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面真是再難堪不過了,達林頓勳爵是絕不會置一位僱員於這樣的境地的。不過我這麼說也並非對法拉戴先生有任何貶損之意;他畢竟是一位美國紳士,他的行為舉止經常是大為不同的。他並沒有任何惡意,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但您無疑也能理解,這處境對我而言是多麼不自在。
「我還從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一位大受女性歡迎的男人啊,史蒂文斯,」他繼續道。「這肯定能讓你在精神上永葆青春,我猜想。但如此一來,我就真的不知道幫你去赴如此曖昧的約會對我而言是不是應該啦。」
自然,我忍不住想立刻而又毫不含糊地堅決否認我的僱主強加在我頭上的這種不實的動機,但我及時地察覺到,我這麼做的話無疑等於一口吞下了法拉戴先生的釣餌,那局面只會變得越發令人難堪。於是我只得繼續尷尬地站在那兒,等著我的僱主允許我進行這次駕車的旅行。
儘管這個場面對我來說備感難堪,我卻絲毫不希望暗示我在任何方面有可以埋怨法拉戴先生的地方,他的為人絕沒有絲毫刻薄之處;我敢肯定,他這麼做只不過是在享受那種善意地揶揄取笑的樂趣,在美國這無疑是僱主和僱員間關係良好、友善的一種表現,他們將其當作一種親切友好的遊戲而樂在其中。的確,站在適當的角度上來看,我應該指出的是,恰恰是這種在我的新僱主身上體現出來的善意的逗趣兒,才真正體現出這幾個月來我們主僕關係的融洽——儘管我必須承認,對此應該如何回應我仍舊很沒有把握。事實上,在我剛開始為法拉戴先生工作的那些日子裡,有一兩次我真是為他對我所說的話大感震驚。比方說,我有一次曾請示他,如果我們邀請到我們府上來做客的某位紳士希望帶夫人同來,我們該怎麼辦。
「她要是真的來了,那就只能求上帝保佑啦,」法拉戴先生回答道。「也許你能讓她儘量離我們遠一點,史蒂文斯。也許你能把她帶到摩根先生農場上的某個馬廄裡去。就用那些乾草來招待她吧。她也許正是你的絕配呢。」
有好一會兒,我都不知道我的僱主到底在說些什麼。然後我才意識到他是在開玩笑,我便竭力展露出恰如其分的微笑,不過我懷疑在我的表情當中應該能覺察得出一絲困惑,如果還算不上是震驚的話。
不過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漸漸學會了對於我僱主的類似言語不再表示詫異,而且只要察覺到他聲音中有這種揶揄打趣的語氣,我就會還以恰如其分的微笑。話雖如此,我卻又從來都不能肯定在這種場合之下我確切地應該做些什麼。也許我應該開懷大笑;或者報以自己的看法。這後一種可能性這幾個月來都快成了我的心病了,而且對此我仍舊還沒拿定主意。因為在美國很有可能是這樣的:一位僱員提供的良好的專業服務當中應該包括有令其僱主開懷解頤的玩笑和戲謔。「莊稼漢的紋章」酒館的店主有一次說過,他要是個美國酒保的話才不會以那種友好然而永遠謙恭有禮的方式跟我們聊天呢,相反,他會粗魯地指責我們的惡習和缺點,直接罵我們酒鬼以及所有諸如此類的名號,因為他的顧客就期望他如此扮演他的角色。我還記得幾年前,作為貼身男僕陪侍雷金納德·梅維斯爵士前往美國旅行的雷恩先生曾經說過,紐約的計程車司機慣常跟乘客說話的方式要是在倫敦重複一遍的話,結果即便是這個傢伙不會被反剪著雙臂扭送就近的警局,也八成會引發一場騷亂的。
如此說來,我的僱主極有可能滿心期望我也能以相仿的方式去回應他善意的揶揄打趣了,我如果不予回應的話反而會被認為是一種疏忽和失職了。這一點,如我之前所說,簡直成了我的一塊心病。但我又必須承認,我感覺這種揶揄打趣的事務並非我能以滿腔的熱情去履行的職責。在現如今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中,調整自己以適應那些傳統上來說並非自己分內工作的職責,固然是非常好的;但是揶揄打趣就完全是另外一個範疇的事情了。別的且不說,首先第一點,你怎麼能確定,在某個特定的場合哪一種對於此類揶揄打趣的回應才是僱主所真正期待的呢?如果你貿然回出一句意在打趣的調侃,結果卻發現完全驢唇不對馬嘴,那種災難性的後果簡直想都不太敢想。
不過,不久前我倒是確實有一次鼓足勇氣嘗試了一下那種戲謔的回答方式。當時我正在早餐室裡伺候法拉戴先生喝早上的咖啡,這時他對我道:
「我猜想今天早上那公雞打鳴一樣的聲音應該不是你弄出來的吧,史蒂文斯?」
我意識到,我僱主指的是一對收廢銅爛鐵的吉卜賽夫婦一早從這兒經過時那慣常的吆喝聲。碰巧,那天早上我也正在琢磨我的僱主是否期望我去回應他的揶揄打趣這個進退失據的難題,而且一直都很擔心他會如何看待我對他意在逗樂的開場屢屢都毫無反應這個問題。因此我就開始思考該如何機智地應對;我的回答應該是在萬一對情況做出了誤判也仍舊是安全穩妥、不會造成絲毫冒犯才對。過了有一會兒,我才說:
「依我看,與其說是雞打鳴,不如說是燕子叫,先生。從流浪遷徙的角度來看。」說完後我繼之以恰如其分的謙恭的微笑,以便以毫無歧義的方式表明我說的是句俏皮話,因為我可不希望法拉戴先生出於不必要的故作尊重而強忍住自發的笑意。
可是結果法拉戴先生卻只是抬頭看著我道:「你說什麼,史蒂文斯?」
只有到了這時我才想到,我的俏皮話對於並不知道是吉卜賽人從我們這裡經過的人來說,自然是不容易領會和理解的。到了這時,我就不知道到底該如何將這場戲謔的逗趣繼續下去了;事實上,我決定最好是就此打住,假裝想起某件需要我馬上去處理的急事,就此告退,留下我的僱主大惑不解地坐在原地。
對於要求我去履行的這麼一樁實際上是全新的職責而言,這個開端實在是再令人氣餒不過了;令人氣餒的程度之深,使我必須承認,在這方面我再也沒有進行過進一步的嘗試。不過與此同時,我也無法逃避這樣一種感覺,即法拉戴先生並不滿意我對於他形形色色的揶揄打趣所做出的回應。確實,他近來甚至愈發頻繁地堅持跟我逗樂打趣,應該就是加倍鼓勵我以趣味相投的興致予以積極的回應。可是即便如此,自打我那第一次說的關於吉卜賽人的俏皮話以來,我就再也沒能當場就想出其他類似的俏皮話。
現如今,碰到類似的困難尤其會讓人憂心忡忡,因為你已經不能像過去那樣去跟同行們討教以後再做決定了。在不久以前,如果你在工作上產生了任何類似職責不清的困擾,你都不會過於心焦,因為你知道,要不了多久,你的某位其見解頗受人尊重的同行就將陪同他的僱主前來做客,如此一來,你就有充裕的時間跟他討教這個問題了。當然啦,在達林頓勳爵的時代,因為貴婦和士紳們經常一連多日在府裡做客,你也很容易能跟隨侍來訪的同行們發展出一種相互理解的良好關係。確實,在那些繁忙的日子裡,我們的僕役大廳裡經常薈萃了一大批英格蘭最優秀的專業同行,我們經常圍坐在溫暖的爐火旁邊一直聊到深夜。而且不瞞你說,如果你在那樣的任何一個夜晚走進我們的僕役大廳,你聽到的將不只是各種閒言碎語和小道訊息;你更有可能會見證我們針對佔據了樓上我們僱主們全副精力的那些重大事件,或者報上刊載的那些重大新聞所展開的激烈辯論。當然了,正如來自各行各業的同行們聚在一起的時候慣常都會做的那樣,你也會發現我們正在討論我們這個職業的方方面面。有時候,我們中間自然也會產生嚴重的分歧,大家爭得個面紅耳赤,但更常見的是,那裡充滿了互敬互諒的友好氣氛。如果我報出幾位常客的姓名的話,也許可以使您對於那些夜晚的格調氣氛具有更直觀的概念;我們的常客中包括了像是詹姆斯·錢伯斯爵士的貼身管家哈里·格雷厄姆先生,以及悉尼·狄金森先生的貼身男僕約翰·唐納茲先生這樣的人物。也有很多或許沒那麼著名的同行,但他們現場那生動活潑的表現使得他們的每一次造訪都令人難忘;比如說約翰·坎貝爾先生的貼身管家威爾金森先生就以善於模仿知名人士而大名鼎鼎;又如伊斯特利府的戴維森先生,他在為某一觀點辯論時表現出來的澎湃激情有時真會讓陌生人驚駭萬分,而在其他時刻的表現則唯有最為討人喜歡的單純善良;再如約翰·亨利·彼得斯先生的貼身管家赫爾曼先生,他那過激的觀點無論是誰聽到都不可能處之淡然,但他那與眾不同的縱情大笑以及約克郡人特有的魅力又使得他備受所有人的喜愛。這類人物真是不勝列舉。儘管我們在處理問題的方式方法上難免有些小小的分歧,但在當初那些歲月裡,在我們這個行業當中是存在著一種真正的同志情誼的。打個比方說,我們本質上都是從同一塊布料上剪下來的布頭和布尾。可是現在的情況已經是大為不同了,就算難得碰到某位僱員陪侍主人到我們這兒來做客,他也更像是個完全的陌生人,除了英式足球以外就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而且寧肯去「莊稼漢的紋章」喝幾杯,也不願在僕役大廳裡圍坐著爐火消磨那個夜晚——而且照現如今的風尚,他可能更願意光顧明星酒館。
剛才我曾提到詹姆斯·錢伯斯爵士的貼身管家格雷厄姆先生。事實上,兩個月前我就高興地得知詹姆斯爵士要來達林頓府做客的訊息。我期待這次來訪,不僅是因為達林頓勳爵時代的客人們現在已經極為少見了——法拉戴先生交往的圈子自然是跟爵爺大為不同的——而且還因為我想當然地以為格雷厄姆先生也會像往常那樣陪侍詹姆斯爵士一同前來,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就調侃打趣的這個問題徵求一下他的意見了。當我在詹姆斯爵士來訪前一天才得知他將一個人過來的時候,我真是既詫異又失望。而且,在詹姆斯爵士逗留期間,我又獲悉格雷厄姆先生已經不再為爵士服務了;事實上詹姆斯爵士已經根本就不再僱用任何一位全職的僱員了。我很想知道格雷厄姆先生的現狀,因為我們之間雖然相知並不算深,至少在我們碰面的場合我們都一直相處甚歡。但結果我卻沒有碰到任何合適的機會能獲知相關的資訊。不得不說,我真是大失所望,因為我原本很希望能向他討教一下調侃打趣的這個問題的。
不過,還是讓我回到原來的話題吧。正如之前所說,昨天下午在法拉戴先生對我進行他的調侃打趣的過程中,我不得不站在客廳裡度過那頗不自在的幾分鐘時間。我只能像往常一樣以微笑來應答——至少藉以表明我也在某種程度上以愉快的心情參與了他正在進行的打趣和調侃——一邊等著看我的僱主是否會兌現有關我外出旅行的承諾。正如我所期盼的那樣,他沒經過多少耽擱就好意地照準了,不僅如此,法拉戴先生竟然還記得並重申了他之前「承擔汽油的花費」的慷慨提議。
事已至此,我似乎也就再沒什麼理由不正式啟動我前往西南諸郡的駕車出遊計劃了。我當然必須給肯頓小姐寫封信告訴她我有可能從她那兒路過;我還需要安排好旅行中的穿著問題。我外出期間有關達林頓府裡工作安排的其他各種問題也需要安排好。總之一句話,我已經找不到任何真正的理由不進行這次計劃中的遠行了。
法語:躺椅,貴妃榻。
一語雙關,是以燕子的季節性移棲來喻指吉卜賽人的居無定所、四處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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