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和我的命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她走出屋子告訴我父親我是一個女孩時,我父親後背貼牆上了。確切地說他的身子是貼牆滑下去了。他那雙十指突出又黑又大的手,嚴嚴實實地捂住了瘦臉。他哭出了聲。

在那個女人和幾個關心這事的人看來,他的哭是終於放心的哭,是喜極而泣。

「老鄉,母女平安,祝賀了。你們夫婦今晚就住在我這兒吧,我會請一位鄰居照顧你們,有什麼需要只管對她講。我呢,今晚值班,就不能陪你們了。你們放心,如果有什麼情況,鄰居會立刻去找我的。」

那女人說完這話,麻利地著手煮上了一鍋小米粥,還打了兩個雞蛋,加入了紅糖,用香油拌了一小盤熟鹹菜,並請一位鄰家阿婆去買燒餅和包子。

第二天上午,那女人回到家時,已不見了我父母,只見那位鄰家阿婆抱著我,而我在熟睡。

阿婆說:「沒見過那兩口子這種人,一大清早匆匆吃了幾口飯,也不留句話,啞巴似的起身往外就走!真是兩個啞巴,也會比比劃劃地哇啦幾句,表示一下感謝啊。我倒是追出院子去了,可床上還睡著孩子呀。再說我一雙小腳,怎麼追得上三個輪子的車呢?」

那女人大愕,從阿婆懷裡接過我,注視著我說:「可憐的孩子,你父母這是把你遺棄了呀。」

是的,我父母就那麼遺棄了我。

二十六年以後,也就是二○○八年的時候,我終於有機會問我父親一些問題了。

「爸,那天你們回神仙頂的路上,我媽哭沒哭?」

這是我最想知道的事。

我覺得知道了這一點對我意義重大。

我父親說,離開縣城後,天陰了,要下雨了。他只顧猛勁兒地往前蹬車,一次也沒回頭,不曉得我媽哭沒哭。

在我聽來,那話的意思差不多等於是沒哭。

我卻要哭了。

我父親又說:「也許你媽在車上是流過淚的吧。有時候人心裡難受,是隻流淚並不哭出聲的。你畢竟是你媽身上掉下的肉,她懷你懷得很辛苦,連抱都沒抱過你一下,心裡能不難受嗎?」

我又問:「那,你心裡難受嗎?」

我父親毫不猶豫地回答:「不。」

我愣住。

我父親莊嚴地說:「當年我們可是把你留在了一位縣城人的家裡。從她家的情況看,顯然還是一戶上等人家。這是我們認為做得很對的一件事,沒什麼對不起你的,是不是?」

是的。我父母確實把我留在了一戶縣城裡的「上等人家」,這絕對強過用我換兩袋子紅薯或三四十片魚鱗瓦,也強過將我抱回神仙頂,使我的兩個姐姐多一個妹妹,神仙頂以後又多一個姓何的農家女。

如此說來,我之被遺棄,未嘗不是我的一件幸事,那麼,當然也是一件我應感恩於父母的英明果斷的事。

細想想,我不得不承認事實如此。

於是我不再有任何問題可問,也便再無話可說。

我父親告訴我,他蹬著車過了鄉里,果然下雨了,而且是瓢潑大雨。那時車已在山路上,回去一直是上坡路,又無處可以避雨。他和我母親都澆成了落湯雞,他累得都不想往前蹬了。

快到神仙頂的時候,迎頭遇上了一輛警車。警車熄火了,一名也被澆得像落湯雞的公安人員求我父親幫著推車——車輪下的路面塌陷了,那是往年很少發生的情況。

我父親默默無言地幫著推警車,不幫著推,平板車錯不過去。那輛警車有年頭了,後窗已沒了玻璃。我父親幫著推時,隔著一排鐵條,正對著的是張家貴萬念俱灰、絕望到極點的臉。

沒等我父親開口,張家貴就說:「叔,對不起了,做不成你女婿了,讓小芹徹底忘了我,再相一門親吧。我完了,這輩子也許就交待了……」

警車開出陷坑後,我父親一屁股坐在水窪裡。

張家貴到底還是從山頂撬下了一塊大石頭,石頭底下的石窩,確實足以栽一棵果樹苗,或來年春天撒下幾顆玉米種。但他的小夙願已實現不了啦。

從山上滾下的大石頭,砸到了一頭黃牛身上,將黃牛砸到山溝裡摔死了——那頭黃牛因為在隊裡分配公產時不知如何分配是好,又不敢殺了分肉分皮,便依然屬於公產,由各家各戶輪流飼養,也為各家各戶輪流幹些人幹不動的重活。

它正處在最有力氣的年齡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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