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蕾兒用手比出發誓的姿勢。這比用文字寫出來還要優美。
天空露出一線光亮,克蕾兒抬起頭,在便條本上寫道:「我想要你再踩上我的影子,然後告訴我,它跟你說了什麼。」
我有點兒猶豫,但我想讓她開心,所以我走向她。克蕾兒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緊貼著我。我的心頓時狂跳不已,我完全沒注意到我們的影子,只看到克蕾兒深邃的雙眼逼近我的臉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們的鼻子輕輕觸到,克蕾兒吐掉口香糖,我的雙腿發軟,我覺得我快昏倒了。
我從電影裡學到,親吻時會嚐到蜂蜜般的滋味,但跟克蕾兒接吻,我嚐到的是她親我前才吐掉的草莓口香糖的味道。聽到我的心在胸膛裡擊鼓般的咚咚聲,我跟自己說,我們可能會因為親吻而死掉。雖然我希望她再來一次,但她已經退後。她凝視著我,漾出一朵微笑,並且在紙上寫下:「你偷走了我的影子,不論你在哪裡,我都會一直想著你。」然後她就跑著離開了。
這正說明了人生如何能在瞬間顛覆。八月裡,僅僅遇到一個克蕾兒,每個早晨就再也不一樣,每個當下也不再同於以往,而孤獨便能拭去。
獻出初吻的那天晚上,我一度想寫信給呂克,跟他訴說這一切。也許是為了延長這一刻的感覺。談著克蕾兒,彷彿就能把她多留在身邊一會兒。但接下來,我就把這封信撕得粉碎。
第二天,克蕾兒不在燈塔下面,我在碼頭上來回走了數十趟等她。我怕她跌進了水裡。心繫心上人真是令人不安,很難想象竟然讓人如此難受,光是害怕會失去她,就讓人痛苦不堪。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會這樣。對於爸爸,我當時沒有選擇,我們無法選擇父親,更無法改變他決定某天要離開的事實。但對克蕾兒,是完全不同的事,跟她在一起,一切都不一樣。但我突然聽到遠方傳來大提琴般的笑聲,我沮喪得不能自已,克蕾兒正在港口,跟她爸媽站在冰激凌小販的攤子前,她爸爸把冰激凌弄掉在襯衫上,惹得克蕾兒大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是該待在原地,還是該跑去找她?克蕾兒的媽媽向我揮揮手,我回敬她一句早安,然後往相反的方向離開。
這一天過得很糟,我一直在等克蕾兒,完全搞不懂自己為何鬱悶。我們昨天還在上面散步的防波堤,已經被浪花打到,獨自走在那裡,讓我難過得要死。我一定是碰上了最慘的影子,一個名為「分離」的影子,有它在身邊真是糟透了。我真不該相信克蕾兒,不該向她吐露我的秘密,不該和她相遇。幾天前,我還不需要她,我的人生雖然一成不變,但至少可以過日子。現在,一沒有克蕾兒的訊息,一切都崩潰了。要等著別人的指令才能感受到幸福,這感覺實在討厭極了。我離開碼頭,走到沙灘的小雜貨店附近。我想寫信給爸爸,於是從旋轉陳列架上偷拿了一大張明信片,然後坐到小酒吧的位子上。這個時候的客人不多,服務生也沒說什麼。
爸爸:
我在海邊寫信給你,媽媽和我來這裡度幾天假。我多麼希望你能跟我們在一起,但是事實就擺在眼前。我很想知道你的近況,想知道你是否過得快樂。對我而言,幸福的一面,總是來了又去。如果你在這裡,我就能告訴你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想這樣應該會讓我好過一點兒。你應該會給我一些建議。呂克說他凡事都要聽他爸爸的建議,我卻沒有你的建議可聽。
媽媽都說性急會殺死童年,但我真的好想長大。爸爸,我好想可以自由地去旅行,好想逃離讓我不開心的地方。長大後,我會去找你,不論你在哪裡,我都會找到你。
如果在那之前我們無法相見,那麼我們要跟對方述說的事情,會多到得花上百頓中餐的時間,才能一一說完。又或者,需要我倆單獨共度至少一週假期的時間。要是真能跟你共度這麼長時間,那就太好了。但我推測這一定很難實現,我不由得自問為什麼會這樣。每次一想到這裡,我也會問為什麼你不寫信給我,你知道我的地址啊。或許你會回這張明信片,或許我一回家就會看到你的信,或許你會來找我?
我想我已受夠了這些「或許」。
依然愛你的兒子
我慢吞吞地走到郵筒旁。管他呢,就算我不知道爸爸住在哪裡,就像寫信給聖誕老公公一樣,我投了信,沒貼郵票也沒寫地址。
雜貨店的陳列架上掛著一隻紙風箏,老鷹形狀。我跟老闆說媽媽晚點會來幫我付錢。我滿腦子相信媽媽會這樣做,我把風箏夾在腋下離開。
線長四十米,包裝上這樣寫著。離地四十米,應該可以俯視整個濱海小鎮、教堂的時鐘、市場的小路、樹林裡的馬場和直通村莊的大馬路。如果把線放掉,就能觀看整個國家,要是風向好的話,說不定還能環遊世界,從很高的地方俯瞰思念的人。我多想化身為風箏。
我的老鷹風箏漂亮地爬升,線軸還沒放盡,它已經驕傲地飛向天空。它的影子在沙子上漫步,風箏的影子是死的,只是一些小點。玩夠後,我把「老鷹」拉向我,收起翅膀,帶著它一起回家。回到家庭旅館的套房,我一度想找地方把它藏起來,但後來改變了主意。
我把媽媽應該送給我的禮物拿給她時,被狠狠罵了一頓,她威脅要把風箏丟到垃圾桶裡,後來她有了更殘酷的主意:逼我把風箏拿去還給雜貨店老闆,還要我為自己「不可饒恕的行為」向老闆道歉。即使我用盡了具有毀滅性的懺悔笑容,可惜對媽媽一點兒破壞力也沒有。我只好飯也沒吃就去睡覺,反正吃飯對我來說也不重要,我光是生氣就氣飽了。
第二天早上十點半,媽媽把車停在沙灘雜貨店門口。她開啟車門,丟給我一記威脅的眼神:「好了,下車,快一點兒,你知道該做什麼!」
我的酷刑從早餐後就開始了,我得重纏風箏線,讓線軸完美地捲成一圈,再把「老鷹」的翅膀重新摺好,繫上媽媽給我的緞帶。接下來的車程在一片肅穆氣氛中度過。最終的考驗則是穿過廣場走到雜貨店,把風箏還給老闆,並向他道歉,我辜負了他的信任。我走過去,肩膀垂得低低的,腋下夾著我的風箏。
透過車窗,媽媽只能看到身影,聽不到聲音。我走向老闆,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告訴他我媽媽沒有錢幫我買生日禮物,所以無法買下這隻風箏。老闆回答說可這並不是個貴重的禮物。我回他說我媽媽實在太吝嗇,她的字典裡沒有「不貴」這種字眼。我還說我真的很抱歉,這個風箏跟新的一樣,我只放過一次而且沒有放得很高。最後,我向老闆提議,為了補償他的損失,我願意幫忙整理店裡的東西。我請求老闆寬恕我,告訴他如果我沒把問題解決就離開,我可能連聖誕節禮物都別想拿到。我的說辭應該很有說服力,老闆看起來被我糊弄了。他朝媽媽投去一記惡狠狠的眼神,又對我使了個眼色,說他願意把這隻風箏送給我。他甚至想去跟媽媽講幾句話,但我說服他這不是個好主意。我再三向他道謝,並請他幫我寄放這份禮物,我晚點兒再過來拿。我走回車上,向媽媽保證我完成了任務。媽媽恩准我去沙灘玩,然後她就走了。
我沒有因為說了媽媽的壞話而感到窘迫,也沒有因為報了仇而感到懊喪。
媽媽的車一從視線消失,我就去拿回我的老鷹風箏,然後飛奔到退潮的沙灘上。一邊放著老鷹風箏,一邊聽著貝殼在腳下爆開的聲音,這實在是件很美妙的事。
風比昨天強勁,線軸被快速地扯動而放線。經過一陣輕拉猛扯,我成功畫出第一個影像,一小部分近乎完美的數字8。風箏的影子在沙上滑行得很遠。突然,我發現身邊多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我嚇得差點兒鬆開了老鷹風箏。克蕾兒抓住了我的右手。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不是為了握住我的手,而是要操控風箏的手柄。我把風箏交給她,克蕾兒的笑容無人能敵,我完全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
這絕對不是她第一次放風箏,克蕾兒以令人驚訝的靈活度操縱風箏。一連串完整的8,無數個完美的s。克蕾兒真的對寫空氣詩很有天分,她能在天空中畫出許多字母。當我終於看懂她在做什麼時,我讀出她寫的字:「我想你。」一個會用風箏向你寫出「我想你」的女孩啊,真讓人永遠都忘不了她。
克蕾兒把老鷹風箏放在沙灘上,她轉向我,坐在潮溼的沙子上。我們的影子連在一起,克蕾兒的影子傾身向我。
「我不知道對我來說哪一樣比較痛苦,是從背後傳來的訕笑,或是朝我射來的輕視眼光。誰會願意愛上一個無法言語的女孩,一個笑時會發出嘶啞叫聲的女孩?誰能在我害怕時給我安全感?我真的很害怕,我什麼都聽不到,包括腦海中的聲音。我害怕長大,我很孤單,我的白晝如同無止境的黑夜,而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穿越其中。」
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女孩敢對一個剛認識的男孩說出同樣的話。這些話並非由克蕾兒的口中發出,而是她的影子在沙灘上低低地向我訴說,我終於明白為何之前影子會向我求救。
「克蕾兒,你要知道,對我來說,你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孩,是那種可以用嘶啞叫聲擦去天空的陰暗、有著大提琴般音色的女孩。你要知道,全世界沒有一個女孩可以像你一樣讓風箏快速旋轉。
「這些話,我只敢悄悄在你背後喃喃地說,不敢讓你聽到。一面對你,我就成了啞巴。」
我們每天早上都在碼頭相見。克蕾兒會先去小雜貨店拿我的風箏,然後我們一起跑向廢棄的舊燈塔,在那裡度過一整天。
我編造一些海盜的故事,克蕾兒則教我用手語說話,我漸漸挖掘出這個很少人熟知的語言的詩意。我們把風箏線鉤在塔頂的欄杆上,「老鷹」盤旋得更高,在風中嬉戲。
中午,克蕾兒和我靠在燈塔下,共享媽媽幫我準備的野餐。媽媽是知情的,雖然我們晚上從來不談這個,但她知道我和一個小女生來往,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女生,套一句鎮上的人對克蕾兒的稱呼。大人真的很怪,竟然會害怕說出某些字眼,對我來說,「啞巴」這個詞美麗多了。
偶爾,吃完午餐後,克蕾兒會把頭靠在我肩上小睡。我相信這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刻,是她放鬆的時刻。看著一個人在你眼前放鬆真的很動人,我看著她沉睡,想著她是否在夢裡尋回自己的語言,是否聽到自己清脆如銀鈴的聲音。每天傍晚,我們會在分離前親吻。這是永生難忘的六天。
我短暫的假期接近尾聲,媽媽開始在我吃早餐時準備行李,我們很快就要離開旅館。我央求媽媽多留幾天,但她若還想保住工作,我們就必須得踏上歸途。媽媽答應我明年再回來。但是一年裡能發生好多事啊。
我去向克蕾兒道別,她在燈塔下等我,一看到我,她馬上明白我為什麼臉色不對。她不想爬上塔,只做了個手勢叫我離開,轉身背對著我。我從口袋裡拿出昨天夜裡偷偷寫好的字條,上面寫滿了我對她的感覺。她不想收下,於是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沙灘上。
我用腳尖在沙上畫出一個半心,把我的字條捲成錐狀,插在圖案中心,然後就離開了。
我不知道克蕾兒有沒有改變主意,有沒有把我畫在沙上的圖畫完成。我不知道她是否看了我的字條。
在回家的路上,也許是出於害羞,我突然期望她沒有去拿我的字條,讓它被潮水捲走。我在字條上寫道,她是我每天一睜開眼睛就會想到的人,而每晚我一閉上眼睛,面前就會浮現出她的雙眼,它們在深夜裡如此深邃,就像一座被認養的驕傲的舊燈塔燃起的塔燈。寫情書這方面,我真的挺笨拙的。
我還得收集滿滿的回憶,好撐過接下來的寒暑。我要為秋天儲存一些幸福的時刻,好在黑夜滯留上學途中時咀嚼。
開學那天,我決定什麼都不要告訴別人,用談論克蕾兒來激怒伊麗莎白,這個主意我再也不感興趣。
我們再也沒有回到那個濱海小鎮,來年沒有,接下來的每一年都沒有。我再也沒有克蕾兒的訊息。我很想給她寫封信,就填上:碼頭盡頭廢棄的小燈塔。但光是寫出這個地址,就表示出賣了我們的秘密。
兩年後,我吻了伊麗莎白,她的吻既沒有蜂蜜的味道也沒有草莓的香味,只有一種對馬格報復的香氣,證明我從此跟他一樣了。連續三屆當選班長終於賦予了人相當大的影響力。
親吻後的第二天,伊麗莎白和我就分手了。
我沒有再參選班長,馬格取代了我而當選。我很樂意把職責交給他,長久以來,我早已厭倦了耍心機搞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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