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三章

復活 托爾斯泰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是‘如今’呢?」

「沒什麼。」她說,用疑問的目光匆匆掃了他一眼。

聶赫留多夫明白她的話和她的眼神,她是想知道他現在是否依然堅持當初的決定,抑或已接受她的回絕,改變了主意。

「我不知道您為何覺得無所謂,」他說。「不過對我來說倒的確無所謂,無論您能否無罪釋放,我反正都要按我說過的話去做。」他語氣堅決地說。

她抬起頭,那雙有些斜視的黑眼睛盯著他的臉龐,又越過他的臉龐看向別處,她的臉上盪漾著歡樂。然而,她嘴裡說出的話卻與她眼睛說出的話完全不同。

「您說這話是白搭。」她說。

「我說這話就是為了讓您知道。」

「這話都說過了,就不用再說了。」她說道,強忍著微笑。

病房裡傳出動靜。響起孩子的哭聲。

「好像有人在叫我。」她說著,不安地四下打量。

「好的,那就再見吧。」他說。

她裝作沒看見他伸過來的手,沒與他握手便轉過身去,努力掩飾自己的得意之情,沿著過道里長長的花紋布腳墊快步離去。

「她內心發生了什麼變化呢?她在想什麼?她有什麼感覺?她是想考驗我,還是真的無法原諒我?她是無法說出她的想法和感覺,還是她不願說呢?她是心軟了,還是在生氣?」聶赫留多夫在問自己,可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一點,即她變了,她的內心已經發生變化,這一變化對於她的靈魂而言意義重大。這一變化不僅能把他與她聯絡在一起,而且還能把他與促成這一變化的造物主聯絡在一起。這種聯絡將他帶入一種歡樂興奮、深受感動的狀態。

回到擺有八張兒童病床的病房,瑪絲洛娃按照護士的吩咐開始鋪床。她俯身整理傳單,腰彎得太低,滑了一下,差點摔倒。一個脖子上纏著繃帶、正在康復中的男孩看著她,笑了起來。瑪絲洛娃再也忍不住了,她坐到床上,大聲笑起來。她的笑聲很有感染力,好幾個孩子都跟著哈哈大笑,那個護士生氣地衝她喊道:

「你笑什麼?你以為是在你原來待的那地方呢!快去打飯。」

瑪絲洛娃不作聲了,她拿起餐具去打飯,可她與那個脖子上打著繃帶、被禁止發笑的男孩對視一下,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一天裡,一人獨處時,她數次從信封裡把那張照片抽出一截,欣賞起來;可直到晚上下班後,瑪絲洛娃一個人待在她與那位老護工合住的房間裡,她才把照片從信封裡取出,久久地、靜靜地看著,用溫情的目光注視每一處細節。臉龐、衣服、陽臺的臺階和灌木叢,灌木叢前是幾張臉龐,有他,有她,還有兩位姑媽。她看著發黃的老照片,尤其看不夠當年的自己,自己那張年輕漂亮的臉龐和紛披的鬈髮。她看得出神,竟沒覺察到她同屋的護工走了進來。

「這是什麼?他給你的?」這位身體肥胖、心地善良的女護工說著,俯下身來看照片,「這是你嗎?」

「還能是誰呢?」瑪絲洛娃微笑著,看著同屋的臉說道。

「這是誰呢?就是他嗎?這是他母親嗎?」

「是他姑媽。你真的認不出來?」瑪絲洛娃問道。

「哪裡能認得出來呢?一輩子也認不出來。模樣全變了。我看,像是十多年前照的!」

「不是多少年,是一輩子。」瑪絲洛娃說道,她的興奮突然消失,臉色陰沉下來,兩道眉毛間現出一道很深的皺紋。

「那麼,‘那裡’的生活很輕鬆吧?」

「是啊,很輕鬆,」瑪絲洛娃重複一遍老護工的話,閉上眼睛,搖搖頭,「比苦役還要糟。」

「為什麼呢?」

「就是這樣。從晚上八點到早晨四點。每天如此。」

「那為什麼不走開呢?」

「也想走開,可是走不成。還說這些幹嗎?」瑪絲洛娃說著,猛地站起身來,將照片扔進抽屜,使勁忍住屈辱的淚水,跑進過道,嘭的一聲帶上門。在看照片的時候,她覺得自己還是照片上的模樣,她想到她當年是多麼幸福,她幻想如今與他在一起還能再獲得幸福。同屋護工的話卻使她想起她如今的處境,想起她在那裡面的生活,想起那種生活之恐怖,她當年也曾朦朧地感覺到那種恐怖,可是不願多想。如今她才真切地憶起所有那些恐怖的夜晚,尤其是那個謝肉節之夜,她當時在等待一位答應為她贖身的大學生。她想起,她身穿一件沾滿酒水的開胸紅綢連衣裙,蓬亂的頭髮上戴著一個紅蝴蝶結,她疲憊不堪,渾身無力,喝得醉醺醺的,快到半夜兩點才送走客人。她在跳舞間隙坐到一位瘦骨嶙峋、滿臉粉刺、負責為提琴手伴奏的女鋼琴師身邊,向她訴說自己的艱難人生。這位女鋼琴師也說,她的處境也很艱難,她正試圖改變。這時,克拉拉來到她倆身旁,她們三人突然決定一同拋棄這種生活。她們以為這個夜晚已經結束,她們正想散去,前廳裡突然又響起幾個醉酒客人的喧譁。小提琴手拉出前奏,女鋼琴師使勁在鋼琴上敲出一首歡快的俄羅斯歌曲,為卡德里爾雙人舞的第一段舞伴奏。一個滿身臭汗、渾身酒氣、不斷打著飽嗝的小個子男人,身穿燕尾服,繫著白領帶,在跳到第二段舞時脫下燕尾服,緊緊摟著她;另一個留著大鬍子的胖子,也身穿燕尾服(他們是從另一場舞會趕過來的),緊緊摟著克拉拉,他們不停地旋轉,跳啊,喊啊,喝啊……就這樣過了一年,兩年,三年。她們的相貌怎能不改變呢!而這一切的原因都在於他。她心中突然又湧起先前那種對他的怨恨,想要痛罵他,指責他。她感到可惜的是,今天她坐失良機,沒有再一次告訴他,她知道他是什麼人,她不會上他的當,她不允許他在佔用了她的肉體之後再來佔有她的精神,不允許他把她變成他藉以展示其寬宏大量的物件。為了設法消除這一憐惜自己的痛苦情感,消除那種即便對他做出指責也徒勞無益的感覺,她想喝酒。她要是還在監獄裡,就會放棄諾言喝起酒來,可在這裡弄不到酒,除非去找一位醫士要,可她怕那個醫士,因為他老是糾纏她。她厭惡與男人們打交道。她在過道里的凳子上坐了一會兒,便回到屋裡,並不回答同屋的問話,哭了很久,哭她自己不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