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八章

復活 托爾斯泰 第2頁,共2頁

二十八那僕人出來,遇見他的一個同伴欠他十兩銀子,便揪著他,掐住他的喉嚨,說:你把所欠的還我。

二十九他的同伴就俯伏央求他說:寬容我吧,將來我必還清。

三十他不肯,竟去把他下在監裡,等他還了所欠的債。

三十一眾同伴看見他所做的事,就甚憂愁,去把這事都告訴了主人。

三十二於是,主人叫了他來,對他說:你這惡奴才!你央求我,我就把你所欠的都免了。

三十三你不應當憐恤你的同伴,像我憐恤你嗎?

「難道不就是這樣嗎?」讀完這幾段話,聶赫留多夫突然喊出聲來。他體內也有個聲音在說:「是的,就是這樣。」

於是,聶赫留多夫身上發生了在擁有精神生活的人身上時常發生的事情,即他起初認為像悖論甚至笑話一樣奇怪的想法,卻越來越經常地在生活中得到確認,讓他突然感覺到,這便是最單純的、毋庸置疑的真理。他此刻明確的一個想法就是,要想擺脫這種讓許多人受苦受難的可怕的惡,唯一可靠的手段就是讓所有人承認自己在上帝面前始終有罪,因此既無權懲罰他人,也無力改造他人。他現在清楚了,他在監獄裡目睹的種種可怕的惡,那些人在作惡時的心安理得,蓋源於人們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心理:既做惡人,同時又去改造惡。一些道德敗壞的人想去改造另一些道德敗壞的人,他們想用機械的方式達到這一目的。而這一切只會出現一種結果,即一些貪婪自私之人將這種假想出的懲罰人、改造人的工作當成自己的職業,本身就道德敗壞到極點,卻在不停地讓那些受到他們折磨的人也道德敗壞。如今他清楚了,他目睹的這所有的恐怖來自何處,要消除這恐怖需要怎麼做。他苦苦尋覓的那個答案,就是耶穌給彼得的回答:要永遠寬恕一切人,無數次地寬恕,因為沒有人自己沒有罪,因此沒有人可以去懲罰或改造他人。

「可是事情不可能如此簡單吧。」聶赫留多夫自言自語道,但他也確鑿無疑地發現,對於已習慣相反看法的他而言,無論這起初看起來多麼奇怪,卻依然是一個毋庸置疑的答案,如今是理論上的答案,也是最具實踐意義的解決方式。一直存在一種反對意見,即如何對待作惡之人,難道就讓他們逍遙法外嗎?這一問題如今也難不倒他了。如果能夠證明,懲罰有助於減少犯罪和改造罪犯,那麼上述反對意見或許是有道理的;可是得到證明的恰恰是完全相反的事實,顯而易見,一些人無權去改造另一些人,在這個時候,你們能做的唯一合理的事情,就是停止做這些不僅無益,而且有害,何況還既不道德又很殘忍的事情。「你們數百年來一直在懲罰被你們視為罪犯的人。可結果如何,那些人絕跡了嗎?他們沒有絕跡,他們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加,那些因為受到懲罰而墮落的人成了罪犯,那些審判人、懲罰人的法官、檢察長、偵查員和獄卒們也成了罪犯。」聶赫留多夫如今明白,社會和秩序之所以依然存在,並非因為有這樣一些審判他人、懲罰他人的合法化罪犯,而是因為,儘管道德如此敗壞,人們依然彼此憐憫,互敬互愛。

聶赫留多夫想在這本《福音書》中找到關於這一想法的論證,便從頭讀起來。他讀到總是會讓他感動的「登山訓眾」,他如今第一次發現,這篇訓誡並非抽象、美好的思想,其中的要求大多也並不太高,並非難以履行,而是一些簡單明瞭、可以在實踐中遵循的戒律,一旦這些戒律得到遵循(這完全有可能),便能建立起一個全新的人類社會體制。在這樣一種社會體制下,那些激起聶赫留多夫憤恨的一切暴力都將消亡,而且,人類所能獲得的至高幸福,即人間的神王國,亦將實現。

這些戒律有五條:

第一戒(《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一節至二十六節):人不僅不能殺人,而且不應對兄弟動怒,不應認為任何人卑賤,不應視任何人為「拉加」,即廢物。如果與人爭吵,就應在向上帝獻禮之前,也就是祈禱之前,與那人和好。

第二戒(《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七節至三十二節):人不僅不能淫亂,而且要避免貪戀女色,如果與一位女子結婚,就要對她永不變心。

第三戒(《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三節至三十七節):人不應在做出許諾時起誓。

第四戒(《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八節至四十二節):人不僅不應以眼還眼,而且應該在別人打你一邊面頰時,把另一邊面頰遞上去讓他打。應該寬恕別人的欺辱,恭順地忍受,不拒絕他人對自己的要求。

第五戒(《馬太福音》第五章第四十三節至四十八節):人不僅不應恨敵人,不應與敵人打仗,而且應該愛敵人,幫助敵人,為敵人效力。

聶赫留多夫盯著油燈發出的光,一動也不動。想到我們生活中的種種醜惡,他清楚地意識到,如果人人都能在這些規範中成長起來,那麼我們的生活將會變成什麼樣子。於是,一陣許久不曾體驗的歡樂充盈了他的心胸,就像在持續的折磨和苦難之後,他突然獲得了安寧和自由。

他一夜沒睡。就像許多許多閱讀《福音書》的人那樣,在閱讀過程中,對那些讀了多次,卻一直不曾留意的話語,他第一次理解了其中的所有含義。如同海綿吸水,他汲取了他在這本書中發現的有用的、重要的、歡樂的東西。他讀到的一切似乎都是他熟悉的,似乎在佐證他先前早已有過的想法,使他意識到了那些想法,他之前對這些想法並無充分意識,並不相信,如今他意識到了,相信了。

他不僅意識到了並且相信,人們如果遵循這些戒律,便能獲得所能獲得的最高幸福。他此刻還意識到了並且相信,除了遵循這些戒律,任何人均無須再做其他事,這便是人類生活唯一的合理意義之所在,對這一行為的任何背離都是錯誤的,會立即招來懲罰。這是由全部教義得出的結論,它在《馬太福音》中那則關於葡萄園的寓言中得到了尤其生動有力的表達。園戶被派往葡萄園為園主幹活,他們卻把葡萄園視為他們的財產,認為園裡的一切都為他們所有。他們的事情就是在這座園子裡享受自己的生活,把園主拋在腦後,誰若是向他們提起園主和他們對園主應盡的義務,他們就把誰殺死。

「這正是我們的所作所為,」聶赫留多夫想道,「我們抱著一種荒謬的信念在生活,認為我們是我們自己生活的主人,我們的生活就是為了我們的享樂。這顯然是荒謬的。要知道,我們既然被遣至這個世界,這一定出於某個人的意志,一定有著什麼目的。可我們卻以為,我們活著只是為著自己的歡樂。顯而易見,我們不會有好下場,就像那個不按主人意志行事的園戶那樣。主人的意志就體現在這些戒律中。只要人人都遵循這些戒律,神的王國才能在人間建立,人們才能獲得他們能夠獲得的最大幸福。

「你們要先求他的國和他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可我們先求的卻是這些東西,顯然,這是難以求得的。

「這便是我一生的事業。一件事剛剛結束,另一件事業已開始。」

從這一夜起,聶赫留多夫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生活,這並非因為他步入了新的生活環境,而是因為從此時起,他遇見的一切對他而言均獲得了截然不同於以往的另一重意義。他生活中的這一新階段將如何結束,未來會給出結論的。

一八九九年十二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