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多夫自庫茲明斯科耶前往兩位姑媽作為遺產留給他的那座莊園,他就是在這裡認識了卡秋莎。他想在這座莊園重複他在庫茲明斯科耶實施的土地處置方式,此外,他還想盡量多地瞭解卡秋莎以及她那個孩子的情況,弄清那孩子是不是真的死了,是怎麼死的。他在清晨抵達帕諾沃,在他乘馬車駛入院落時,首先讓他感覺驚訝的便是,所有建築全都年久失修,那幢主屋更是破敗不堪。曾經的綠色鐵皮屋頂因多年不曾油漆已露出赤紅的鐵鏽,有幾張鐵皮翹著,可能是風暴掀起來的,主屋四周的圍板被人撬走幾塊,容易撬走的木板都被撬走了,露出生鏽的鐵釘。兩個臺階,前門臺階以及他記得尤其清楚的後門臺階,均已腐朽傾塌,僅剩下支架。幾扇窗戶上沒有玻璃,用木板代替,管家住的廂房、廚房和馬廄,全都十分破舊,灰不溜秋。只有花園不僅沒有衰敗,反而欣欣向榮,如今開滿了鮮花,從柵欄外便可看見櫻桃樹、蘋果樹和李子樹綻放出的花朵,就像白色的雲彩。那道丁香樹籬笆牆也鮮花盛開,一如十四年前,當年,聶赫留多夫就在這丁香叢中與十八歲的卡秋莎玩捉人遊戲,結果摔倒,手被蕁麻劃傷。(譯者按:前文寫到卡秋莎當年十六歲,卡秋莎·瑪絲洛娃受審時為二十七歲,聶赫留多夫此時憶起的應為十一年前之往事。)索菲婭·伊萬諾夫娜在正房旁邊栽下的一棵落葉松,當年就像一截木樁,如今卻長成一株大樹,可以做木材,它披著黃綠相間的松針,像是披一身柔軟的絨毛。河水在河道里奔流,在陡坡處的磨坊裡發出喧囂。對岸的牧場上放牧著一群毛色不一的農家牲畜。管家是一位沒讀到畢業的神學校學生,他微笑著在院子裡迎接聶赫留多夫。他不停地微笑,邀請聶赫留多夫去他的賬房,他去到屏風後面,依然微笑著,似乎在用這微笑預示將有什麼特殊事情發生。屏風後面傳來一陣低語,隨後又安靜下來。車伕拿到酒錢,便駕車駛出院子,車鈴叮噹,之後便徹底安靜下來。在這之後,一個赤著腳的姑娘從窗前跑過,她身穿繡花襯衣,耳朵上掛著兩個小絨球,姑娘之後又有一位農夫跑過,他厚重的靴子踩在堅實的小道上,鞋釘在路面上磕出一串響聲。
聶赫留多夫坐在窗前,看著花園,聽著外面的動靜。春天的清新空氣和新翻耕土地的氣息湧入窗頁對開的小窗,微微拂動他汗津津額頭上的頭髮和滿是刀痕的窗臺上放著的一沓信箋。女人們在河上搗衣,噼噼啪啪的搗衣聲此起彼伏,這聲響貼著灑滿陽光的寬闊河面盪漾開去,磨坊那邊傳來跌落的水流發出的有節奏響聲,一隻蒼蠅驚慌失措地嗡嗡叫著,從聶赫留多夫耳畔飛過。
聶赫留多夫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還很年輕很天真的時候,他也曾聽見這河上的搗衣聲,棒槌拍打潮溼衣物發出的響聲不時蓋過磨坊有節奏的吱呀聲;同樣的春風也曾拂動他汗津津額頭上的頭髮和滿是刀痕的窗臺上放著的信箋;也有一隻蒼蠅驚慌失措地飛過耳畔。於是,他不是回憶起了自己十八歲時的模樣,而是覺得自己就像當年一樣,朝氣蓬勃,心地純潔,充滿關於未來的各種偉大憧憬,但與此同時,就像是在夢中,他也知道這一切已不存在,他因此感到十分悲傷。
「您什麼時候用餐呢?」管家微笑著問道。
「隨您的便,我還不餓。我到村子裡走走。」
「要不到屋裡看看,我屋裡都收拾好了。請您看看,如果說屋子的外觀……」
「不了,之後再看吧,現在請您告訴我,你們這裡有一位叫瑪特廖娜·哈里娜的婦女嗎?」
這位婦女是卡秋莎的姨媽。
「有啊,就在村裡,我簡直拿她沒辦法。她一直在賣私酒。我知道,訓過她,也罵過她,可要狀告她,又不忍心,一個老太婆,還有孫子孫女要養活。」管家說著,仍舊面帶微笑,這微笑表明他願意取悅主人,表明他堅信聶赫留多夫在一切事情上均與他看法一致。
「她住在哪兒?我要去看她。」
「村子邊上,村邊第三間木屋。左手有間磚房,磚房後面就是她的茅屋。最好還是我送您去。」管家說著,露出開心的微笑。
「不了,謝謝您,我能找到,請您把農民召集起來,我要跟他們談談土地的事。」聶赫留多夫說道,他打算像在庫茲明斯科耶那樣把土地租給農民,如果可以,今晚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