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二章 重擔

伊沃娜·德加萊躺著,腦袋像前一天一樣後仰著,所有的血全都湧向臉部。面頰和額頭都呈暗紅色,兩眼不時地翻白,像個要斷氣的人。她帶著無法言喻的勇氣和柔情在和死亡搏鬥。

她不能講話,但把燒得滾燙的手伸給我,充滿了友情,我幾乎要放聲痛哭。

「您瞧,」德加萊先生提高嗓門,帶著一種令人難受的、像是發了瘋的詼諧語調說,「您瞧,儘管她病了,臉色還不太壞!」

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把垂死之人燙得嚇人的手捏在自己的手裡……

她想硬支撐著跟我講幾句話,問我一些事;她把眼睛轉向我,接著又轉向窗戶,彷彿招呼我到外面去尋找某個人……這時她突然病情發作,喘不過氣來;她那美麗的藍眼睛—剛才還在悲哀地叫我—翻白了;她的面頰和額頭變黑了,她慢慢地掙扎著,試圖控制她的害怕和絕望,直至臨終。人們—醫生和護士—趕忙奔上去,帶著一袋氧氣、毛巾和藥瓶;而老頭兒趴在她身上喊叫—用他粗啞顫抖的聲調喊叫,彷彿她已經遠離他而去了:

「別怕呀,伊沃娜。沒什麼事呀!你用不著怕呀!」

然後危險過去了。她能稍微喘幾口氣,但她還是一半窒息著,眼球翻白,腦袋後仰,繼續掙扎,但已經不能—哪怕是一會兒—從她已經陷入的深淵裡掙扎出來,看我一眼,和我說說話。

……既然我待在那兒沒什麼用處,我決定還是走了。當然我可以再多待一會兒,現在一想到這裡感到深深的內疚。為什麼?我當時還抱希望,以為不會那麼快的。

到了房屋背後的杉樹林邊,我一想起年輕婦女眼睛轉向窗戶,就像哨兵和人犯追捕者那樣仔細地審視樹林的深處:從前奧古斯丁就是從那裡來的,上年冬天他也是從那兒走的。可是,現在一切都紋絲不動。沒有一個可疑的影子,沒有一枝樹枝在搖晃。但是時間長了,我聽到從普雷弗朗吉道路的方向傳來細細的鐘聲;不久後,小路的拐彎處出現了一個孩子戴著一頂紅色的教士帽,穿著一身學生裝,後面跟了一個神甫……我趕緊把眼淚往肚子裡咽,動身走了。

第二天是開學日。七點鐘已有兩三個孩子在院子裡了。我猶豫了好久要不要下樓去露面。等到我轉動了因關了兩個月而發黴的教室門鑰匙時,我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我看見學生中最大的孩子離開正在風雨操場玩耍的人群走近我。他跟我說:「薩勃勞尼埃年輕的太太昨天入夜時死了。」

我頓時感到天昏地暗、一片混沌,各種各樣的滋味彙集在這個痛苦之中。我現在似乎感到我再也沒有勇氣教書了。光是穿過學校光禿禿的院子,就使我覺得像斷了膝蓋,寸步難移。一切是痛苦的、艱難的,因為她已經死了。世界是空的,假期已完結。乘著馬車長途跋涉的生活,完了!奇怪的節日活動,完了!……一切又恢復到原來的痛苦狀況!

我跟孩子們說今天上午不上課了。他們三五成群,紛紛離去,走遍農村,把這個訊息帶給另外的孩子。至於我,我拿起黑帽子和一件繡邊的短大衣,愁眉苦臉地向薩勃勞尼埃進發……

我抵達了我們三年之前還到處尋覓的那幢房屋前面,伊沃娜·德加萊—奧古斯丁·莫納的妻子—昨天晚上就在這裡死去。不熟悉的人可能會把它當作教堂,因為從昨天以來這塊荒蕪的地方是那麼的安靜。

以上就是開學第一天晴朗的早晨,透過樹枝灑下來的秋天的險惡的太陽光給我們所準備下的禮物。叫我怎麼和心中這可怕的不平,這股湧上眼眶、令人窒息的淚水做鬥爭呢!我們重新找到了美麗的姑娘,我們獲得了她。她成了我摯友的妻子,我也懷著一種從不明言的深厚而神秘的友誼熱愛著她。我像個小孩子,瞧著她都感到高興。有朝一日我可能會娶另一個姑娘,但我一定會把這樁重大的秘密的訊息首先告訴她……

靠近門鈴的門角上,昨天的牌子依然掛著。人們已經把棺材運來,放在下邊的前廳裡。二層的房間裡,嬰兒的奶媽來接待我,跟我講臨終的情景,並輕輕地半開房門……她就在裡邊:再也不發高燒,再也不做掙扎,臉頰不再泛紅,不再期待……只有一片沉寂,只有一張發硬的、失去知覺的、慘白的面龐,邊上圍著棉絮,僵死的額頭露出濃密的硬發。

德加萊先生蹲在角落裡,背衝著我們,光穿襪子沒穿鞋。他一股勁兒地在一隻從櫃子裡邊抽出來的、零亂的抽屜裡翻騰,不時從裡面撿出一張他女兒的、已經變黃的舊照片,陪隨著一陣像笑一樣的痛哭聲,雙肩抽搐不已。

葬禮定在中午舉行。醫生害怕栓塞症之後,屍體會很快腐爛,所以在頭部周圍放了許多浸透苯酚的棉花,全身周圍也是如此。

衣服換好了—人們給她穿上了她最漂亮的深藍絲絨、上面點綴小銀星的連衫裙,不過漂亮肥大的袖子已經過時,還得把它們弄皺放平。當要把棺材抬上來時,人們發現走廊太窄了,轉不過彎來,所以只得用繩子從窗戶外面把棺材吊上來,過一會兒再用同樣的方法放下去……德加萊先生一直俯身在陳貨舊物之上尋找什麼東西,這時突然怒不可遏地插了進來。

「寧可……」他的聲音被眼淚和怒氣所打斷,唏噓著說,「寧可我自己用手抱著她下樓也不能幹這種不像話的事……」

他真的會那麼幹的,顧不上自己會在半道上昏倒,和她一起跌倒下去!

於是我走向前去。只有一個辦法,我採用了:在醫生和一個婦女的幫助下,我把一隻胳膊塞在死者的背下,另一隻胳膊塞在她的腿下,把她抱起來貼在我的胸前。她坐在我的左臂上,雙肩靠在我的右臂上,頭仰倒在我下巴頦的下面,身體壓在我的心上,重得要命。我慢慢地往下走,一級一級地步下陡直的樓梯;這時下面人把一切準備就緒。

我很快累斷了雙臂。胸前這麼重的分量,每走一級氣喘得更急。我拼命地抓住又僵又重的身體,腦袋抵在我抱著的人的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棕發被我吸進嘴裡—是死人的頭髮,它們發出一股泥土味。這股泥土味和死人味,這股壓在胸口的分量,對我來說是那場大奇遇和您—伊沃娜·德加萊,長期被尋找、深深被眷戀的年輕姑娘—所給我留下來的全部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