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我的命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傍晚,老支書來到了我們家。

我父親在做飯,我二姐在幫我父親燒火;我大姐在我父母的屋裡,替我母親擦臉、洗手、洗腳。

我家吃飯的破方桌的桌縫,插著一排竹籤子,每支籤子上都穿著一串煙燻火烤過的古怪東西。

何廣泰瞅著問那是什麼?

我父親說是張家貴送來的青蛙肉。張家貴是當年的一名「老高三」返鄉知青,在一九八二年,仍是神仙頂文化程度最高的人。從前他曾一心考大學,他的老師和同學都認為他肯定能考上,他自己也信心滿滿。但「文革」使他的理想徹底破滅了,返鄉後一蹶不振,也一直不談戀愛。恢復高考後,與他相依為命的老母親又癱在床上了。等他盡了最後的孝心,傳送走了老母親,已經到了一九八一年了。此時我大姐何小芹,一下子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顏值高得像一朵初放的牡丹花。老支書親自替我大姐向他說媒,居然一說就成了。神仙頂的人普遍認為,他肯放棄高考夙願,無非由於這麼三種原因——那夙願本身被生活磨去了光彩,如同敗落了的宅院門上的一把鏽鎖,持有鑰匙的人已懶得嘗試那把鎖還能不能開啟;二是他剛被選為村長,人們寄託在他身上的期望很大,而他也想證明一下自己的另一種能力;最後一個原因就是,我大姐的姿色使他受到了巨大的吸引。

人們又普遍認為——最後一個原因,才是根本性的原因。據我二姐說,張家貴以前並沒太注意過我大姐,等他開始被我大姐的美所吸引,又有些自卑了。因為說到底,他不過是神仙頂的一個三十二歲的大齡光棍,相貌也一般般。至於曾是「老高三」,這一頁已徹底被歷史翻過去了,不再能成為優越於別人的資本了。而且,提親時我大姐才十六歲多,他的年齡比我大姐大了一輪。

都三十二了,就是考上了大學又怎麼樣?四年後大學畢業三十六了,不論在學校裡還是畢業後,他能找到何小芹那麼漂亮的妻子?男人嘛,一輩子活得好不好,無非是由財運、官運、口福、豔福四樁事決定的。四樁事中,豔福是排在第一位的。哪個男人豔福不淺,當官的人有錢的闊佬也是嫉妒的。就他張家貴那麼一個神仙頂的大齡光棍,能與何小芹訂下婚事,他就別再做其他的夢了,一輩子知足吧!——村裡的男人,特別是光棍,對我大姐與張家貴的婚事基本上如是議論。

至於我大姐心裡怎麼想的,對自己的婚事中意還是勉強,我從沒問過我二姐,她也從沒主動說。我認為那也是最不該問我父親的話,我父親同樣沒主動聊過,所以我至今一無所知。

我父親倒是跟我說過這樣的話——神仙頂的何姓人家,對於張家貴終於沒能成為村裡有史以來的第一名大學生,背地裡是欣然相慶的,因為他不姓何,而姓張。如果第一名大學生產生在雜姓人家,將使神仙頂大多數何姓人家覺得沒面子,會有集體的失落感。連何廣泰也是這麼想的,儘管他是支書。一方面,人們不願看到張家貴成為神仙頂有史以來的第一名大學生;另一方面,人們又集體地擁護他成為村長,集體地對於他寄予種種厚望。

人心有時候真是古怪,像插在我家破桌子桌縫間那些竹籤上的東西一樣古怪。經過煙燻火烤,如果沒人告訴你,你根本猜不到那是什麼。

老支書走到桌前,後背雙手,彎下腰細看著那排竹籤子,又問:「也不全是青蛙肉吧?」

我父親說有幾支籤子上穿的是蛇肉。張家貴打死了一條一米半長的草蛇,烤好了孝敬他這位未來的老岳丈。

而我二姐後來對我的說法是——張家貴是為了取悅我大姐才特地送來的。

老支書坐在桌旁的高腿凳上,說他已很久不知肉味兒了。蛇肉也是肉啊,而且是有口福的人才能偶爾吃到的肉。他一邊說,一邊拔下一支籤子,開始吃在他看來是蛇肉的東西;還讓我二姐給他點兒鹽,說蘸著鹽吃才別有滋味,要不好東西也吃瞎了。

我父親說家裡斷鹽了,本來當天要到鄉里去買的,不承想天上忽然降下了一名傘兵,沒顧上。他吩咐我二姐從鹹菜罈子裡舀出一小碟鹹菜水,請老支書蘸著吃。

老支書其實並不算老,才五十三歲,當支書的年頭很長了,人們稱他老支書,體現著對於黨的代表人物的敬重。

他是為那件空軍上衣來到我們家的。

他說我家不該獨佔那件上衣。那麼一件全皮的上衣,如果拿到縣城去賣,估計五六十元都會順利出手。我家獨佔了,村裡不少人有意見。

我二姐一聽就火了,丟下撥火棍,騰地往起一站,雙手叉著腰說:「那是人家傘兵哥哥送給我姐的,怎麼就成了我家獨佔了?誰愛有什麼狗屁意見就有,犯不著你支書到我家來唸這套不三不四的經!」

老支書倒也沒生我二姐的氣。大概他覺得,自己是支書,與我二姐那麼一個半大不小半精不傻的丫頭一般見識不成體統。

他望著我父親繼續說他的理——如果現在神仙頂還是個生產隊,那麼,一名傘兵因為隊裡幫了他而送給隊裡任何人的東西,都應該看作解放軍送給大家的東西,理應歸集體所有……

我父親軟言軟語地懟了他一句:「可現在不是那時候了。」

老支書嘆了口氣,據理力爭:「是啊,不是那時候了。但對那傘兵幫忙最大的,你得承認還是些跑前跑後、出力流汗的男人吧?他們起作用了,好處卻一點兒沒他們的份兒,他們很不滿,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二姐張張嘴沒話說了。

我父親愣了會兒,憋出幾句話:「難道你要把那上衣收走,讓人到縣裡賣了,再把錢分了不成?」

這時我大姐從屋裡出來了,端著水盆生氣地說:「傘兵哥哥把那上衣捧給我時,明明說的是‘送給你留作紀念吧’。他說的可不是‘送給你們’,你支書當時也聽到了他的話。既然他是送給我的,誰都別想把它從我家要去!」

老支書尷尬了。

他解釋說他不是來要那件上衣的,更沒想把那上衣賣了,把錢分了。

他離開桌子,拿著一串烤蛇肉,走到灶前,蹲下去對我父親說:「永旺啊,我與你家,論起來還多少沾點兒親,我對你家咋樣,你心裡還不清楚?我沒別的意思,只不過是來給你提個醒。誰心存不滿,也是人之常情,擺平他們的情緒不就得了嘛,比如買條煙分分,這也是應該的吧?雖然現在集體不是集體了,我也沒什麼實權了,但使神仙頂的人們搞好團結,我還有這個責任啊……」

我大姐聽了他的表白也無話可說了。

他的話不但在理,而且態度又是那麼地誠懇,出發點良好。

我父親望我大姐一眼,低頭默想片刻,明確表態說:「那行。我聽你支書的,買了煙由你支書代我家分吧。」

我父親說完,又望了我大姐一眼。

我大姐就一聲不響地出門潑水去了。

我父親又小聲對老支書說,他手頭一時緊,沒錢買菸。不過呢,他會讓張家貴買條煙交給老支書。

老支書說誰買都一樣嘛,家貴也不是外人。何況,春節時他和我大姐一成親,我大姐還不把那件上衣帶過門去了?那麼上衣不就成了他們小兩口的共有之物了?

他臨走時,又從桌上抽出一簽子蛇肉,在鹹菜水裡蘸了這面兒蘸那面兒。顯然地,他蘸著吃出癮頭兒了。

晚飯後,我大姐穿上那件夾克式的皮上衣,在一塊缺了角的鏡子前左照右照。我家就兩小間住屋。我父母住一間,我大姐二姐住一間。缺了角的半大不小的鏡子,擺在一口舊箱子上。那口箱子是我母親的嫁妝,那面鏡子由於受潮,水銀斑駁,照人已經不清楚了。我二姐說我大姐很少照那面鏡子,她知道自己是個美人兒,不照也是美人兒。二姐後來說她照鏡子的次數反而多些,每次照時都想把鏡子砸了。二姐當年承認也有嫉妒大姐的時候,但自從大姐和張家貴的婚事定下了,二姐就再也不嫉妒大姐了。美貌如大姐又怎麼樣呢?還不是也得嫁在神仙頂?得嫁個比自己大一輪的平常男人?

我二姐後來說,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三日那天晚上,在短短一截蠟燭的燭光裡,穿上了那件夾克式的軟皮上衣的我大姐,美得使她都看呆了。用今天的網語來說那就是——美得不行不行的。

我大姐似乎也對自己的美十分意外,儘管她臉上並沒呈現出自我欣賞的得意表情;恰恰相反,那時我大姐的表情簡直可以用「毫無表情」來形容。用我二姐的話說,「她那樣子好像魂飛天外了。」

我父母臨睡前關上了屋門,這是很反常的舉動。他們的屋子那麼小,關上門,不通風了,會使人感到憋悶的。除了冬季,父母是不常關門睡覺的。

這一反常的情況,引起了我二姐的注意。她就貓悄地走過去,偷聽父母在說什麼話。

我父親何永旺是獨生子;我爺爺也是,兩代單傳。我父母雖然都姓何,雖然已經有了兩個女兒,但有再多的女兒,也抵不上一個兒子。女兒總是要嫁出門的。

這是我父親的一塊心病。

我母親也覺得內疚。

於是,便有了我。我尚在母親的肚子裡,即將臨盆。

當年農村計劃生育的政策是允許二胎的,就是替農民考慮到了有子或無子、單傳不單傳的問題。別處如何姑且不論,反正在我們那個縣是那樣的。但是允許二胎了而某一人家還是沒有兒子,那就只能自吞沮喪,政策是不予同情的。

我父親求子心切,為我的出生做出了「戰略性部署」。我母親認為那不失為「英明」——我大姐訂婚時才十六歲多,一年後的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七歲多了;春節時成婚,離滿十八歲只差兩個多月。在神仙頂,這種情況是可以先成婚,兩個多月之後再辦證的。

那麼,我家就只有我二姐一個女兒了。我的出生,似乎也可以不算作超生,而以有兩個子女來論了。

老支書何廣泰確實與我家沾親,當然會急我家之所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在古人那兒,「後」或許並不專指兒子,但在神仙頂,「無子」即等於「無後」,茲事體大。由於他從中周旋,鄉里對我母親又懷上了我這件事,基本上持的是睜隻眼閉隻眼的態度。

剩下的問題是,僅僅是——我是子還是女?

我父母達成了共識,認為事不宜遲,哪怕早一天知道也是完全必要的。他們看出了我大姐的狀態有些不對頭,唯恐我大姐婚事起變——那麼我的出生,不管是子是女,都將成為棘手的情況了。

於是我父母決定第二天一早就到縣城去。縣裡有位「半仙」,據說對預測胎兒的性別特別在行,收錢也不多;只要是暗中相求,從不會拒人於門外。我父親並不是連買條煙的錢都沒有了,他有十幾元錢,是要第二天帶到縣裡去用。

如果我竟被預測是女孩,那麼他們將按「既定方針」——將我送人。

預先聯絡過的是山下的兩戶人家。一戶願給我家兩袋紅薯作為謝禮;另一戶願給三四十片魚鱗瓦。我家房頂已多處漏雨,不換瓦不行了。

我父母商議的結果是——將我送給以兩袋紅薯作為謝禮的人家更划算,因為吃兩袋紅薯會省下不少糧,賣了省下的糧,能買不止三四十片瓦。

幾個月沒再與那兩戶人家溝通了,我父母也擔心他們變卦。

我母親憂慮地問:「真那樣咋辦?」

我父親嘆口氣,沉默良久才說:「那就白送給肯要的人家吧。」

我母親說:「我懷這一胎懷得很辛苦,那不虧死了?」

我父親說:「虧也沒有別的法子啊!再為誰家養大一個兒媳婦這事,我是夠夠的了。難道你還沒夠?」

我母親就低聲哭了。

我父親勸道:「哭什麼啊,你那想法它是鑽牛角尖兒的想法嘛!也許這次你懷上的真就是個兒子呢!」

二十六年後我二十六歲的時候,我二姐與我促膝相談的那個夜晚,她當成有意思的往事,笑容滿面地把我父母當年的「密謀」講給我聽。

我卻沒笑。

也想笑來著,就是笑不起來。

我的心連續抽搐了幾下,像被低壓電流擊著了似的。

我又一次覺得心疼。心疼我自己。心疼我還沒出生就已經被註定了的命;還心疼神仙頂的人家當年那種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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