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二章 重擔

星期一就要開始上課了。星期六下午五點鐘左右,莊園的一個女人走進學校的庭院;我正在那兒鋸過冬的柴禾。她來向我宣佈薩勃勞尼埃生了一個女孩子。生產很不順利,晚上九點鐘得去找普雷弗朗吉的接生婆。到了午夜,人們又重新套馬車去請維埃爾宗的醫生。他動了產鉗,小女孩頭部受了傷,叫得厲害,不過她似乎順利地活下來了。伊沃娜·德加萊現在十分虛弱,她受了很多苦,但極其勇敢地挺了過來。

我撂下活計,跑去穿上另外一件短外衣。總而言之我對這些訊息是挺高興的,就跟著這個婦女一起到薩勃勞尼埃。我小心翼翼,唯恐兩個受傷的人有一個睡著了,登上通向二層的木樓梯。在那兒,德加萊先生臉色疲憊但十分欣慰,讓我走進房間,房間裡邊人們臨時放置了一隻搖籃,邊上支了帳簾。

我從來沒有進過當天生了嬰孩的房間。這樁事使我感到奇怪、神秘和美好!下午天氣真好—標準的夏日傍晚—德加萊先生膽子很大,開啟了朝向庭院的窗子。他依著靠近我的大窗的窗臺,精疲力盡,但十分欣慰地跟我講昨天夜裡的經過。我聽著他說話,隱約感到現在有個陌生人和我們一起待在房間裡了……

帳簾下邊,一個小小的刺耳而又持久的叫聲響了起來……於是,德加萊先生輕聲地跟我講:

「是頭上的傷口使她哭叫。」

他機械地—人們感覺得到他從早晨到現在一直那麼幹,他已經養成習慣了—開始搖著小小的帳簾包。

「她已經笑了,」他說,「她會捏人手指了。您難道沒有瞧見?」

他開啟帳簾,我看見一張發紅的虛胖的小臉,小頭顱長長的,被產鉗弄得畸形了。

「這沒有關係,」德加萊先生說,「醫生說過自己會好的……您把手指伸給她,她會捏緊的。」

我驀地發現一個好像我所不瞭解的世界,一種我以前不知道的奇怪的快樂感油然而生。

德加萊先生小心翼翼地開啟年輕婦女的房門,她沒有睡覺。

「您可以進來。」她說。

她躺著,面部發燒,棕色的頭髮散在周圍。她微笑著向我伸過手來,神情很是疲乏。我祝賀她小女孩生得不錯。她用有點沙啞的嗓門,帶著她不常有的難聽勁—像是剛從戰場回來的人的腔調:

「是啊!可人家給我把她搞壞了。」她微笑著說。

為了不累著她,我不久就離開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下午,我急急忙忙,幾乎是愉快地出發到薩勃勞尼埃去。那兒門上用別針釘著一塊牌子,使我已經開始的動作停了下來:

「請勿按門鈴!」

我猜不透究竟為了什麼原因,就使勁地打門,只聽到裡面放輕了的腳步應聲趕來,一個我不相識的人—他是維埃爾宗的醫生—給我開門。

「發生什麼事啦?」我急切地問。

「噓!噓!」他面有慍色,極輕地回答,「昨天夜裡小女孩差一點死去,母親的情況很糟。」

我完全不知道如何辦才好,踮著腳尖跟他上二樓。睡在搖籃裡的小女孩像是個死嬰,臉色極為虛弱、蒼白。醫生在想法救她。至於母親,他什麼也不說……他把我當作這個家庭唯一的朋友,給我做了詳細的解釋。他說可能是肺充血、栓塞症。他吞吞吐吐,沒有把握……德加萊先生走了進來,兩天來他衰老得不成樣子,驚慌失措,渾身發抖。

他把我帶到房間裡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幹什麼。他輕聲地跟我說:

「不能使她受驚;醫生囑咐要告訴她會好起來的。」