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餘堂 李靜睿 第1頁,共2頁

小皇帝退位那日,已是臘月二十五。

辛亥年是個冷冬,整個臘月刮不定方向的風,慎餘堂佔地八頃,植有斑竹數百,夜風簌簌穿過竹林,又拂動殘荷,其聲嗚咽。餘立心睡了又醒,只覺越睡越寒,疑心城中有哪家出殯,故有切切絲竹之聲。

從臘月二十起連下五日大雨,孜溪河蓄水漫岸,終於又可行船。餘立心卯時即起,草草吃了一碗生椒牛肉粉,冒雨乘轎前往艾葉碼頭,察看今年最後一批運往楚地的鹽船。天色蒼黑,凍雨未停,義子胡松執一盞煤油汽燈,讓餘立心能在轎內讀報,《大公報》從天津發到省城再快馬送到孜城,已是五日之後,因中途幾次轉手,有些小字被油墨糊掉,餘立心怕訊息遺漏,索性訂了十份,無論如何能湊出一張完整報紙,算上馬錢人錢,這報紙一年花掉他五十兩白銀。

餘立心虛歲不過四十二,掌管慎餘堂已有十年。庚戌年末點賬,堂下共有水火兩旺的鹽井二十一眼,火圈五百餘口,推牛六百餘頭,騾馬百匹,當年盈餘十二萬兩,主宅前兩年擴修,仿的是《石頭記》裡的大觀園,餘立心所住小院綠窗油壁,抄手遊廊兩旁牽藤引蔓,明眼人一看即知,這是薛寶釵的蘅蕪院。

孜城中能像餘立心這般及時讀報的人,不過十人上下。哥老會的袍哥們依然照兩百五十年來的慣習,往孜溪河中丟擲刻字竹板傳遞資訊,竹板由孜溪入沱江,再進長江,沿途自有袍哥弟兄揀起,此謂之「水電報」。辛亥年八月,孜城哥老會和同志軍以保路為引聯合起義,正是用水電報告知省城,竹板上用紅漆草書寫哥老會切口「大水已衝龍王廟」。待到武昌舉事之時,因楚地為長江下游,水電報無法逆流而上,雖說孜城月前已號稱獨立,但孝義會舵把子陳俊山也是在餘立心這裡讀了《大公報》,方知天下已變。報紙照例延遲五日,不管陳俊山還是餘立心,都立於庭中,良久無言,面前各擺一杯茉莉花茶,茶湯冷透,無人續水。院中種有秋菊,開碗大花朵,色白如玉,過了幾天,餘立心讓人將菊花全連根拔起,換成雜色月季,因他覺得菊花兆頭不好,讓整個院子仿似大清朝的靈堂。

起義之前五日,孜城一切如舊,秋色漸深,孜溪兩旁銀杏盡染金黃,落葉凋零,漂於水上,煎鹽灶房內火光灼灼,工人上身赤裸,向鹽鍋內點下豆漿,讓鹽滷澄清雜物,凝固成晶。待到夜色四合,司井、司牛、司車、司篾、司梆、司漕、司鍋、司火、司飯、司草的鹽場工人各自成團,圍住一盆水煮牛肉,每人均能吃下三大海碗白米飯。鹽場用牛夏喂青草,冬喂穀草,每日還有升把胡豆,不能服役之後方送往湯鍋鋪宰殺,肉片得極薄,在滾油中一燙即熟,湯色鮮紅,重麻重辣,半明半暗中,青花椒香氣四散,蓋過灶房中天然氣的硫磺味。

倘若站在孜城最高點龍貫山頂,可見楠竹製成的輸滷和輸氣筧管密密匝匝,縱橫交錯,這才是孜城經脈所在。乾隆朝間慎餘堂斥五萬兩白銀之資,鋪建了孜城第一根筧管,長達二十里,在此之前,鹽滷唯有靠挑夫扁擔供應給灶房,彼時每天運輸的三千擔滷水,不過今天一條筧管的運量。筧管為中空楠竹,接連處用細麻油灰層層纏繞,大部分匍匐地面,過河時在河底挖溝,深埋溝中,謂之渡河筧。有路之處,工人在半空中搭起承重竹架,孜城人就從那竹架下慢悠悠走過,頭頂即是鹽滷奔流。城中除了大戶鹽商,沒人家中置有鐘錶,他們渾然不知自己的時間,相較於歷史已晚點五日,至少五日。

餘立心翻到《大公報》頭版,上稱隆裕太后命徐世昌起草的遜位詔書,已將草案交袁世凱審閱。雖說兩三月間各地陸續獨立,小皇帝退位已成定局,餘立心反覆讀完那四版報紙,卻依覺茫然,挑開轎簾暗中四顧,孜城不辨輪廓,只孜溪河上隱約有光,那是歪尾船船艙中的燈火。從孜城至沱江口的鄧井關,是鹽運的必經之路,沿途狹岸束江,河道折曲,時有險灘,船工們設計的歪尾船船頭左歪,船尾右歪,方能順利入江。這種船長四丈二尺,卻配有一根四丈八尺的船櫓,故又稱「櫓船」。豐水季節遠遠望去,孜溪河上豎密密船櫓,歪尾船們歪頭歪腦,順水而下,像是急匆匆追趕在孜城中落下的時間。

今日河上只有慎餘堂的二十艘船,共載鹽十萬斤,餘立心到時,船工們已將鹽包全部裝好,胡松略略清點了鹽包總數,又劃開一包,給餘立心看了看這一批巴鹽成色。巴鹽色黑質粗,卻凝結成塊,便於運輸,向來是孜城外運的主要品種。但這次專有一艘船,是運至下江的花鹽,花鹽色白質純,粒粒分明,是下江殷實家庭方會使用的體面物。船艙深處更有一大包雪白魚籽鹽,顆粒滾圓,每粒均有指尖珍珠大小,鹽包上用水墨畫有魚形,以示區別。這是慎餘堂獨創技藝,最為費時費工,灶房裡能熬這種鹽的老工人已不過十個。魚籽鹽談不上市價,因為慎餘堂每年也不過自制自銷,廚房裡大師傅也只有或清明端午中秋春節,或家中宴客,用此鹽專做一桌子鹽幫菜。這一包重百斤,說是專供下江軍政要人,船上兩名鹽警配有步槍,連餘立心也不得上船。

凍雨漸停,胡松收起長柄黑洋傘,扶餘立心走上岸邊青石臺階,問道:「父親,去了這包魚籽鹽,我們自己廚房今年可也沒有餘貨,大少爺二少爺都說是要回來,這年夜飯到底怎麼安排?哪個的面子恁大?」

餘立心搖搖頭,說:「不曉得,陳俊山安排的,他也不說。年夜飯隨便弄一桌便是,濟之怕是過了正月才回得來,達之已來了信,說要先去北京幾日。」

陳俊山現在得叫陳軍長。孜城鹽稅豐盈,向來是清廷重點佈防之地,城中進駐軍隊名目繁多,有團練鄉兵和州縣駐軍,也有鹽場官運局轄下的治安軍。各省先後獨立之後,清廷漸不能控,大批失去頭銜的官兵趁亂搶劫商鋪錢莊。鹽是和白銀一般的硬通貨,慎餘堂名下最大的鹽倉東嶽廟倉在十月底的某個深夜被搶,存貨損失過半。餘立心清晨方趕到現場,十個守倉門衛跑了一半,死了一半,身體被長槍穿過,屍身上佈滿窟窿,稠血尚溫,讓倉庫地面鹽花漸融,數百隻螞蟻列隊踩過血液,又踩上鹽粒,留下米大的血紅腳印,像這個城市一般滿目狼藉,前路不明。如此大亂月餘,最後是陳俊山用自己掌舵的孝義會聯合孜城哥老會中仁字號的聚賢會和同仁社,方才勉強控制住城中局面。他和餘立心是總角之交,特意派了五百精兵,駐紮在慎餘堂各大倉庫門口。明面上他要的酬勞,不過是這一船花鹽加這一包魚籽鹽,私下裡其他哥老會的頭面人物都知道,陳俊山已經入股慎餘堂名下的天海井。

同治十年,這口井鑿銼兩年,久不見滷,慎餘堂耗幹現銀,餘立心的父親餘朗雲無奈之下,已經決定將其股份賣給另外幾個陝幫商人。兩邊談判數十日,正在八店街的陝幫商號裡訂契,家中忽然來人急報,說夫人難產,餘朗雲急趕回府,甫一進門,已聞啼哭,母子雙全。剛出生的餘立心渾身粉白,心口卻有淡紅胎記,細看形狀極像鹽場天車,餘朗雲那時尚不知道,這將是自己唯一的兒子。待到他收拾妥當重新出門,已有師爺來報:井下已出滷,且水高近十尺。生意當然即刻取消,餘朗雲讓師爺趕去商號,承諾賠償毀契損失一萬兩白銀,他自己連轎子亦來不及坐,騎了快馬前往井上,二里外已聞滷水苦鹹味。晴空朗朗,見黃黑滷水半懸空中,狀如湧泉,等走到近處,才知道井下噴力太猛,難以控制,後來井戶只能將竹製平盤置於井口,讓滷水沿邊緣流入存滷的楻桶。餘朗雲將這口井命名「天海」,傳至餘立心手中,四十年來它始終一月出滷三萬擔,有這口井傍身,陳俊山旗下軍隊這一兩年,應是不愁軍餉。

陳俊山和隨從的馬都拴在河邊黃桷樹下,看來是冒雨騎馬前來。天色微亮,餘立心見二十米外的陳俊山著灰藍色德式軍服,長筒棗紅皮靴,脫了軍帽,腰間皮帶上別一把駁殼槍。為了向革命軍示決心,陳俊山早在起義前已剃鬚剪辮,過了三個多月,腦門上長出茸茸新發,這麼隔著河上水霧看去,餘立心只覺得這相識三四十年的舊友辨不清面容。

陳俊山笑著走過來,道:「立心兄好早,吃過沒有?我那邊倒是有幾個筍乾肉包,只是隔了一兩個時辰,怕是已涼了心。」

餘立心理理長辮,示意胡松遞上竹編保溫杯中的熱茶,他吹掉茶沫,漫不經心答道:「俊山兄客氣,這批鹽數量不多,你何必親自前來,有我看兩眼也就是了。」

陳俊山道:「兄弟我初涉鹽場,多來看看是應該的,何況那船花鹽……多少還是不放心。」他故意一頓,並不明說那船花鹽究竟怎樣,就轉了話鋒,「立心兄等會兒可是要往井神廟去?」

餘立心笑笑,說:「議事會開這會,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等下去井上轉轉,就去聽個曲,俊山兄可要同去?」

孜城宮廟眾多,南粵商人修南華宮,閩南商人修天后宮,陝幫商人修西秦會館,燒鹽工人自立幫派修炎帝宮,而但凡是在鹽井上討生活的人,都要進井神廟拜一拜井神梅澤。梅澤本是晉太康年間獵人,據說他狩獵時因鹿發現鹹土,在該地鑿井取滷,又將滷水熬製成鹽。孜城現今的井神廟整修於道光年間,慎餘堂餘家之外,孜城另外幾家大鹽商,如三畏堂李家、四友堂林家、桂馨堂嚴家也均有出資。井神廟坐落在艾葉碼頭後的觀音山半山間,起義後鹽商鄉紳正是在此宣佈孜城獨立。

獨立那日餘立心開始並沒有去。他清晨即起,叫周圍侍奉的人都退散下去,自己用炭爐燒罐中雨水,泡一壺香片,擺一碟孜城特有的火邊子牛肉,然後坐在院中梧桐樹下的藤椅上,讀兩卷梁任公,「凡因習慣而得共和政體者常安,因革命而得共和政體者常危。請言其理。夫既以革命之力,一掃古來相傳之國憲,取國家最高之目的,而置諸人民之仔肩矣。而承此大暴動之後,以激烈之黨爭,四分五裂之人民,而欲使之保持社會勢力之平衡,此又必不可得之數也。」

彼時天光極亮,院內有小池,植有粉紫睡蓮,腫眼金魚躲在墨綠蓮葉下,似是怕這灼灼秋日。火邊子牛肉上有一層白芝麻,餘立心一一揀起,撒至水中,看那些金魚猶猶豫豫浮出水面奪食,又膽怯地復沉下去。火邊子牛肉其薄如紙,灑上好熟油,向來是餘立心最愛的小食,但那日他吃了一片就放下了,只覺有一股連香片也不能抵消的羶腥油膩。

陳俊山在晌午前趕到,連日混戰,身上軍裝尚有血跡,一進院就道:「立心兄,趕緊出門,那邊未時就要投票選議員了,今日你是不去也必須去。」

餘立心正研墨展紙,想寫一張行草,他頓了頓,道:「我不去會如何?」

「革命就是革命,保皇就是保皇,到了今天,你還不曉得應該選哪邊?」

「俊山兄,你我相識數十年,你還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想過保皇?我不過是保平安……選什麼選?我哪邊都不想選,我只想慎餘堂好好做幾斤鹽。俊山兄,要不要嘗一點牛肉,這可是真正用牛屎粑小火燻出來的火邊子牛肉。」

「立心兄,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大亂之世,非此即彼,你以為中間能有地方讓你舒舒服服藏起來?做你的鹽吃你的牛屎粑火邊子牛肉?哪怕你一人能藏,恁大一個慎餘堂,又能藏在哪裡?你今日不去,明日慎餘堂怕是就不歸你們餘家,雖說我們有這幾十年交情,但你要是今天不去公開表個態,我可也沒法一直護著你!」

餘立心當然知道,陳俊山說得沒錯,他只覺自己像池中金魚,想在厚厚蓮葉下躲避天光,卻又不得不浮出水面,啄食那點點芝麻。他換好長衫布鞋,搭陳俊山的轎子前往井神廟,到山腳時他停下轎子,和陳俊山步行上山,走了兩步才想起來自己沒吃午飯,路旁有野蘋果樹,結紅色小果,他摘了一個,口感酸澀,讓人更感餓意。前幾日下了一場透雨,觀音山上泥地未乾,沿途桫欏樹高近二十尺,樹底陰溼處長出蘑菇和木耳,又走到半山腰上,見孜溪河翻動金光,密密匝匝停滿了歪尾船。

起義至今,鹽運一直沒有恢復,倉庫裡鹽包一路堆上天花板,一切都暫停下來,井上不產滷,灶房不煎鹽,天然氣只能空燒。餘立心端坐家中,每時每刻,都從自己的瞳孔中看見藍色火苗,整個孜城像他數年前花大價錢買來的西式座鐘,原本整點時有十二個小人輪流出來報時,現在卻莫名壞掉,死死停擺。長子餘濟之留學美利堅七年,中間回來過一次。濟之說,那是耶穌的十二個門徒,十二點那人裹黑色頭巾,滿臉蓄鬚,眼神陰鷙,濟之又說,那是加略人猶大,因三十個銀幣背叛主耶穌,那部座鐘就一直停在猶大報時的辰光。

餘立心知道猶大和耶穌。咸豐十年孜城已有教堂,身處孜城鬧市的獨門獨院,灰瓦白牆,青石鋪地,進門就是偌大魚池,庭中那株金桂怕已有三十年,深秋花香擾人,四周僕婦告訴傳教士們怎樣摘下花朵釀酒,餘朗雲偶爾攜餘立心前去,就一人喝下一杯澄黃的桂花酒。教堂那塊地租自慎餘堂,租金一直是半免,傳教士大都懂醫,餘家等於多了西式醫生。拳亂時整棟房子被燒,餘立心前往探視,見禱告室內桌椅皆毀,地上銅質十字架似融非融,耶穌只剩一張臉,灼熱的銅液覆面,更顯神情痛楚,法蘭西傳教士馬埃爾佇立堂中,見餘立心前來,在胸前畫出十字,面色平靜,道:「主的日子將近到了,好比強盜,趕夜裡來的一般。那時候聽得個大聲音,天就崩開了,有形狀的、統總燒個乾淨,連土地和製造的器具,沒一件不被燒掉……上帝有旨,把天地再換一個新的,有義的人,就住在當中,這是我們所指望的。」過了一年,教堂原地重建,新天新地中,餘立心送去一個更大的銅質十字架為賀,馬埃爾分給餘立心一塊聖餅,無油無鹽,餘立心扔在歸家途中,又見路旁攤販饞人,就讓胡松去買了兩個鍋盔。後來馬埃爾去了印度,一時間沒有新的傳教士再來孜城,餘立心就將那房子收了回來,川地潮溼,那個銅十字架覆了綠鏽,不知哪一次家中重做廚具傢什,大概是拿去融了一個湯鍋。

孜溪河上萬物靜止,連風都穿不過層層船櫓,卻突然有一艘小船箭一般飛離艾葉碼頭。漫山桫欏沉沉墨綠,透過鋸齒樹葉,陳俊山指著船上烏篷,說:「看到沒有,船中是孟中元。」孟中元為當任孜城縣丞,專司鹽務,他是光緒二十年的舉人,這麼些年一直在蜀地各縣中來回挪動,始終未能升遷,年過四十,性子平和,財也是斂的,卻不窮兇極惡。他和餘立心投緣,都喜梁任公,不喜康南海,二人時常去雲想閣喝茶聽曲,雲想閣的頭牌樓心月本為揚州瘦馬,十四歲輾轉入川,一早可嫁作官宦妾室,但她一直未嫁,寧願每日在雲想閣中拋頭露面,這些年凡來孜城的官胄商賈,都要去聽她彈一曲《春江花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