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又來了……」
「就這個樣兒,這會兒好好的,可一到時候,等她倔起來,她幹出來的事連想都想不到……我說的是實話。老爺,請您原諒我。我喝了點酒,瞧,有什麼法子呢……」工人說道,然後把腦袋放在面帶微笑的妻子的膝蓋上,睡起覺來。
聶赫留多夫與老人一起坐了一會兒,老人向他講了自己的身世,說他是個砌爐匠,幹了五十三年活,一輩子砌的爐子數也數不清,如今想歇一歇,可是一直沒空。他在城裡待了一陣,給幾個孩子找事情做,現在是回鄉下探望家人。聽完老人的故事,聶赫留多夫起身走向塔拉斯給他留出的座位。
「老爺,您請坐。我們把袋子挪到這邊來。」坐在塔拉斯對面的園丁仰頭看了看聶赫留多夫,親熱地說道。
「就像俗話說的那樣,雖然受擠,卻不受氣。」滿臉微笑的塔拉斯用歌唱般的聲音說道,他用有力的大手提起他那七八十斤重的行李袋,放到窗邊,就像拿起一根羽毛。「座位多的是,要不就得站著,就得鑽到椅子下面去。這多安穩。要不就得吵架!」他說道,滿臉善意和熱情。
塔拉斯說他自己在不喝酒的時候沒話,一旦喝了酒便妙語連珠,口若懸河。的確,清醒狀態下的塔拉斯大多沉默不語,一旦喝了酒就特別能說,不過他很少喝酒,只在特殊場合才喝。他的酒後之言既多又好,樸實真誠,更是溫情,他那雙善良的天藍色眼睛和始終掛在嘴角的愉快笑容都在傳遞這樣的溫情。
今天,他正處於這一狀態。聶赫留多夫的走近暫時打斷了他的話頭。但等他放好行李袋,像先前那樣坐下來,把兩隻能幹活的有力大手放在膝蓋上,便又看著園丁的眼睛,繼續講起自己的故事。他對這位新相識詳盡地談了他妻子的事,談到她為何被流放,他如今為何要隨她去西伯利亞。
聶赫留多夫從未聽說此事的細節,因此很仔細地聽著。他從中途聽起,故事已講到下毒,家裡人知道這是費多西婭乾的。
「我這說的是自己的傷心事,」塔拉斯說道,朋友般對聶赫留多夫推心置腹,「碰到一個好心人,就聊了起來,我就講了我的事。」
「好的,好的。」聶赫留多夫說。
「瞧,就這樣,我的老哥,事情就弄清楚了。我媽拿起那塊餅,她說:‘我去找警察。’我爸是個通情達理的老頭,他說:‘等一等,老婆子,這姑娘還是個孩子,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應該可憐可憐她。她興許會明白過來的。’可有什麼法子,我媽什麼話都聽不進去。她說:‘我們留下她,她就會把我們像毒死蟑螂那樣全都毒死。’我的老哥,她就去找了警察。警察馬上跑到我們家……立馬找到了證人。」
「那你當時什麼情況呢?」園丁問。
「我呀,我的老哥,肚子裡翻江倒海,一個勁兒吐,五臟六腑都翻過來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老爸立馬套上大車,拉上費多西婭去了警察局,從警察局又去見偵查員。她呀,我的老哥,一開頭就全都招認了,便對偵查員一五一十全都說了,說她怎樣弄到砒霜,怎樣擀的麵餅。偵查員問:‘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她說:‘因為我討厭他。我寧願去西伯利亞,也不願和他過。’她這裡的‘他’說的就是我,」塔拉斯笑著說道,「就是說,她全都招認了。當然,她進了大牢,老爸一個人回來了。這時到了農忙季節,家裡只有媽媽一位婦女,她身體又不好。家裡人想,看能不能把她保回來。老爸就去找一個當官的,不行,又去找第二個。他一連找了五位當官的。本來不想再找了,可是遇見一個人,在衙門當差,這個人機靈得很,打著燈籠都難找見。他說:‘給我五盧布,我把她保出來。’後來說好給三盧布。沒辦法呀,老哥,我把她織的布抵押出去,給了那人三盧布。他馬上寫了一份檔案,」塔拉斯拖長聲音,似乎他說的是開槍的事情,「一下子就寫好了。我當時也能起床了,就自己趕車到城裡去接她。我來到城裡,老哥,把大車往客棧裡一停,我就拿上檔案去了監獄。‘你有什麼事?’我就說了是怎麼回事,說我家女主人關在你們這裡。他問:‘有檔案嗎?’我馬上遞上檔案。他掃了一眼,說道:‘等一下。’我就坐在板凳上。太陽已經偏西。一位長官走出門來,他說:‘你就是瓦爾古紹夫?’‘我是。’‘把人領走吧。’他說。大門立馬開啟。他們把她領了出來,她穿著自家的衣服,挺合身的。‘我們走吧。’‘你是走路來的?’‘不是,我趕馬車來的。’我們來到客棧,結了房錢,套上馬,把剩下的乾草墊在大車上,再鋪一層麻布。她坐上去,紮好頭巾。我們就走了。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我們快到家的時候她才說:‘媽媽好嗎?’我說:‘很好。’‘爸爸好嗎?’‘很好。’她說:‘塔拉斯,原諒我做了蠢事。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幹了什麼。’我說:‘不用多說了,我早就原諒你了。’我沒再說什麼。我們回到家裡,她立馬跪在媽媽面前。媽媽說:‘上帝饒恕你。’爸爸打聲招呼,說道:‘別提那些舊話了。好好過日子吧。眼下沒工夫說閒話,該去割麥子了。斯克羅德內後面那幾畝上過肥的地,託上帝的福,黑麥長得真不錯,下不去鐮刀,纏在一起倒在地上。麥子該割了。你和塔拉斯明天就去割麥子吧。’從那一刻起,老哥,她就幹起活來。她幹起活來的勁頭,簡直嚇人。我們當時租了四五十畝地,託上帝的福,黑麥和燕麥都長得出奇的好。我割麥子,她打捆,有時也兩人一起割。我幹活很麻利,什麼活兒都能對付,可她什麼活兒都幹得比我還麻利。她又能幹又年輕,正是好時候。她幹起活來,老哥,簡直不要命,我只好勸她悠著點兒。回到家裡,指頭腫了,胳膊酸了,該歇一歇了,可她晚飯還沒吃完,就跑到草棚去搓第二天一早要用的草繩。瞧這變化!」
「那麼,對你也很親熱吧?」園丁問道。
「那還用說,我倆像是粘在了一起,就像一個人。我在想什麼,她都知道。媽媽本來一肚子氣,可是也說:‘我們的費多西婭肯定被別人掉包了,完全換了一個人。’有一回我倆趕著兩輛大車去拉麥捆,我們坐在前面一輛車上。我說:‘費多西婭,你怎麼會想到做那種事呢?’她說:‘我就是不想和你過了。我當時想,寧願死,也不想再過下去了。’我說:‘那現在呢?’她說:‘現在你就裝在我心裡頭。’」塔拉斯停住了,面帶歡樂的微笑,驚喜地搖搖頭,「剛收完地裡的莊稼,我把大麻漚到水裡,回到家裡,」他沉默片刻,接著說,「一看,傳票來了,要去受審。受審的起因我們早就忘了。」
「一準是惡魔附身,」園丁說,「要不一個人怎麼會想到去殺人呢?我們那裡也有一個人……」園丁正要開始講他的故事,火車停了下來。
「準是到站了,」他說,「我們去喝點什麼吧。」
談話中止,聶赫留多夫隨園丁走出車廂,來到溼漉漉的木頭站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