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慎餘堂 李靜睿 第1頁,共1頁

小皇帝被趕出紫禁城那日,已是十月初九。

甲子年是個暖秋,令之夜半離了盔甲廠教室,往燈市口的女生宿舍走。沿途半月當空,風猛而不寒,城根下泡子河匯了附近溝渠臭水,斑斑綠油在風中浮動。泡子河畔密密挨挨的煤球、穢布、雞毛、大塊骨肉,每當垃圾車來,便有孩童和狗瘋跑同搶,孩童在這裡待得久了,雙眼灼灼發亮,也像街上游蕩的大狗。令之每日這般往返上課,有時起身太早,不知今夕何夕,會忽覺自己已回孜城。

孜溪河離了鹽運碼頭再往下走,便是一般境況。恩溥去東洋前,二人依依不捨,沿著孜溪河走了又走,見幼童和貓狗在汙髒垃圾中搶食,恩溥突地停下,道:「令之妹妹,以後待我回來了,孜城便不會這般。」

令之道:「恩溥哥哥,我信你,我等你回來。」

五年前令之回京,恩溥本想一路送到省城,令之卻只許他送到孜城城門。恩溥下車前,遞給她一顆滾圓東珠,又搖搖手裡那顆,道:「令之妹妹,我等你回來。」

令之道:「恩溥哥哥,你不要等,我也不知還會不會回來。」

恩溥也不答這話,只道:「令之妹妹,你走你的,我等你回來。」

令之走了五年,恩溥每月來信,從未問過歸期,只去年千夏和艾益華啟爾德一同離了孜城、前往南粵治病傳教時,恩溥在信中道:「……孜城仍是舊時模樣。這幾日秋色漸深,孜溪河兩旁銀杏盡染金黃,落葉凋零,飄於水上,井上天車不停,房中灶火不熄。夏末川軍去而復返,鹽稅重上加重,鹽價卻低了再低。去年年底盤算,慎餘堂和四友堂下共有水火兩旺的鹽井四十五眼,火圈一千一百餘口,推牛一千三百餘頭,騾馬三百匹,盈餘卻籠統只有十萬兩,不及十年前之半數。我只憂兩家數百年井上生意,終會毀於我手,這兩月四下奔波,想下月再往楚地探上一探……整日心焦破煩,分明無半點閒暇,但千夏他們一走,又想到濟之他們早遠赴重洋,也不由徒生孤寂,偌大一個孜城,如今卻只有一個我,和這般年幼的憲之。我只盼待他成人之時,我尚能還餘家一個全須全尾的慎餘堂……昨日去山上看了達之和宣靈,今年橘子早紅,我給他們一人送去了十來個。清明去時,我分明還清了墳上雜草,誰知造化多有神奇,如今二人墳前,竟是長有兩樹,一為山桃,一為野梨,待到明年暮春,必是雪白嫣紅……令之妹妹,那日在天壇公園,你對我道,無論如何,我們都當種一棵自己的樹,如今我早知時代滾滾而來,你我竭盡全力,也不過螳臂當車,但我總在這裡擋著,打滷水,燒鹽,種樹,候你歸來。你歸來我這般做,你不歸來,我也仍是這般做。」

甲子年夏末,令之自女子師範學校國文系畢業,旋即進了剛剛創辦的燕京大學新聞系。系主任白瑞華受燕大校長司徒雷登所託,自紐約哥倫比亞新聞學院畢業後便來了中國。白瑞華見令之是班上唯一一個女學生,曾問她為何要來此處求學,令之指指牆上九字校訓「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務」,道:「因我信這些,我只信這些。」

令之回了宿舍,四人住一間小小耳房,門前一棵山楂樹,前幾日山楂熟透了,令之和室友們一起,摘了一筐果子,用千夏教她的法子,加一碗冰糖熬出醬,存在圓肚玻璃罐子裡。果醬酸甜,夾著尚未熬化的山楂碎粒,宣靈最愛吃這個蘸花捲饅頭。令之走時,千夏給她做了一罐桃醬,一罐杏子醬,令之把她救出慎餘堂後,千夏便回了醫院,兩月間閉門不出,直到令之走前那晚,千夏帶了果醬來見她。她和令之都瘦得厲害,千夏剛來孜城,和令之同進同出,兩人都是鼓鼓圓臉,小尖下巴,玉色皮膚,嘴唇微噘,人人都說她倆像嫡親堂姐妹,如今她們都瘦下去,卻各自瘦出了各自的模樣。令之想,原來每個人終會有自己的模樣,一個人的臉終究是藏不住的。

千夏極為憔悴,卻有一股決然之氣,她道:「令之妹妹,我犯下的罪,永遠也還不了。還好公義在上帝,人人都有一死,死後且有審判,達之死了,我今日卻還活著。你放心地走,我就在這裡一面贖罪一面等著,等著審判那日到來。」

令之收了果醬,道:「宣靈不在了,我不能替他原諒你,我們也再回不去從前。你們信上帝的,想的是死後公義,我不信這些,我只信今世今生。宣靈死在二哥手上,今生我大仇已報,二哥既是死了,就仍是我的二哥,你既還活著,就不再是我的千夏姐姐。至於你的今生,你贖罪也好,別的也罷,和我是沒有干係了。」

千夏眼中有淚,卻懸而不墜,道:「令之妹妹,我知道了,你餘生保重。」

如今舍友們都睡下了,令之便在樹下點了燈,一面撕了饅頭蘸醬,一面給恩溥寫信:「……小皇帝今晨已被民國政府逐出紫禁城,此事雖自曹錕被禁於延慶樓後,就時有傳言,但真到了今日,仍是舉京震動。《晨報》號外中稱,馮玉祥愛將鹿鍾麟佔了景山,架起數門大炮,這才向小皇帝傳話,道清室需在三小時內全全搬出,小皇帝可帶私產,但宮中文物一概劃為民國政府所有。那記者道,他遠遠見到小皇帝一眼,小皇帝倉皇失措,一副圓框眼鏡取了又戴,戴了再取,所謂喪家之犬,莫過於此。

恩溥哥哥,你可相信,小皇帝退位迄今,竟是已有近十三年?那年孜城凍雨不停,孜溪河蓄水漫岸,父親整日憂心開往楚地的鹽船,我尚記得他和松哥哥卯時即起,去碼頭檢視。退位之後五日便是除夕,年夜飯卻只有父親和我。父親夜裡帶我去祠堂上香,霧深露重,屋中未燃炭盆,我們點六枝線香,燃而又滅,那便是辛亥年的最後一個夜晚。歸家途中,父親說,小皇帝也是可憐,小小孩童,經此鉅變,此生便是這樣了,被鎖在偌大一個紫禁城中,既做不得真皇帝,再也出不來。恩溥哥哥,原來世事是變了又變。父親、大哥、二哥、松哥哥,你我,誰能想到十三年後我們會是如此這般?那日收到大哥來信,信中夾有他和松哥哥相片,二人背後乃是一女子手持火炬,大哥說,這便是美利堅的自由女神,被她照亮的眾生,便能得自由。原來在大洋那邊,自由竟是由女子照亮,昨日我去獄中探望樓小姐,她刑期將近,卻無懼態,她對我道,當日殺了父親,是為在刀下救出憲之,卻也為了自己,她沒有後悔。恩溥哥哥,你可知道,我也沒有,我逼死二哥,不顧父親,可謂人亡家破,如今又負你如斯深情,但我亦沒有後悔。

恩溥哥哥,明年我從燕大畢業,卻不知歸期。也許我回來,在孜城建學堂,也許我不回,在京城做記者,也許我會去不知何處,做不知何事。你說得對,時代滾滾而來,你我無從預計,我們各盡努力,讀書,燒鹽,種樹,你說等我,那你便等著,這是你的人生,我無從置喙,就像我的人生,你也不可多語。我每日從學校進出,總見牆上大字校訓,因真理,得自由,恩溥哥哥,管他什麼時局,我所求的,不過如此。」

露水漸漸上來,八行箋氤氳水影,令之停了筆,她雙手冰涼,卻胸中有火,四下蔓延,燒向這無盡夜空,頂上秋風簌簌,吹落一地紅果,山楂紅到這個時節,也似歷了一場大火。新甲子的第一年就要這麼過去了,曹錕卸任大總統,小皇帝離了紫禁城,孫文則在廣州演講新三民主義,稱要與共產黨合作。令之想,這些都和自己沒有關係了,往後六十年,如此這般的事還會有許多,但我這一生,卻只能燃起這唯一的一場大火。

2019年11月1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