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九章

復活 托爾斯泰 第2頁,共2頁

「誰種地,誰就能分到收成。誰不種地,就什麼也分不到。」他用渾厚的嗓音堅決地說道。

對於這一共產主義的方案,聶赫留多夫同樣早已準備下論據。他反駁道,如果這樣做,那就必須讓所有人的犁、所有人的馬全都一樣,誰也不能比其他人差,或者就必須讓一切財產公有,馬、犁、脫粒機和一切財產,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所有人都一致同意。

「我們老百姓一輩子都不會同意的。」氣哼哼的老人說道。

「那會有打不完的架,」鬍子花白、眼睛微笑的老人說道,「娘兒們會相互摳眼珠子的。」

「再說,怎麼劃分不同品質的土地呢?」聶赫留多夫說,「為什麼有些人分到的是黑土地,另一些人只能分到黏土地和沙地呢?」

「把土地劃成小塊,大家平分。」爐匠說。

聶赫留多夫對此反駁說,現在談的不是在一個村裡分地,而是在各省大規模分地。如果把土地白送給農民,那麼憑什麼一些人就該得到好地,另一些人就該得到差地呢?人人都想得到好地。

「沒錯。」大兵說道。

其他人卻默不作聲。

「所以此事並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聶赫留多夫說,「此事不光我們在考慮,其他人也在考慮。有個美國人,名叫喬治,他就考慮過這個問題。我同意他的看法。」

「你是主人,你願意怎麼分就怎麼分。誰能把你怎麼樣?你隨意。」氣哼哼的老人說道。

這句插話讓聶赫留多夫感到尷尬,可他卻很開心地看到,對這句插話感到不滿的並非只有他一人。

「等等,謝苗大叔,讓他把話講完。」那位通情達理的農夫用他莊重的低音說道。

這使聶赫留多夫感到振奮,他於是開始向他們介紹亨利·喬治的單一稅方案。

「土地不屬於任何人,它屬於上帝。」他說道。

「說得對。沒錯。」有幾個人附和。

「所有土地都是公有的。人人都擁有同等的土地使用權。但土地有好有差,每個人都想要好地,怎樣才能做到公平呢?那就要讓得到好地的人按照土地的價格給沒得到土地的人付一些錢。」聶赫留多夫自問自答,「但是,由於很難確定誰該付錢給誰,由於還需要籌集一筆錢做公積金,於是就這麼辦,讓得到土地的人按照土地的價格付一些錢給村社,用於各種開銷。這樣大家就公平了。你想要地,得到好地就多付點錢,得到差地就少付點錢。你不想要地,就不用付錢,你應該繳納的公積金就由擁有土地的人替你出。」

「這就對了,」爐匠抖動著眉毛說道,「誰有好地,誰就多付錢。」

「這個喬治腦袋瓜好使。」儀表堂堂的美髯老人說道。

「只是要出得起錢才行啊。」高個子老人用低沉的嗓音說道,他顯然已經預見到了接下來的談話內容。

「付的錢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如果太多,大家付不起,就會出現虧損;如果太少,大家就會互相買賣土地。這就是我想在你們這裡做的事。」

「這就對了,這事不錯。這沒的說。」農民們紛紛說道。

「腦瓜兒好使,」肩寬體闊的美髯老人重複了一句,「這個喬治!他想的法子真不錯。」

「要是我也想要地,該怎麼辦呢?」管家微笑著說道。

「要是有閒置的地塊,您就拿去種吧。」聶赫留多夫說。

「你要地幹什麼?你早就吃飽喝足了。」眼睛含笑的老人說。

會議到此結束。

聶赫留多夫再次重申了他的建議,但並不要求農民們立即作答,而是勸他們去和村裡人商議商議,然後再給他答覆。

農民們答應去和村裡人商議,然後給他答覆。道別之後,他們情緒高昂地走了。大路上響起他們的高談闊論,經久不息。他們的嗓音在村裡此起彼伏,響到很晚,並順著河面飄了過來。

第二天,農民們沒有幹活,而在討論老爺的建議。全村人分成兩派:一派認為老爺的建議很合適,沒有風險;另一派則認為其中有詐,他們對這一建議的實質不明就裡,因此越發擔心。可是到了第三天,大家全都同意接受老爺提出的條件,並來向聶赫留多夫通報全村人的最終決定。一位老太婆說的話對這一決定產生了影響,她說老爺已在考慮靈魂問題,他是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才這樣行事的。老人們同意這種解釋,他們覺得老爺的做法有詐的種種猜疑就此煙消雲散。聶赫留多夫在逗留帕諾沃期間施捨了大筆錢財,這也使老太婆的解釋得到了佐證。聶赫留多夫之所以在此大量施捨錢財,是因為他在此首次看到農民生活的極度貧困和艱辛。這種貧困令他大為震驚,他儘管明白這種施捨無濟於事,卻依然無法不給錢,他此時手頭有很多錢,因為他收到了去年出售庫茲明斯科耶森林所得的款項,還有出售農具所得的定金。

聽說老爺有求必應,施捨錢財,四鄰八鄉的百姓,主要是婦人,便成群結隊地前來向他求助。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付他們,不知該如何解決問題,不知該給多少錢,該給什麼人。他覺得,他有很多錢,那就不能不把這些錢送給前來求助的人,他們顯然都很貧窮。但偶然地把錢散發給求助者,這並無意義。擺脫這一處境的唯一方式,就是一走了之。這正是他急於要做的事情。

在帕諾沃的最後一天,聶赫留多夫走進正房,清理之前留在這裡的東西。清理東西時,他開啟姑媽那張帶有獅頭銅環的老式紅木大肚皮衣櫃,在下層抽屜裡發現多封書信,其中有張合影照片,上面有索菲婭·伊萬諾夫娜、瑪麗婭·伊萬諾夫娜、還是大學生的聶赫留多夫以及卡秋莎。照片上的卡秋莎清純美麗,充滿活力。在屋裡的所有東西里,聶赫留多夫只拿上了這些書信和這張照片,其餘的一切他都留給了磨坊主。磨坊主在微笑的管家的張羅下,以十分之一的價格買下了帕諾沃的所有家產,改日將拆毀房屋,運走傢俱。

如今想起自己曾在庫茲明斯科耶因失去財產而憐惜不已,聶赫留多夫深感驚訝,不知他當時為何會有那樣的情感。如今他體驗到的卻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無盡喜悅,是一種全新的感受,恰如一位旅行家發現了新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