是周連長在聽。
我儘量全神貫注,將李娟的話歸納為如下情況——周連長是為了掩護幾名群眾被山體滑坡埋死的。他兒子寄養在他農村的父母家。那男孩明年該上中學了。李娟要多掙一些錢,替周連長的老父老母分擔撫養的費用……
她說:「如果那孩子能考上大學,我李娟就是賣血賣腎也要供他到大學畢業。如果他學習不怎麼樣,那我也要將他供到十八歲。我希望那時他能參軍。總之我暗暗發了誓,絕不讓周大哥的兒子在十八歲以前活得受委屈……
「我沒做你以為的那種事。我李娟並不比你方婉之人格卑下。我不覺得作為你的朋友我使你丟臉了。我也只不過就是陪陪酒,唱唱歌。我發現自己唱的歌不少人愛聽,還是在你和倩倩的鼓勵下開始的事兒。我從沒厚著臉向男人們要過錢,但他們願意打賞我也會高興地收下。我不像你方婉之,你是沒有家庭負擔的人,而我現在要接濟兩個困難家庭的生活。如果你覺得我已經不配做你的朋友,那麼明天一早我會永遠在你面前消失……」
她的話一直是瞪著屋頂說的,眼角始終沒有一滴淚。
我逐漸從澆鑄狀態復活了。
我已泣不成聲。
泣不成聲的我無言以對,只是一味地泣不成聲。
李娟終於不再躺著了,起身走到我跟前默默摟住了我。她不勸我,只說:「別哭,說句話。」
我終於憋出幾句話:「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啊!我的命裡有兩家那樣的親人已經夠受的了,老天爺為什麼還要使我唯一的朋友也成了和我一樣的人?!……」
那天晚上,李娟抱著枕頭躺到了我的床上,握著我的手陪我躺了很久,安安靜靜地聽我訴說。
我向她承認以前有些事我騙了她。
我告訴了她我的身世,也告訴了她我買的股票全漲了,我大約已經有了多少錢……我在她面前透亮了,我是一個真實的我了。
早上我說:「娟,別在那家會所幹了,我擔心你有一天會經不起誘惑,把持不住自己……」
她說:「行,我另找地方。只是現在過了招工期,我怕自己一閒下來掙不到錢,心裡會慌……」
我說:「到我們廠吧,我們那兒缺個線長。線長的工資高點兒,如果你願意,包我身上。」
她說:「那我聽你的。」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我心靈的覺醒》《紅磨坊》《年輪》《今夜有暴風雪》《人世間》《你在今天還在昨天》《中國文化的性格》《知青》《京華聞見錄》《尾巴》《浮城》《疲憊的人》《紅色驚悸》《泯滅》《欲說》《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我的大學》《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