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和我的命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我媽媽完全同意他的看法。

而我也恰有此念。玉縣雖也不錯,而且正在變得現代起來,但畢竟是小小縣城。它已再無吸引我的地方了,更無使我眷戀之處了。

爸爸媽媽的主張正中我下懷。

於是情況成了這樣——每週回玉縣探家的不再是爸爸,而是我這個住校的女兒了。大橋尚未落成,公路尚未開通,每週乘江輪往返一次,也是件累事。

我便向爸爸媽媽請求兩星期回家一次,爸爸媽媽體恤地同意了。

實際上兩星期一次我也沒做到,一個月才回一次家的時候也不少。

爸爸媽媽從無怨言。

只是每次我回家那天,家裡的氣氛像過節,我感受到的可用「歡迎」二字形容。爸爸、媽媽和於姥姥從早到晚笑盈盈的,如同天使又下凡到了方家。於姥姥一直留在我家替我爸媽料理日常生活。我爸整天忙得團團轉,根本無心過問生活之事。我媽在理家這件事上常常表現得弱智又無能。她無疑是好母親、好妻子,卻天生不是好主婦。家裡離不開於姥姥,於姥姥自己也沒家沒子女,年輕輕喪夫,守寡守了一輩子。我爸媽對她好,每月給她一份她特別滿意的工資,我家就等於是她的家了。

臨江一中是全市唯一一所只有高中的中學。地區行署範圍內各縣領導的兒女、市領導的兒女、鄰市某些領導的兒女,只要學習上還是那麼塊料,差不多都被一中吸納了。

一般人認為,幹部家的兒女,智商往往不太「靈光」——這實際上是流言。雖然流傳又廣又久,但那也是流言。起碼在當年,在臨江一中,完全不是那麼一碼事。

臨江一中的學生普遍用功,幹部兒女也不例外。有的幹部兒女在中學時就是班裡的學習尖子,甚至是全校學霸。他們好像都有明確的人生方向,學習特自覺,根本無須任何人督促。互相的關係也淡淡的,不會多麼好,卻也都儘量避免將關係搞糟。並且,都特低調,一個個本能地「夾起尾巴做人」。對比起來,我不由得每每因自己從小學到中學那種「幸福外溢」的狀態感到羞愧。有的同學看書也很多,他們談起弗洛伊德、《時間簡史》和《第三次浪潮》來,我只有洗耳恭聽的份兒,插不上一句話——我從沒聽父母談過那一類外國人名,家中也無那一類書。

有次在食堂吃飯,同桌的幾名同學不知怎麼談到了文學,一個學兄忽然問我讀過什麼書?我想了想,回答了《悲慘世界》。

「啊,喜歡雨果呀。」

「改革意識,是一種道德意識。」

「進步,才是人應該有的現象。」

另兩名學兄隨口背出了書中的兩句話——我因為往小本子上抄過,所以知道是書中的話。

「別在學妹面前賣弄啊。學妹,也讀過西蒙的小說嗎?」

我怔怔地搖頭。

「我除了每走一步路,每說一句話所開出的境界外,並不知道其他的境界為何……」

那位師姐自己也掉起書袋來。

「你這就不是賣弄了?打住,都打住,不許再談文學,換個話題。」坐我旁邊的學姐替我圓場。

我藉口要添湯,端著碗起身,一去不返。

過後有同學告訴我,那幾名學兄學姐已高三了,即將面臨高考。他們都是校文學社的骨幹,也都是一中的文學名人。

他們是不是名人我倒不感興趣。讀的小說再多,不也只不過是讀者,而非任何一篇作品的作者?

但我對於他們還是不禁肅然起敬。想想吧,即將步入考場了呀,一個個居然還能那等地神閒氣定、談笑風生,內心該有多大的自信呀!讀了那麼多書,又能保證學習上躋身於優等生之列,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

除了敬意,我內心也產生起從未有過的自卑來。

那一年,具體說是高一下學期,我感到學習上吃力了。用功再用功,也只保持住了全班中等成績的名次。爸爸媽媽教我的學習方法,在臨江一中根本不起作用了。

我第一次懷疑起自己的智商來。

我曾這樣問爸爸媽媽:「你們希望我將來成為怎樣的人?」

爸媽對視一眼之後,媽媽首先說:「女兒,媽媽對你只有一種希望,那就是將來做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好妻子、好母親、好女性。至於怎麼為好,你懂的。至於你考什麼大學,選什麼專業,畢業後從事什麼工作,都是要由你自己來決定的事,爸媽貢獻些意見供你考慮,但絕不干涉。」

爸爸接著說:「我完全同意你媽的態度。你按自己的意願去決定就是。別給自己預設什麼高目標,非跟自己較勁地去實現。人沒必要將自己的人生搞得那麼緊繃,活得順其自然也很好。總之,你幸福,你爸媽就幸福。」

爸媽對我的期許如此寬鬆,幾無任何寄託,使我暗自慶幸,同時也難免有點兒不被重視的失落與沮喪。而他們的話是否是他們的真實想法,我就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了。

的確,種種外因使我變得穩重了。似乎不僅僅是外因在起作用,有時候我覺得好像自己身體裡也有某種屬於生命本源的東西開始產生了——不,說產生不太恰當,它必定原本就存在於我生命的某一方面,起先處於「休眠」狀態,由於受到外因的影響,開始「復活」了。

於是我的身體也發生了變化。

從高二起,我躥個兒了。到高三時,身高一米七三了。個子高了,腰顯得更細了,胸部發育得更豐滿了,想不那麼挺都不可能。腿也不知不覺地變長了,這使我在校園裡成了一名身材高挑的女生。不論穿裙子還是穿長褲,都可以用亭亭玉立來形容了。我的臉形也發生了變化,由蘋果臉變成鴨蛋臉了。

這種變化使我暗自驚喜,也給我帶來了幾分困擾——因為我並不習慣有過多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首先來自男生,後來也包括了女生,再後來爸媽看我的目光也異樣了。

媽媽欣賞地看我時絕不會使我感到不自在,相反那會使我十分愉快。

但我身體的變化似乎給爸爸帶來了不便,他不怎麼正眼看我了。在我面前,他似乎不知該將目光望向何處了。

所以我在家裡不再穿裙子了。

只有於姥姥對我身體的變化毫不掩飾她的高興。

「你這孩子,天這麼熱,在家穿什麼長褲呀!連我看著都替你熱,快換上裙子,穿最短的那條!」

她這麼說時,我一笑而已。

在臨江一中,我默默無聞,成績一般。我穩重,不是裝穩重,而是再也活躍不起來了,想要活躍一下的生命動能似乎消失了。沒有男女生關係的任何閒言碎語,更沒有戀愛經歷。

唯一使我欣慰的是自己身體的變化,但這種欣慰是隻能內斂於心的。因為一名來自小縣城的學習成績一般般的女生倘若得意於自己的身材怎樣,那是肯定會被同學所鄙視的。

我的高中階段就像鏡江,波瀾不驚。

但有一件事使我受到了情感重創——在我高三下學期時,於姥姥突發心臟病去世了。

我媽媽對於姥姥很好,於姥姥對我媽媽也非常關愛;若我媽媽接連病了幾天,她往往會急得上火——但她們的關係不是母女關係,一向只不過是兩個年齡不同的好女人之間的關係而已。往根子上說,是好僱主與好女傭之間的關係。

但我與於姥姥的關係卻不同。

儘管我沒吃過她的一口奶,但我可是她一天幾次用奶瓶喂大的啊!吐了拉了尿了這類一天多次的事,可一向是她的事而不是我媽媽的事。夏天怕我生疹子,每天晚上都為我洗一遍澡擦一遍爽身粉的也是她而不是我媽媽。我小時候家裡既沒電扇也無空調,為了使我睡足睡好,姥姥經掌手拿蒲扇坐我床邊輕輕扇啊扇的,有時自己也困得一邊扇一邊打起盹來。如果身體確有記憶,那麼我的身體對於她的懷抱的記憶肯定深刻於對我媽媽懷抱的記憶——實際上小時候我更願讓於姥姥抱我;胖胖的於姥姥的懷抱那麼舒服,那麼溫暖,給我以更大的依戀感。由媽媽抱著我往往好久才入睡,由於姥姥抱著,我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現在我寫到她時,筆下出現的雖是「於姥姥」三個字,但在當年,對於小時候的我,她就是親愛的姥姥。我會說話以後,口口聲聲對她叫的也是「姥姥」,而不是「於姥姥」。她的死對我而言是第一位親愛者的死,對我的情感打擊遠大於我的情感承受力,以至於我都不願回家了,因為一邁入沒有了姥姥的家門就禁不住流淚。即使眼中未流,心也在流。

我原本是要考我父親的母校貴州大學的,卻沒考上。

我考上的是貴州師範學院中文系。我入校後,它改為師範大學了。

我承認,姥姥的死,影響了我的備考狀態。

我對此毫無怨言——姥姥怎麼可能為自己的死選擇時日?

而我,覺得自己將來不管在哪兒當中學語文老師,那樣的人生已挺好。能留在貴陽當然符合我的理想,去往臨江也行,回到玉縣也還行。

不知為什麼,我對人生的理解,對所謂幸福的追求,一下子變得特現實了。簡直也可以說,我變成了一名沒有人生之夢的大學女生——在大學生無不有夢的年代和我最該有夢的年華。

這一點似乎也與姥姥的死有關。

既然誰都難免一死,那麼對所謂幸福的孜孜以求的追求,是否也等於是對過眼煙雲的專執一念?

放下便如何?

順其自然又有何不可?

某些人的不幸恰在於連這樣選擇的「資本」都沒有。

而我方婉之是有的呀。

我承認那時的我人生態度比較消極,而這使我更加穩重。

我穩重得不太與人交心了。

而這使我給人以「深沉」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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