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和我的命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我大姐就不再看我,彎腰撿掉下的磚。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離開的了。

似乎是我先轉身跑了,又似乎是我生父將我拽走的;似乎我又說了幾句話,又似乎沒再說什麼。

我和我生父又一前一後往我二姐家走。

我二姐家的磚房已經蓋成了,看上去剛蓋完不久,門框窗框都刷了褐紅色的漆,並且砌起了一人高的磚圍牆,但還沒院門,從院外可以看到院裡的情形。二姐家院裡剛殺完一口豬,無頭的豬四腳朝天仰在熱氣蒸騰的大鍋內,一個男人在熟練地刮毛。旁邊臨時搭的案子上擺著豬頭,一隻大黑狗兩腳趴在案邊,鼻子對著豬鼻子嗅個不停。案子一端還擺著大盆,一個女人站那兒用短擀麵杖使勁兒攪什麼。幾個孩子在院裡跑來跑去,互相追逐、打鬧。門對面的窗開著,一桌男女在你嚷我叫地打麻將。

院子裡瀰漫的血腥氣使我倒退了一步。

我生父說:「你看,也不是時候。你忽然就來了,我一蒙,把他們兩家今天這茬兒都給忘了,還進去嗎?」

我不由自主搖了搖頭。

大黑狗此時發現了我,朝著我吠著衝出來。

我生父擋在我身前,一邊阻喝那狗一邊喊我二姐的名。

我二姐挽著袖子,兩手是血地出了院子,看見我就怔住了。

我生父說:「她是你那個妹,來看看你和你大姐。我已經帶她見過你大姐了……」

我勉強地笑了笑。

「啊,這麼回事呀。我剛才在攪豬血,你看我這雙手,也沒法和你親熱了……」

我二姐笑得倒不勉強,甚至可以說笑得挺驚喜。

我生父對我說:「你看這麼著行不?你要見她倆,我呢,完成任務了。我得回去搓玉米了,下午有人來收,那……那我走吧?」

他那麼說,我能說什麼呢?

我剛點了一下頭,他立刻轉過身,頭也不回匆匆走了。

大黑狗還在對我齜牙咧嘴。

我二姐佯踢它一腳,衝院裡喊:「趙凱,出來把狗拴了!」

一個少年蹬著滑板滑出院子,漠視地瞥我一眼,彎下腰企圖揪住狗耳朵。那狗躲他,卻也不跑,意欲與他玩耍。

少年來氣了,將滑板砸向狗,正中狗腰。狗嗷地叫了一聲,衝出院子,逃之夭夭。

我險些被狗撞倒,吃一大驚。

二姐罵道:「作死呀!它又沒招惹你!」

罵完卻笑,對我說:「那是你二外甥趙凱,都初中了,不好好學習,總是向我要錢買這買那,還總買些玩兒的!性子像他爸,整天尋思著怎麼發筆橫財!橫財能到咱們這種人家?有那命嗎?」

我也笑笑。只有笑笑。

二姐又絮絮叨叨地說:「咱爸一輩子就盼有個兒,結果成了這樣……我和咱姐倒各有一個兒子,可惜不姓何!兒子倒是有什麼好?到結婚的年齡,不又得當爸當媽的出錢蓋房子?有幾個農村人家的兒子,自己能早早地就把蓋房子的錢掙夠了的?」

她將「咱爸」「咱姐」說出強調的意味。

我又勉強一笑。

雖然我不認為當年之事對我是不幸,但「兒子」二字還是將我的心扎疼了一下。

屋裡有個男人大聲問:「兒子,誰啊?」

趙凱的聲音回答:「不認識,空著手。」

我能望到的窗子隨即關嚴了。

二姐歉意地說:「也不便把你往家裡讓了,有外人。」

我說:「沒關係。」

「那咱姐倆這邊兒聊會兒。」

她離開了門口。

我跟她走到圍牆拐角那兒。

她薅了把青草,一邊擦手上的血一邊說,剛殺那口豬是大姐夫買的,可大姐養不了,三天兩頭跑丟,她只得弄回自己家代大姐家養。本來還可以再長几十斤肉,可大姐家請人幫工蓋房子,管飯沒肉是不行的。過幾天是她公公六十大壽,她丈夫想要大辦,那樣能把以往隨的份子錢早點兒收回來。兩家的事湊一塊兒了,那口豬的死期就提前了……

「與咱大姐家對半分,一家一扇。一頭小豬給我養到二百多斤,平分我也虧死了。可她是咱大姐呀,什麼虧不虧的,這點兒姐妹情是該講的,對不?」

她口口聲聲「咱爸」「咱大姐」的,說得特親,彷彿我們真的曾一奶同懷,相呴以溼、相濡以沫過。

我機械地回答:「對。」

其實我對她的話一句也不感興趣。

她說全村家家戶戶的日子都好過了些,農民可以外出打工掙現錢了,這下可把被一個「錢」字憋屈了幾代的農民給鬆綁了。她丈夫在外挺能掙錢的,她過日子的心勁也足了。

「你親眼看到了,我家一溜三間大瓦房蓋得挺氣派。縣城裡人家的孩子才玩得上的東西,像滑板什麼的,我家趙凱也有。打小就沒缺過他玩具。什麼玩具一到他手,往往一轉眼就被他鼓搗壞了。他爸比我慣他,從沒生氣過,無非笑著來兩句:‘兒子,就當你爸白乾了一兩天活吧,下次玩新玩具可要在惜哈’。我們從小過的那是什麼日子?生活好了,有點兒經濟條件慣孩子了,幹嗎不慣著,是吧?哎小妹,你校長媽媽該退休了吧?你那個爸還當副市長呢?……」

畢竟我二姐精神沒毛病,她對我開啟了話匣子,喋喋不休只管自說自話。她語速快,快得我都插不上嘴。

我沒告訴她我「校長媽媽」去世了,更沒告訴她我養父已經不是副市長,而是市長了,還是省委委員了。

實際情況是,她說的除了「生活好了」四個字,別的話我一概不愛聽。

我也找不到適當的話主動跟她說。

「趙俊!趙俊出來一下,帶上紙和筆。」

我二姐又叫出了她女兒,也就是我外甥女。

那十七八歲的長腿姑娘猜測地打量我時,我二姐自豪地對女兒說:「這是你小姨,你媽親妹妹,你的親小姨!她爸是大官兒,她媽是名人,你以後有一門上等人家的親戚了,你和你弟,你們這一代等著沾光吧!」

趙俊懟她:「都講過快一百遍了,煩不煩啊?幹什麼?快說!」

我二姐還是個不生氣,笑道:「那什麼,你小姨既然主動來認咱們了,先替媽抱抱她。」

趙俊瞪著她媽來氣了。

我只得說:「下次吧,這次別了。」

二姐也不尷尬,命令地對她女兒說:「那就下次。快把你小姨的通訊地址記下來,以後你得經常代表咱們全家給她寫信,要不她會把咱們給忘了,那你還哪找這麼一個小姨去!」

我說我更多的時間還是在學校,所以往學校給我寄信我反而收到得最及時。與在我大姐家遭到的冷遇相比,我二姐對我的態度簡直可以說「根本就不把我當外人」。卻也正因為這一點,我覺得她那種情意綿綿太不真實。我覺得我像在戲裡,是主角。她是我的大配角,為了使我更入戲,她還搶戲。

我怕再接下來她會提什麼請求使我陷入為難的尷尬,明確地表示我必須走了。

她說:「那不多留你了,你看到的,那豬一破膛,我就得再上手收拾下水……」

我說:「你快接著忙。」

我轉身就走,急於擺脫「自編自導」的劇情。

如果我不來到神仙頂,那就什麼令我萬分排斥的情節也不會出現。

我為什麼非得來呢?

我記得似乎是有事由的,卻又一時想不起了。

我走到村口時,看到我大外甥站在路邊。

那青澀的「準小夥」說:「小姨,我能送送你嗎?」

我不忍拒絕,點了下頭。

他就陪我往山下走,邊說縣裡原本是要先修山路,後修村路的,但村人們怕修完山路沒錢修村路了,集體強烈地要求先修村路。所以反倒是村路修完了,修山路的錢不夠了。不過縣裡正在籌資,山路不久還是要修的……

比起我二姐那些話,他的話我並不反感。

他站住,指著壩子裡的田地說:「十年前我和小姨在那兒捉過泥鰍。」

「是你?」

我極度訝然。

他靦腆地笑。

我問他多大了?

他說已經高三上學期了。

我問他學習怎麼樣?

他說他愛學習,鄉高中也算縣裡的重點高中之一,他在加強班裡的成績一直是前幾名。而能編在加強班的同學都有希望考上大學。說鑑於他媽媽的情況,他爸是供不起他上大學的,所以他決定參軍,也許當了兵以後,還有考軍校的機會……

他的話,是我那次神仙頂之行聽到的最令我感到欣慰的話。雖然也有無奈的成分,但欣慰也是確實的。

他問:「小姨,你支援我參軍嗎?」

我說:「堅決支援。真有考軍校的機會,一定要努力爭取!」

他說:「小姨,在我家那會兒,你別生我們的氣啊。我媽那樣,咱們正常人不能怪她。我那樣,當時是怕我媽犯病。我爸那樣,是因為算來算去,蓋房子的錢還是不太夠,幾天來他一直生氣自己不該那麼早就把老房子給扒了……」

我說:「我沒生氣。」

我突然將他抱住了,淚如泉湧,像我二姐的女兒抱住我那麼突然。

我這僅僅比我小兩歲的外甥,是我來到世間以後第一個主動「親密接觸」的親人,儘管他不姓何,姓別的姓,可他終歸是我可憐的大姐的親兒子啊!我的主動反應,不僅因為我和他都是孩子時一塊兒捉過泥鰍,還因為我從他身上看到了一線希望——我的下一代親人或許比上一代親人活得強一點兒的希望。

十年後我又回神仙頂,其實是想要親眼看到這種可能性啊!只要讓我看到了,我和他們今後仍無來往,各過各的,那我也會感到不虛此行。

如果親人多多卻又都活在貧窮之境,那麼此種親情除了是一個無力相助之人的不幸,還會是什麼?

如果親人們都生活得無憂無慮幸福平安,那麼老死不相往來又有何妨?

我第二次「回訪」神仙頂,其實是要見證一份讓自己人生安心的根據。我自幼受寵慣了,太承受不住前種不幸了。

直到那時,我才想起我挎包裡有東西,才有點兒明白二姐與我說話時,為什麼時不時地看我挎包,好像希望我把手伸進去。

我告訴楊輝,如果他想給我寫信,可到他二姨家問我的通訊地址。接著從挎包中取出三個信封,交代他給他姥爺一個,給他二姨一個,給他父親一個。信封裡的錢數目相等,都是三千元。在二○○二年,三千元不是小數目,據說貪汙了三千元公款的人,即可判五年左右刑期。對於農村人家,三千元有時是足以解危救難的。對於我,一下子拿出九千元錢白給別人,也是要下很大決心的。須知那時我還從沒掙過一分錢,花的都是父母的錢。倘若「校長媽媽」和於姥姥沒給我留下錢,我就是有那份給的心也根本沒那份給的能力。

我之捨得,是為了斷。

我太怕自己成為一個有不少窮親戚的人了。坦率說,怕極了。

我不願承認神仙頂的一個老男人和一個精神不正常、一個頗有心機的中年婦女以及她們的下一代與我有親人關係。

我想用九千元問心無愧地將這種令人煩惱的關係來個一刀兩斷!

我獨自向前走時一次也沒回頭。

我估計我的大外甥肯定在目送我。

我差點兒就轉身向他擺擺手了,但超乎尋常的理智制止了我。

夕陽西沉。時值仲夏,四周景色甚美。中青年人幾乎都到外地打工去了,留在村裡的人口少多了。有的人家只剩老人和孩子了,用柴量有限了,燒一抱莊稼的秸稈就夠做頓飯了,山上的花樹不太有人砍了。而且,對山林的管理也嚴多了,包括花樹在內,砍了要罰款的。經過幾年的保護,神仙頂四周又是山花爛漫的風光了。在那麼美的自然環境中生活著幾代被貧窮壓迫得氣喘吁吁的農村人,這種反襯使我覺得我眼前所見如夢如幻特不真實。雖然我二姐當面對我說「生活好過了」,但神仙頂的變化與玉縣、與臨江、與貴陽這些大小城市的變化相比,簡直微不足道。三座大中小城市的變化幾十年間如果用「日新月異」來形容,那神仙頂的變化就如蝸行,而且體現為各家各戶小打小鬧的「折騰」。

我的第二次神仙頂之行,不是尋根,宛若尋根,使我深切感受到了中國城市和農村發展現狀的差距之巨大。

我對我的「根」居然毋庸置疑地在神仙頂這一事實,內心充滿無可奈何的惶恐。

我懷著此種惶恐回到了家裡。

我在家裡撞到了令我愕然的一幕——在書房,在臺燈的光照之下,我養父坐在椅子上,他跟前站著一個和我「校長媽媽」歲數差不多的女人——他摟著她的腰,將頭偎在她懷裡;而她的一隻手,輕輕愛撫著他的頭髮,另一隻手放在他肩上。

門被我推開那一刻,我寧願自己是瞎子。

我養父緊跟著我進入了我的房間。

我衝他大喊:「你出去!」

他正色道:「不是你以為的那樣,明天我再向你解釋……」

「你最好永遠也不要向我解釋!我不聽!」

我的喊聲反而更高了。

「她是你媽媽的好友,是我和你媽媽共同的朋友!……」養父的聲音也高了。

「那更可恥!」

「住口!你沒資格妄加評論!」

他的音調都變了。

他惱羞成怒了。

「資格」二字,使我頓時冷靜了。

我拒之千里地說:「我要睡了,請離開我的房間行嗎?」

他呆呆地瞪我片刻,摜門而去。

半夜,我拖著拉桿箱離開了那個我生活了二十年卻自認為已沒「資格」再當成家的地方,住到了玉縣一家最好的賓館。它是養父替玉縣融資,請人設計,在二○○○年建成的。同年我上了大學,拉桿箱是他給我買的。除了那家賓館,別的入住之所可能都會有人認出我是誰,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議論。我在玉縣的知名度太大了,並隨著他的政績而日增。除了他給我買的拉桿箱,我也再無出行用物。

第二天一早,我往家裡打了次電話,請養父原諒我昨晚的冒犯,告訴他我情緒平定了,要直接回學校去了,請他對我放心。

他也因昨晚對我的態度缺乏耐性做了自我批評。他說那位阿姨不但是我「校長媽媽」和他共同的朋友,而且還是「校長媽媽」和他的證婚人。因為我小孩子不瞭解的某種「歷史原因」至今未嫁,而我「校長媽媽」生前經常當著他和那位阿姨的面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過這樣的話:「如果哪天我走在子思前邊,你可要替我照顧他。」

養父的解釋聽起來像小說情節。

我說:「爸,你們大人之間的這種關係令我感動,我再也不會說三道四了。」

他聽出了我並不怎麼相信,又加重語氣說:「你‘校長媽媽’也給我和那位阿姨留下了遺書,你再回來我可以給你看。你不要因為你的‘校長媽媽’不在了,就覺得這裡不再是你的家了,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我說:「爸,我明白。」

實際上,我確實認為那個令我眷戀的「地方」不再是我的「家」了。

怎麼還會是我的「家」呢?

我再回去,那地方多了一位以前從沒見過的阿姨已夠使我感到彆扭的了,倘若以後再多了那阿姨的三親六故,叫我如何處理那種關係,情何以堪呢?

我聯想到了韓賓對我說的話:「複雜了,太複雜了。」

我有些理解韓賓了。

即使我百分百相信養父的話,我也難以接受「複雜了,太複雜了」的關係。

何況我並不百分百相信他的話。

第二天上午我從賓館直接回到了學校。

我的人生一下子有了目標——不是有了方向,僅僅是有了一個明確的階段性的目標:那就是,要加倍努力學習,爭取以最優的成績畢業;接著,考研;也許,還要考博。

但考什麼學科什麼專業我還沒想法。

有一點我是清楚的——我對自己的人生不應再有任何依賴心理。養母已然故去,繼續依賴養父的人生,那是多麼沒出息、多麼低等的人生啊!

我要開始「校長媽媽」所說的那種「實命」的體驗了!

然而,我的努力目標成了泡影。

在學生食堂,在用餐的同學最多的時候,一名陌生的藝校的女生當眾扇了我一耳光。

她是韓賓的前女友,他倆「破鏡重圓」了。她將他倆的關係一度破裂歸罪於我,而我根本不知韓賓曾有女友。

情急之下,我將一碗熱湯潑在她臉上,她被燙傷了。

我受到了處分,便又成了大學裡的「名人」。

但我變得承受力特強了,努力學習的勁頭兒並沒太受那件事影響。

真正使我的努力目標成了泡影的是神仙頂的人們——一些我不認識,但自稱與我有親戚關係的人。

先是我收到的信多了。「親戚」們要求我通過市長爸爸為他們辦成這樣或那樣的事,解決這樣或那樣的問題。既然我的兩位姐夫都算是我的親戚,那麼他們的親戚的親戚當然也算。

我在學生宿舍走廊裡接了我養父一次電話。

他說常有我的「親戚」去找他,讓我告訴他們,有什麼困難什麼問題,最好先通過相關部門,比如信訪辦,向政府反映。

養父的話說得十分婉轉,但我聽出了他已不堪其擾。

二○○二年,正是中國民間問題多多的年頭。

而我這邊也焦頭爛額——常有「親戚」找我找到宿舍裡或教室門口。甚至有十幾名上訪的人蹲守在校門外。

他們的理由是:「誰叫你是咱神仙頂的人啊?誰叫你爸是市長啊?見你不是比見市長容易嗎?不找你我們找誰啊?你能不給我們這點兒方便!」

「哪天你與你養父關係生分了,我們不是想沾光也沾不上了?」

校方因而找我談了一次話,鄭重指出——學校不是信訪辦,我必須想辦法杜絕那類現象……

一天,我趁同宿舍的同學都上課去了,留下一封信,倉惶逃躥似的逃離了學校。

二○○二年,除了北京上海,深圳是最吸引想尋找機遇的年輕人的城市。

我乘上了飛往深圳的飛機。

別說方向了,我的人生連階段性目標也報廢了。我對我的「宿命」已生厭煩,決心換一個地方開始我的「實命」。

飛機起飛後,我內心默語——永別了神仙頂,我將我在你那裡的根刨出來了,帶走了,我與你以後再無任何關係了。別了玉縣,我又回到你懷抱之時,將只能是某年的清明瞭,而我是回去祭奠我的「校長媽媽」……

是夜我安睡在深圳的機場賓館。

我的每一步驟都是按照前一天夜裡的計劃進行的。

從那時開始,我變成了一個對自己的任何決定都有計劃、講步驟的特理性的姑娘。

除了理性,我身處異地,舉目無親、四顧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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