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擔心他接著問我看的是《三國志》還是《三國演義》。他如果那麼問,我就沒法自圓其說了。任何版本的《三國志》我都沒見過,《三國演義》我只不過強耐著性子看了幾集電視劇。
他卻這麼問了一句:「真的?」
我沒正面回答,從第一章第一回的題目開始背起,一直滾瓜爛熟地背到第十一回。
「行了,別背了。」
他橫擔著的腳著地了。
我問:「要不要我講每回的故事梗概?」
我又看出,他肯定和我一樣,只不過是從電視劇裡瞭解了一些《三國》的內容而已。
他說:「免了。你有一吋照沒有?彩色的。」
我明白我被錄用了,暗舒一口氣,搖頭。
「去照。三天後帶照片來辦工作證。」
他好像急著要去辦什麼事,說完一起身就往外走。
我坐著沒動,叫住他,平靜地問:「不談工資了?」他也平靜地說:「先一千五吧,三個月試用期後看你表現再定,也許我還覺得你不稱職呢,好好表現吧。」
一千五也就比我當幫廚時每月多三百元。多三百元也是多啊!多點兒我就知足。何況我得儘快將工作定下來,所以就沒再說什麼。
以後,每當想起那次面試,總會覺得很可笑——我在臨江一中讀高中時,老師曾要求我們通讀「四大名著」。學習壓力那麼大,誰有時間通讀啊。再說「四大名著」雖是名著,卻並非是人人喜歡讀的小說。聰明的同學就想出了一種應付老師的辦法——背每一回的標題;顧名思義,記住了標題,也就差不多瞭解了基本內容。我在「貴師」的時候,有的學兄學姐考研往往也用此法備考——一部作品,背作者姓名、籍貫、生卒年份,甚至背初版是哪一年、什麼出版社出的,再瀏覽幾篇評論,果而是考題之一的話,起碼能保住一半的分。露怯的事主要發生在面試時,老師若問細節,那就吭吭哧哧答不上來了。
我用那一招順利地通過了求職面試,也算是急中生智吧。
自從離開「貴師」,我已很久沒見過一個戴眼鏡的男子了。
為我照相的照相師戴眼鏡。他三十二三歲的樣子,斯斯文文的,像梁家輝。我看過幾部梁家輝主演的電影,對那種型別的男子頗有好感。
照一張一吋快照本是簡單的事,但他將事兒搞得挺複雜,不斷調光,一會兒讓我往左側臉,一會兒讓我往右側臉;一會兒將相機固定住,一會兒又舉著湊近我的臉咔嚓咔嚓按快門,搞得我不勝其煩,對他的好印象大打折扣。
我催促他:「請快點兒,不需要你把我照得多好。」
他卻說:「你可以對自己的照片沒要求,我卻不可以對自己的水平沒要求。」
他那小小照相館從門面設計到內部裝修都挺別緻的,進門的人立刻會感到一種相當現代的藝術氣息。牆上掛著不少鑲框的肖像照,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顯然他是當作自己的作品來展示的,也證明他在攝影方面確實有兩下子。
但我不是來欣賞的,我是來照工作照的。我的耐心有限,臉上的不滿越來越掛不住了。
為了使我表現良好,他不斷地說:「別急別急,更別生氣,表情要沉靜下來,就完就完,再配合一會會兒……我之所以這麼認真,是因為你的氣質與眾不同……」
他最後那兩句話使我火了……如果一個女子不漂亮,男人才誇她氣質如何如何,這點兒常識我還是有的。
我懟他:「你到底有完沒完?」
他笑道:「大功告成,結束了。」
我付錢他寫收據時,門一開,進來了兩名公安。我立刻認出將姚芸帶走的正是他倆。他倆也認出了我,以意外的目光審視我——彷彿在問:你和他又是什麼關係?
我說:「我只不過是來照相的。」
他卻問:「兩位同志有何公幹?」
一名公安對我說:「你快走吧,我們奉命把這兒封了。」
另一名公安對他說:「有人揭發你舉辦色情攝影展,你得跟我們領導去交代清楚。」
那公安表情嚴厲,語勢冷峻,將「色情」二字說出強調的意味。
我聞言奪門而出,逃之夭夭,只得再找一家照相館將我的事辦成。一路之上,我又羞又恨——羞的是幾乎被那「色狼」的假面所蠱惑,恨的是他的偽裝伎倆挺高明。
趙子威是一位喜歡訓話的老闆。動輒將女工們集合在一起,高聲大嗓地來一通「思想教育」。我第一次聽他訓話是在早上,流水線還沒啟動。他要求女工倒背雙手,叉開腳,挺胸昂頭。而她們,是些平均年齡二十幾歲的農村小妹。我雖是她們的同齡人,甚至比她們中的幾個年齡還小,但畢竟不是農村小妹,而且還上過兩年大學,有著與她們的父母完全不同的「校長媽媽」和「市長爸爸」,自幼所見所聞便也比她們多,每覺比她們要成熟不少。她們大抵初離家門,對於遠在異地忐忑多多,普遍膽小怕事,很容易被嚇著,稍受刁難就哭鼻子。
當時的情形有點兒像教官對特種女兵的訓話,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我姓趙,趙子龍的趙,趙子龍的子,威風的威。常山趙子龍,是我的先祖。我們這一族趙家,以趙雲為榮。我當老闆,就是要將趙雲精神發揚光大,使之成為我們的企業精神!我們現在雖然是一家包裝行業的廠,但以後會多向發展。深圳是座商機不斷湧現的城市,我是一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今後我要率領你們將咱們廠做大做強,實現利益最大化!所以,你們要學習趙子龍精神……」
我聽來聽去,到了也沒聽他闡述到「趙子龍精神」究竟是種什麼精神。事實是,他壓根兒就沒具體談,有可能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是一個有點兒自相矛盾的人。
比如他的口頭禪是「我當老闆的」,卻不許廠裡任何人叫他「老闆」,而要一律稱他「先生」。所以,我在廠裡聽得最多的話是「趙先生早」「趙先生好」「趙先生指示」「趙先生如何如何」——那時我感覺自己又不像是在一家包裝廠裡,而像是在一所大學或什麼文化學術單位。
將包裝廠也辦成一所宣傳「趙雲精神」的大學校,是他一心兼顧的志向;而他的終極追求卻是利益最大化。
他還是一個十分情緒化的人。有時他情緒不穩定,究其原因又是我們常人難以理解的。
是他「大秘」——那位四川的漂亮姐告訴我,他曾因為沒打死一隻吸足了他血的蚊子而對自己十分懊惱,連呼:「失敗!失敗!以前從沒出現過這種情況。人生不進則退,不進則退!……」
還曾因為老天爺乾打雷沒下雨而大為光火,仰望著烏雲翻滾的天說:「這不是忽悠人玩兒嗎?!要是做得到,真想架起口徑一千米的大喇叭,把它罵上一天一夜!」
我問:「他又不是農民,那麼在乎下不下雨幹嗎?」
她說:「老天爺的表現不中他的意唄。他希望下場大雨涼快涼快,老天爺不是使他失望了嘛。」
我又問:「像他這種性格,怎麼也會成了老闆呢?」
她說:「命好唄。他有個哥哥,哥倆原本都是農民,他哥帶他一塊兒幹過建築包工隊,掙下了二三百萬。那時‘深交所’成立,他哥決定賭一把,買了大筆股票,一賭賭準了,成了闊佬,於是幹起了房地產。幾年幹下來,又成了房地產大亨,結果他這個弟弟眼紅了,說什麼也不願再在他哥手下只掙份兒工資了,鬧著要與他哥打官司,分資產。他哥沒轍,只得給了他一千萬。正好這家包裝廠原來的老闆要轉手,他圖省事,把廠買過來了。」
「大秘姐」說自己原本是他哥哥趙老大的辦公室主任,是弟弟向哥哥借過來幫忙的,等這邊一切穩定了,她還是要回趙老大那邊兒去的。說如果我願意,她臨走願意推薦我接替她成為「大秘」。
我說我還沒有那麼長遠的打算,目前是走一步算一步,一切看情況而定。
趙子威交給我的第一項重要任務,是命我將所謂「趙雲精神」理出個頭緒,歸納歸納,提煉提煉,概括為幾句口號。
「你已經證明你是熟讀過《三國》的了……」
我不得不打斷他,糾正道:「沒有什麼《三國》,只有《三國志》或《三國演義》……」
我怕如果不及時予以澄清,產生了什麼歧義,他會把一切過錯都推到我身上。
他板起臉說:「你當秘書的就別跟我較真了。我老闆話還沒說完你就打斷我,這叫造次,是不能被允許的。造次什麼意思你懂吧?」
我立刻擺正了自己的位置,垂下目光恭敬地回答:「我懂,請趙先生原諒。」
他緩和了語氣說:「下不為例啊!志也罷,演義也罷,內容不都是那麼回事嗎?我認為,只要你用心,是能夠完成好任務的。我不催你,但你也不要太拖拉。完成得好,轉正快。」
敢情他對自己提出的「趙雲精神」也糊裡巴塗的。
以後的幾天裡我就集中精力讀《三國演義》,硬著頭皮讀了一天,還是讀不進去,於是乾脆找帶子來看錄影,只看與趙雲有關的那幾集。看完後,將「趙雲精神」概括為「一大二正三不計較」。往細了說就是看形勢的格局要大——想那趙雲,當初是袁紹麾下的愛將,是袁紹借給劉備的。趙雲看出了袁紹其實志大才疏,心胸也不開闊,而劉備似乎更能成事,於是一去不回,從此跟定了劉備,無怨無悔。「二正」是能夠清醒地擺正關係——劉關張雖然都稱他為「四弟」,但他明白,自己與那三人並沒結義過,是個半路加盟的弟,從不在關係上做非分之想,是謂「一正」。自己冒死於長坂坡混戰中救了阿斗,功莫大焉,卻從不居功自傲,特低調,是謂「二正」;三不計較是指不計較任務之艱難、不計較論功之先後、不計較別人如何評價自己「背袁忠劉」的抉擇……
我一邊寫一邊在心裡嘲諷自己——他媽的這也算一項正經工作嗎?為這種事消耗腦細胞是值得的嗎?都哪兒跟哪兒啊!
不知不覺地,我已經沾染上「應用國罵」的壞習慣了。不過還沒到隨時應用的程度,但在心裡已應用多次了。我的體會是偶爾應用一下「國罵」利於減壓。有時候,壓力並非實際工作的難度造成的,而是某項工作的垃圾性造成的。為了提前轉正,為了早日拿到轉正工資;最主要的,為了早日成為深圳居民,我的工作態度既認真又投機取巧,既嚴肅又嘻哈。
我僅用了幾天時間就將任務完成了,並於當日鄭重呈送「趙先生」審閱。
他看後搓著雙手滿意地說:「好,很好,好極了。好就好在,‘一大二正三不計較’概括得好,也與‘以廠為家,愛廠如家’的企業文化結合得好……」
當時「大秘姐」也在場。
「袁紹當時的勢力可比劉備強大多了,但那是一時的強大,表面現象嘛。劉備有後勁,曹操最先看出來了,所以與劉備煮酒論英雄。趙雲也看出來了,所以才切斷和袁紹的關係,此後一心一意跟著劉備幹。趙雲是武將,眼光居然與曹操一致,用‘一大’來概括言之有理吧?……」
趙先生評議到最後,扭頭問了「大秘姐」一句。
「大秘姐」的臉倏地紅了,嗔道:「問我幹什麼?不懂!」
我不認為趙先生是借題發揮,成心拿自己向哥哥「借」來「大秘姐」的事兒敲打她。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啊!
結果我可就被動了。
趙先生一高興,當場就同意我提前轉正了,還將他的電腦獎給了我。我聽「大秘姐」說過,他早就想換臺新電腦了,那不過是一種順水人情的做法。
我抱著電腦離開趙先生辦公室後,「大秘姐」跟出來叫住了我。
在走廊拐角,她沒好氣地說:「你還真能胡編亂寫!」
我分辯道:「姐,你誤會了,我可絕對不是……」
她打斷我的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激頭掰臉地訓我:「你還狡辯什麼呀?你那‘一大二正’就是針對我和他們兄弟倆的關係!你當我白痴不明白呀?我告訴你,需要擺正關係的是你!你以為他真少不了一位文字秘書嗎?別自作多情了。他招聘你,只不過是因為他哥那兒有文字秘書,所以他認為他也必須有。對於他,你也只不過如同老闆戴腕錶,不是為了看時間,是為了顯身份罷了!」
「那你他媽的對於他又意味著什麼呢?」
我冷冷地懟了她這麼一句。
「走著瞧!」
她愣了愣,甩下這麼一句,忍怒而去。
終於又將「國罵」實際應用了一次,我心快哉。
以後,我繼續做那項「垃圾工作」。再垃圾,我也得把它做完啊。接下來的事沒什麼壓力了,或者說,是提前轉正和獲得了一臺電腦,使那項工作的垃圾性似乎變得不那麼可厭了——我找了一家列印社,將「一大二正三不計較」設計成各種標語,在廠區和辦公樓內到處貼掛。並且,印一千冊配圖說明書發給坐辦公室的和車間的女工們。這期間,來自「大秘姐」的冷諷熱嘲自不可免。我則能忍則忍,氣極了便也懟她兩句,或以眼還眼。在言行方面,我逐漸變得像李娟和倩倩了。但我為自己立下了一條原則,那就是絕不向趙先生彙報——誤會雖已產生,也正因為是誤會,我相信必有化解之時;倘我竟打她的小報告,那不就使矛盾激化了嗎?好在我不需要加班,這使我可以珍惜下班後的時間進行必要的溫習,為將暫住證換成居民證而備考。
六月中旬發榜那天,我沒什麼懸念地榜上有名。我畢竟從小學到高中一路是從重點學校學過來的,並且還有兩年大學的本錢墊底兒;大專知識水平的分類考試自然難不倒我。深圳是特區,這一點使它從立市伊始就十分重視人口素質的結構;它通過那一考試措施首先可以將各行各業的優質人才留下。
沒想到,我竟從榜上看到了「姚芸」二字,不由得一陣驚喜。不錯,千真萬確,正是那兩個字,年齡和籍貫也吻合——難道真的是她嗎?
重名的現象實在太多了。
但我多麼希望那個名字所代表的正是我所認識的姚芸啊!
雖然她從我的生活中消失得音訊全無了,連我替她寄錢這件事我都沒得到過任何反饋,但我卻每每想到她。我的打工生涯越順遂就越會想到她。而只要白天想到了她,夜裡就會夢到她,第二天早上就會幻見小窗外又有一雙紅色的高跟鞋。
我堅信她是一個好女子。
她坦誠地告訴我那麼多沒必要告訴我,也不該告訴我的事,證明她將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看得相當簡單,比我簡單多了。連我都曾預感到老闆夫婦會做什麼不利於她的事,可她卻直到被帶走那一天也沒懷疑恰是她的老鄉舉報了她,這種傻大姐式的女子本質上怎麼會是壞女子呢?如果「大秘姐」是她,那種誤會將不可能產生。即使也產生了,一解釋必然也就過去了。
「是她,肯定是她!她說過她是技校畢業的,那麼她肯定也會考過的……」
我轉身離開時,不禁在心裡說服自己是她無疑。
那是我第一次為別人的命運流淚,也第一次為別人的命運祈禱……
李娟還沒回來。
我可想她了,像盼著見到親姐姐一樣盼著她早日站在我眼前。
通訊使我倆的關係更緊密了。
我通過考試的事也讓趙先生很高興,他當眾表揚我。一個單位或一個企業,通過那種考試的人越多,有居民證的員工便也越多,而那足以證明單位或企業員工的素質普遍較高,領導或老闆臉上自然光彩。
我向他提出我希望到車間去。當時管理車間的匯流排長跳槽了,這對我是一個機會,機不可失。
我的理由是,我大學兩年裡學的專業是企業管理,我通過的也是同一專業的考試,希望他圓我學以致用的理想。而真實的原因是,我無論如何對他尊敬不起來。他輕撓腮幫沉吟片刻,側目問我有什麼條件?
我說沒有條件,工資可以不變,文秘的工作只要他有吩咐,我也願意兼顧。
他繃不住臉了,笑著爽快地說:「好嘛,好嘛,年輕人就應該多鍛鍊自己嘛。我不成全你,豈不是我不對了?」
我就這樣成了匯流排長。
車間裡共有四道流水線,每「線」左右各六人,各有各的「線長」。「匯流排長」的角色相當於車間主任,姑娘們對我的叫法卻常常是「總長」——「總長」叫起來順口。
我第一次被叫作「總長」時,著實有點找不到北,如同自己忽然不可思議地成了一位上將軍。聽慣了,如夢如幻的感覺就蕩然無存了。
線長是不脫產的,她們也必須坐在流水線旁親力親為,只是工資多一些。我這位總長是脫產的,但工作時間按職務要求得一直在車間裡,抽查質量,巡視女工們的勞動表現,類似於監工;而這不能使我有良好的感覺。
四名線長內心裡都是有競爭想法的——不想當總長的線長才是好線長,整天一門心思取代總長,不但會生出歪門邪道之念,互相之間也會勾心鬥角,明合暗不合,影響團結。前任總長一走,四名線長的取代之心大暴露,都認為自己最有資格晉升為總長。而且,各有各的擁戴者。車間裡一時間拉幫結派,波詭雲譎。我好比斜刺裡殺出的程咬金,或曰「黑馬」,令她們始料不及,既斷了她們的念想,也無形中成了「公敵」。當然,並沒誰敢公開與我叫板,只要我行事公正,總長的權威就不是她們可以不當一回事兒的。
我並沒禁止她們叫我總長,既然叫「總長」比叫「匯流排長」順口,又何必非要求她們改口呢?
四十八個姑娘來自幾個省份,自然而然地便以老鄉為主體形成了「姐妹幫」,而老鄉少的姑娘們,也必然會感到鄉情壓力。我尊重鄉情,但是反對「鄉黨」。為了防止「鄉黨」之產生,我將四條流水線的人員結構重新調配了一下——哪條流水線哪一個省的姑娘多,我就讓來自另一個省的線長來領導。這樣也就阻止了各線長對本省姐妹的心理控制,使鄉情侷限於鄉情,而不至於演變為幫派。
我的做法引起了不滿。
我的另一種做法隨即又消除了那種不滿——我提議成立互助基金,帶頭交出了兩千元錢。四名線長不得不加入,各出二百三百不等。誰家還沒急需錢用的情況呢,這一提議獲得了一致擁護,於是兩天內集資七千餘元。我宣佈由大家集體制定借用條例,四名線長共同管理,我一概不過問,不干涉。線長們感到了我對她們的信任,對我的權威也開始報以維護。
我在車間裡並不閒著。
只要我看出有誰狀態不佳,動作慢了,就會替下她來,讓她休息休息。多數姑娘不會因為頭疼腦熱就請假,有的姑娘例假前反應強烈——我身為總長必須體恤她們。
兩個月後,我與姑娘們打成了一片。打成一片的好處是,她們不再視我為「監工」了,而帶來的問題是——在一塊兒玩笑開得多了,自會生出些難料的是非。
一日休息時,有個姑娘問我趙雲有沒有老婆?
這個問題顯然問得大為不敬——趙雲趙子龍,他是我廠的精神化身,是趙先生的崇拜偶像;對於他的妻子,應以夫人來說,怎麼可以用「老婆」二字呢?
我說據我所知嘛,不論《三國演義》《三國志》還是別的關於《三國》的正史,都沒有他是否正式結過婚、夫人是誰的記載。某些說評書的講到過他有夫人,但評書內容是不足為憑的呀。
「就是!我只聽說過關羽有兒子叫關平,張飛有兒子叫張苞,從沒聽說趙雲有兒子叫什麼名。」
沒想到,姑娘中還有對三國之事知道得不少的。
於是大家七言八語紛紛議論開了。
「她那麼問啥意思啊?」
「這你還不明白?如果趙子龍沒老婆,那他就沒親兒子;從根上說,趙老二這一門趙姓人家,就與人家趙子龍八竿子也搭不上,不就是硬往上貼嗎?」
「趙老二誰呀?」
「這……有些話不能重複,自己尋思!」
「噢……知道了知道了……」
「即使趙雲有兒子,即使有兩個,長大了也跟他爸似的,東殺殺西殺殺的,興許還沒來得及娶媳婦就都死了呢……」
「是啊,關羽的兒子就那麼死的,張飛的兒子也那麼死的。」
對三國之事知道得不少的姑娘冷不丁又丟擲一句。
於是議論繼續。
「你們說來說去,人家趙雲當年可能是絕戶嗎?」
「她們幾個還想證明……」
「還想證明什麼?」
「還想證明趙老二……」
「打住!都不許說這個話題了。宣佈一條紀律,以後休息時都不許說和‘趙’這個姓有關的話題。從明天中午開始,休息的時候輪流唱歌,誰唱得好我請她吃雪糕。」
我不得不進行阻止。再不阻止,不知她們還會說出什麼放肆的話。而我身為總長,聽之任之顯然是不對的。但我理解她們為什麼會那樣。我對我的工資還算滿意,我是一個沒有家庭負擔的人,只要工作比較順心,多掙點兒少掙點兒對我不是第一位的問題。可對於那些姑娘則不然,她們的背後也就是她們農村的家,都有這樣那樣靠錢才能解決的困難。即使只不過多掙或少掙二三百元,她們也是非常在乎的。她們中,有人的年齡實際上還沒過十八歲。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誰家父母會捨得未成年的女兒跨省打工呢?而她們的工資,在深圳相比起來是不高的。她們卻不敢輕易辭職,趙先生似乎在她們中培植了耳目;誰一有嫌工資低打算辭職的表現,往往還沒等真那麼決定,就會被挑出過錯予以開除,開除告示還貼在廠門外,等於是一種向外界的公告——擺明了是存心影響她們再找工作。
我也有點兒怕趙老二那廝對我來這一套。
第二天午休時,趙老二——不,趙先生出現在車間裡了,一臉難以掩飾的怒氣。
他命我站到他身旁,命姑娘們站成四列,左右各兩列。之後,他倒揹著雙手,在四列姑娘間走來走去,開始訓話。
「反啦,反啦,都想造我的反啊?我給了你們工作,使你們有份工資可掙,你們非但不知感恩,還集體借題發揮,含沙射影,指桑罵槐,背後貶損我、詛咒我,當我捨不得把你們統統開除啊?開除你們對我有什麼損失?一點兒損失沒有!現在的中國,哪兒哪兒都缺錢,有錢就是爺,可哪兒哪兒都不缺人,我今天把你們開除了,三天後車間裡工人又滿額了!……」
姑娘們一個個被訓得垂著頭,噤若寒蟬。
他終於走到了我跟前,雙手由揹著而疊放於前了,叉開腿,瞪著我凜凜地說:「現在,我要求你將昨天背後貶損我的人一個個給我指出來。你如果不,那麼就——滾。」
我毫不猶豫地指著說:「她、她,還有她……」
他轉身輕蔑地看了看那三個姑娘,又對我說:「咱們有言在先,必要時你還得兼起文秘工作。她們貶損我,你沒及時制止,你的表現也很惡劣。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立刻去寫開除公告,貼到廠門外。」
我平靜地問:「什麼罪名?」
他吼了起來:「你他媽裝什麼糊塗?什麼罪名還需要我告訴你嗎?」
我平靜地說:「你他媽衝我吼什麼?不管誰向你打的小報告,你都不應該偏聽偏信。如果我這個‘匯流排長’不是你任命的擺設,你起碼應該先向我瞭解一下情況,而不是氣勢洶洶的一來到這裡就罰站,就訓人。」
他眨巴了幾下眼睛,強詞奪理地說:「難道我當老闆的向工人講話,倒應該工人坐著,只有我一個人站著嗎?如果我和工人都站著,就成了我對工人罰站嗎?」
「當然不是那樣。正常情況下,你坐著說,工人全體站著聽,那也沒有表達不滿的必要。但是現在的情況明明不正常,你明明是來洩憤的,所以你就是變相罰她們的站,所以我不但有權替她們也有權替自己表達不滿,還有權表達抗議。」
我的語調雖然很平靜,語勢卻毫不軟弱,每一句都是辯駁的口吻——那時的我,像極了「校長媽媽」和「市長爸爸」——養父養母也經常在家裡接待上級或下級,彼此嚴肅地討論問題,爭辯對錯。我清楚地記得,有一次養父與省裡來的一位伯伯爭辯得都拍起了桌子。即使養父母之間,爭辯是非、互相反駁時,每每也都言辭犀利。
我曾批評「市長爸爸」沒必要與「校長媽媽」那樣。
他卻反過來教導我:「理者,世間唯一使人平等之準繩也。我和你媽都是管人的人,我們互相爭的對錯,都是為對方好。放心,你媽明白這一點,絕不會生我的氣,我也不會生她的氣。道理越辯越明嘛!」
面對氣勢洶洶的趙子威,我不得不像養父母那樣——不同的是,我和姑娘們並不佔理,理在趙子威那邊。與其說他強詞奪理,還不如說我在強詞奪理。本已不佔理了,再不強詞一奪,我和姑娘們不就只有一到底了嗎?
「方婉之,你行,你了不起啊,當眾頂撞起我老闆來了!那麼,你回答我,我趙子威是沒茬找茬來問罪的嗎?」
為了體統和麵子,趙子威既不好再衝我吼,也不得不與我辯論。理在他那一邊,他清楚這一點,分明想一直辯得我理屈詞窮為止。
但他那人,像爛牌手——一手好牌也會輸得稀里嘩啦,明明有理的事,話一多必會授人以柄。
我立刻抓住機會繼續反駁:「趙先生,何謂罪?我和她們,又何罪之有?我們有罪沒罪,你有什麼權力問罪?除了法官,任何人無權對別人問罪。而且,法官也要依據法律來定罪。離開法庭,脫下法官服,他也同樣沒那權力。你以為你當老闆的人就能代表法律了?」
趙子威又眨巴了幾下眼睛,忽然撲哧笑出了聲,冷笑道:「別跟我玩兒偷換概念這一套。你這種伎倆,很容易被我識破。我沒工夫跟你扯別的,我只問你一句——你敢說昨天中午她們沒貶損過我?」
那時我已想好了應對之策。
我緩和了語氣,平靜而又從容地說——「一大二正三不計較」,引起了姑娘們對三國之事的濃厚興趣,所以,休息時自發地討論了起來。大家最感興趣的問題是——趙子龍的夫人究竟是一位什麼樣的女性。女孩子們對這一問題感興趣,實屬正常。
我指著那三個如同大禍臨頭的姑娘說:「她、她、她——我認為她們三個應該表揚。她們具有刨根問底的求知精神,這對打工妹是彌足珍貴的良好習慣。也正由於她們三個的刨根問底,促使我下班後查閱資料,終於梳理清楚了趙子龍的婚姻狀況和是否有子孫的問題……」
我成心賣關子,說到重點處不說了。
趙子威被吊起了一聽究竟的「胃口」,也緩和了語氣,連連道:「說下去,說下去……」
我就將評書中的人物關係端了出來,儘量講得使他愛聽。
趙子威聽到後來高興了,搓著手說:「那什麼,再給你項文字任務,把你剛才講的整理成章,列印出來,過幾天發給全廠的人。首先給我一份,我要先睹為快……」
他一高興就搓手,像座山雕一要殺人就冷笑。
我看出他是真的反怒為喜了;估計關於趙子龍有沒有後人的問題也困擾過他,如果我能給出肯定有的根據,那麼他自詡是趙子龍的後代就更可以言之鑿鑿了,關於趙子龍的談資也就更加豐富了——我曾聽他的「大秘」說,他正躊躇滿志地醞釀成立什麼「趙子龍研究學會」。
他竟一時得意忘形起來,掏出手機指示他的「大秘」:「你與賣家聯絡一下,中午送幾箱冰淇淋到食堂,要最好的,車間裡每人發兩支,辦公室的和勤雜人員每人一支。」
自從我因為「一大二正三不計較」與他那位「大秘」發生了無法消除的誤會,在我心目中,那四川姑娘已不再是「大秘姐」,而只是他從他哥那兒借的花瓶了。
他下達完指示,又對姑娘們說:「誤會誤會,好大的誤會!這樣的誤會以後不會發生了。」
他轉身走時,我叫住了他。
我說:「您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您還沒向我道歉。」
「道歉?我向你……道歉?」
他一臉的「友邦驚詫」。
我說:「你罵了我一句他媽的,所以必須向我道歉。」
「是嗎?」——他掃視著姑娘們問:「我那麼罵她了?」
姑娘們默默點頭。
「‘他媽的’都快成許多中國人的口頭語了,不能算是罵人話吧?」
他狡辯。
我說:「如果你那麼認為,不道歉也行。我現在也用那三個字說你一句,咱倆就扯平了。」
他猶豫著不置可否。
我態度強硬地說:「還是道歉比較文明。您如果不,我將向市工會告你當眾辱罵員工,而那將會成為新聞的。」
他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笑罷,一本正經地說:「你呀你呀,你這個小方呀,太小心眼了吧?可以可以,她們作證,我向你鄭重道歉——對不起,請原諒。」
他不但那麼說了,還很紳士地向我鞠了一躬。
他離開車間後,姑娘們一下子將我圍住了,紛紛與我擁抱。
三個姑娘中的一個與我擁抱時哭了,懇求地說:「方姐,你可要一直當我們的總長啊!」
對於養父養母,我固然是很重要的,但我從不曾覺得自己對於別人也很重要。
那姑娘的話使我當時覺得自己似乎一下子不尋常了。
覺得自己不尋常的感覺令人陶醉。
我卻沒說什麼表態的話,只不過用「小事一樁」「別破壞情緒」之類的話安慰了她們一陣。
我暫時不會離開這個廠,因為還沒取得居民證。辦居民證是要單位出介紹信的。不論誰,若沒在一個單位工作到半年以上,什麼單位都不會開介紹信的——開了也沒用。
我決定居民證一到手就離開這個廠。
儘管姑娘們顯然地對我產生了依賴心理,但我可不想充當她們的「保護天使」。
不,也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可能做到。
充當別人的「保護天使」也得有那種能力呀!
我清楚我完全沒有。
我自己還經常生活在難以言說的不安中呢!我又何嘗不需要一位「保護天使」啊!
趙子威是從不在食堂吃飯的,他的「大秘」沾他的光,在食堂露面的時候也少。
那日中午,他卻破例在食堂吃飯了,他「大秘」便也出現在了食堂。
而他偏偏端著托盤走到了我那一桌。他一坐下,別的姑娘紛紛端著托盤離去了。
他若無其事,高聲大嗓地繼續跟我討論趙子龍的婚姻之事。
我也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儘量做到有問必答。
我告訴他,趙雲曾有機會與一位美貌女子結為夫妻,但因對方是敵營降官的嫂子,趙雲出於「政治」影響的考慮,婉言回絕了……
他一拍桌子,高聲讚道:「我趙子威的先人,真英雄能過美人關!那是什麼精神?事事顧全大局的精神嘛!美哉趙雲!壯哉子龍!我們大家都學他這種精神,咱們這個小廠就一定能做大做強,早日上市!……」
那時食堂裡一片肅靜,而「花瓶」又一次向我這一桌投過來妒恨的目光。
分到冰淇淋的人,雖然都明白是沾了女工們的光,卻並不清楚究竟因為什麼沾的光。
而我和姑娘們回車間時,她們中有人嘟囔:「上不上市與咱們有什麼關係,咱們又不會人人都有股份!」
我心想,說的也是——趙老二的利益和她們的,也包括和我的利益,根本就不是同一個層面的利益。他的利益最大化了,我們的利益反而可能最小化了呢!
是的——是「我們」,那兩天我看分明瞭,我和那些姑娘們不知不覺成了「一夥兒」的。
以後的幾天裡,我總想觀察出來誰是潛伏在她們中的趙老二的耳目,卻怎麼也觀察不出個結果來——在我看來,她們都是同樣單純又怯懦的農家小妹。她們中沒有一個李娟那麼敢作敢為仗義俠氣的姑娘,也沒有一個倩倩那種深諳世故的姑娘,甚至連姚芸那種坦誠的也沒有。她們的單純已不同程度地受傷或被汙染,她們怯懦而又都有各自為人處世的小伎倆。
我覺得,她們和「趙老二」是「配套」的,正如什麼樣的老闆開什麼車。
這也就難怪同樣需要保護的我,居然會被她們視為「保護天使」了。
我暗中觀察了幾天一無所獲,也就懶得再觀察了。愛誰誰。
哪個單位還沒有愛打小報告,以充當耳目為寵幸的人呢?幾時再起事端幾時再說唄!我又沒權在車間裡搞一次互相揭發,來一次「深挖」和「清查」。有那權力我也不做那事呀!我吃飽了撐的啊?
這麼一想,我心隨之釋然,安然。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我心靈的覺醒》《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年輪》《紅磨坊》《今夜有暴風雪》《你在今天還在昨天》《中國文化的性格》《知青》《尾巴》《浮城》《京華聞見錄》《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泯滅》《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我的大學》《欲說》《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